第五十九章 冷空氣

白翡麗躺在床上。房間里空蕩蕩的,沒有手機,沒有書,更沒有電腦電視之類其他的東西。

他閉著眼睛睡了一會兒,又百無聊賴地睜開眼,開始玩自己的頭髮。好在他的頭髮夠長,方便他玩。

白居淵進來的時候,他已經編了五根小辮子。抬眼見到白居淵,又把它們散開。

白居淵說:「阿翡,你醒了?」

白翡麗瞅了他一眼,不說話。

白居淵調整他的病床,讓床頭立了起來,方便白翡麗坐著。

白翡麗穿著淡藍白色的病號服,長長的頭髮柔順地披散在肩背上,就像個乖巧的小姑娘,又脆弱得像一朵孤花兒。

白居淵坐在床邊望了他一會兒,眼睛漸漸泛紅。他忽的把白翡麗緊緊摟在懷裡,哽咽著說:「我的傻仔仔,我的傻阿翡,不是讓你別去找樓適棠嗎?爸爸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爸爸不怕上法庭。」

白翡麗一聲沒吭。

良久,白居淵放開白翡麗,從帶過來的單頁夾里拿出一封信。

他拿得很艱難,就彷彿那封信有千鈞之重一樣。

白翡麗的目光從他的手上落到信封上。是一封挂號信,上面蓋著一個郵戳。

白居淵注意到他的目光走向時,手指上還是抖了一下。

「你還記得孔姨嗎?」白居淵問,他的聲音竟然有些不穩,「就是你小時候,和你媽媽一起陪你去上戲曲課音樂課的聲樂老師。」

白翡麗點點頭。

「她十天前去世了。」白居淵說著,把信遞給了白翡麗,「這是她去世之前寄給我的信。」

白翡麗看了一眼白居淵,打開了信封。

信紙很薄,疊在一起的有好幾張,其上是久遠而熟悉的字跡——

「尊敬的白先生……」

白翡麗只看了幾行字,手指一抖,就把那張薄薄的信紙扯成了兩半。

白居淵的大手蓋住了信紙:「阿翡,看不下去就別看了。」

白翡麗沒言語,低著頭,把信紙又從白居淵手底下抽了出來,拼合到一起,慢慢地看。

「白先生……多少惡假愛之名……曾秋害了您的妻子和阿翡,是出於對您狂熱的愛;帶著孩子捲款出國,又何嘗不是因愛生恨,對您背叛她的深刻報復……」

白翡麗看完一張信紙,又看另一張,一張一張,直至最後一張。

他的頭髮越垂越低,漸漸擋住了他的臉龐。

白居淵望著他,臉色一點點地變得蒼白。

房間里極其安靜,死一般的岑寂,只有紙張抖動的聲音。

忽然,有「啪」的一聲,大滴的水落到薄薄的信紙上。隨即水滴越來越多,面積越來越大,那信紙都洇濕而潰破了。

「恨我嗎?」白居淵像舉著巨石的西西弗斯,已經不堪重負,嗓子沙啞得完全聽不出本來的聲音。

「你媽媽的抑鬱,是曾秋利用孔姨造成的,孔姨一直都不敢說。你九歲那年說在浴缸看到你媽媽,也是她找孔姨要了我們家的鑰匙,潛入進來假扮嚇你的。

「而我呢?我一直自詡最疼愛你,卻從來沒有相信過你。你媽媽去世了,你也走了,我也不知道我把上善集團做起來,到底是為了什麼。那時候我開始放縱自己,也接受了曾秋,我竟然和這個殺人犯在一起生活了十幾年!」

「我……」

「爸爸——」

一直沉默的白翡麗,忽然打斷了白居淵的話。

白居淵驀然抬頭。

白翡麗說:「我一直很討厭你,風流成性,志得意滿,己之所欲,強加於人。」

白居淵點頭,出了口長氣,說:「你罵我越狠,我越舒服。」

白翡麗閉上了眼睛,睫毛漆黑極長。

他緊攥著信紙,那信紙太薄,太濕,在他修長的手指里漸漸破碎成一團無法辨認的紙泥,墨跡將他白皙的手掌染得一片污黑。

他又張開眼,雙目流麗,有水色在漾,清澈的乾淨的,至柔卻又至剛。

「你是我父親,不當由我來審判你。」

窗外乍然起了秋風,颯颯有聲。他手指一松,紙泥團落在床上的信封上,正好半擋住了郵戳,露出一個「1106」的日期。

他說:

