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優妮絲出現在門口,臉上帶著快樂的笑容,眼睛比平常亮多了,利思帕斯醫生一拐一拐的身影跟在她後面,她一定是贏了棋了。
「你們顯然聊得蠻起勁。」她若無其事地說。
「誰贏?」伯爵夫人問。
「她贏。」醫生說。
「腦袋呀!朋友,全靠腦袋。」她嗄聲說道。
「女人腦袋好,簡直是褻瀆神明。」醫生又用《聖經》的語調說,「呸!腦袋!她每走一步,我都封住了她。我們對坐著,對坐著。她不知道我想什麼,我也不知道她想什麼。她攻不下我,我攻不下她,我們就這樣僵坐下去。然後我對她說,女士。她說,是嗎?我以為該你呢。她吃掉我一個棋子,我吃掉她的武士。後來她一句話也不說,像美國佬一樣,從後面攻進了我的本營……是的,女人腦袋好真是褻瀆神明。明天等我治好伯爵夫人的頭痛,我們再下一盤——同意嗎?」
「你怎麼知道我會頭痛?」伯爵夫人抗議說。
「你會,而且我有辦法治好。」
年輕的里格忍不住笑出聲來。
「對了,醫生,你講話怎麼活像一個清教徒神父?」
「清教徒神父?我不認識他們。我說最好的英語——《聖經》的英語。伯爵夫人不是這樣說嗎?她是我的老師,我很高興。韻律真美、真文雅。上帝呀,我真喜歡。」
「我沒有一句反對的話可說,完全同意。」年輕的里格說,「說下去呀,我也喜歡。」他瞥瞥尤瑞黛,尤瑞黛似乎近於歇斯底里了。優妮絲默默站在那兒,在黑暗中發獃。
「我的上帝,我真喜歡。英文真是偉大的語言。」醫生又說,他的熱心還表現不出來,「我忍不住要說這種語言。只有詹姆斯國王,我滿腦子都是詹姆斯國王(主持《聖經》英譯的國王)。我們一起度過不少快樂的時光,伯爵夫人和我,共讀《申命記》不是嗎?」
「真的!」尤瑞黛說。
「我還有什麼事可做?」卡士提利歐尼伯爵夫人說,「那是好讀物。尤瑞黛,既然你和我們在一起,為什麼不開始學希臘文呢?阿席白地一定很願意教你,我相信。」
里格轉向尤瑞黛:「要不要?我會覺得很榮幸。」
「我願意。」美國小姐說,「我覺得應該由艾音尼基族禱文學起。『哦,朋友……』」
「聽你這樣說,我真高興。」勞思笑著說,「你念得再好不過了。『哦,朋友,』你念得非常正確。你真喜歡我們吧,我希望?」
「非常喜歡,我若要在這兒關上一輩子,還是好好開始吧!一定很有用。」
勞思觀察著一切,知道尤瑞黛已自在多了,自然多了。兩手托腮,失魂落魄的眼光,緊張沉默的態度,都已經煙消雲散。
「你的新鞋好了嗎?」他問。
「一兩天就好了,我想。」她覺得很好玩,勞思竟然還記得她的鞋子。想起在勞思家的那段插曲,他們為鞋子問題孩子氣地爭了半天,當時她好認真,真有趣。
「我成為你的救護和力量,為時不遠矣。」利思帕斯醫生神秘地說。
里格投來失望的一瞥。
「他的意思一定是說,他可以替你服務。」他低聲對尤瑞黛說。
他什麼意思?尤瑞黛想。這個醫生好像巴不得大家頭痛,或生病什麼的。
但是醫生還在發表高見:「身為英文的學習者,我認為英文很滑稽,你們有一個片語,兒童心理學家——心理學家卻不是兒童:你們有病房——房間卻沒有生病。我查過一些醫學名詞。一個農夫——並不是大夫。一個助產婆也許不是女人,可能我就是。」
「你不是指助產士吧?」里格說。
「是,是呀。產婆,當然,我,一個大男人,是你的產婆,尤