「都過去了。」

這一年的這一天,11月14日的晚上,一股強冷空氣自北方南下,翻山越嶺襲向整個嶺南地區,將全省從夏末推進了初秋。

去往北京的列車,與強冷空氣逆向而馳。漆黑的曠野之中,大風呼嘯著擦過動車組堅硬而光滑的車體,車廂內部,仍然溫暖如春。

余飛終於困得倚著車窗沉沉睡去。她鄰座的人也歪歪倒倒地睡了,手裡還捏著一份車站中流行的、充斥著廣告與花邊新聞的小報。小報上用具有衝擊力的粗大字體寫著:

《天理難容,善惡有報,上善集團「第一夫人」攜款潛逃海外車禍身亡》

新聞正文中寫,據美國新聞網站發布消息,11月9日亞利桑那州發生一起車禍,一駕車華人女子在鳳凰城避寒度假期間被撞身亡,肇事者逃逸。然而更不幸的是,該女子十三歲的兒子孤身出來尋找母親,竟意外遭當地流竄的墨西哥匪徒搶劫並殺害。

據悉,這名女子正是上善集團董事長白居淵的現任妻子曾秋,一個研究教育心理學的高級知識分子。今年上半年,上善集團因房地產項目失敗,資金鏈斷裂,集團瀕臨絕境。5月,曾秋見勢不妙,利用身份上的便利和白居淵的信任,捲走巨額資金,攜十三歲的兒子逃往國外,去向不明。報道中還評論說,這正所謂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善惡有報,咎由自取。

車廂中有人夜起上廁所,迷迷糊糊擦過這人身邊,這份小報便掉落地面,很快便被來往的人踐踏得亂七八糟,最終被巡邏的列車員撿起,丟進了漆黑的大垃圾袋裡。

余飛回北京後,第二天一早依然去晨練。

《鼎盛春秋》的試演安排在明年四月。而一個月後,會有一場非常正式的排演,南懷明要求她試唱全本。

這絕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余飛從一開始就知道。

《鼎盛春秋》中,伍子胥的唱腔極為繁重。所有唱段接連不斷唱下來,得唱上將近一個小時,還必須保持前後一致的水準,對演員要求極高。這也是這麼多年來,《鼎盛春秋》一直未能完整地重現於舞台的原因之一。

南懷明說,現在的條件好了,肯像老一輩那些京劇大師們吃苦耐勞的青年演員,也越來越少了。

余飛總覺得南懷明是在點撥她。

她心裡很清楚,南懷明絕不會因為她是個姑娘,就對她放低要求。只要她沒有能夠超越厲少言的地方,哪怕她的水平和厲少言等齊,南懷明都不會用她。

更別說體力上比不上厲少言的情況了。

所以她之前瓶頸期的幾個月,在「唱」上面沒辦法取得突破,她就一直在加強體力訓練:游泳、長跑、練肺活量等等。

經過了繕燈艇那一夜之後,她「破」了唱法的壁壘,並得到了師父的首肯。師父改變了之前對她和厲少言一視同仁的教學方式,給了她更多量身定製的指導,並針對她的唱段做了速度、節奏和調門等各方面的調整。她便練得更勤了。

這天早上她綁著沙袋在操場上跑步,接到了樓先生的電話。

樓先生向她道歉,說他娛母之心太重,只想讓母親聽一次高水準的《香夭》,行為上有些欠考慮;他也希望余飛能理解,他是希望余飛這麼優秀的戲,能讓更多的人聽到。

余飛說沒什麼。

樓先生問她怎麼沒住在那個酒店了?余飛說她已經回北京了。樓先生說那不行,你心裡一定還是有一根刺,我下次得來北京,親自當面向你致歉。

余飛掛了電話,繼續跑步,彷彿不知疲倦一樣。她最後在操場的肋木架邊上停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喘氣,汗水嘩啦啦地往下淌,很快就把水泥地面打濕了一片。

厲少言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邊,遞了瓶礦物質飲料給她,問:「你這麼拼,就是想超過我,拿到伍子胥這個角色?」

余飛接過飲料,側頭看了他一眼,搖頭。

「那為什麼?」厲少言問。

余飛解掉沙袋,抱著腳擱在肋木架上,壓了個一字。她靠在腿上擰開飲料瓶喝了一口,說:「我現在回想,如果我過去沒有努力過,我大概永遠都沒有機會遇到那個人,和他走到一塊兒。」

厲少言愣了一下,問:「哪個人?」

余飛垂下眼睛:「我喜歡的人。」

她彷彿是不想讓厲少言追問似的,又很快補充了一句:「我又想,如果這一年多來,我沒有像現在這樣努力,我可能也不會再見到他。」

厲少言「哦」了一聲說:「那好,咱們一個月後,見真章。」

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操場。

余飛靜默地目送厲少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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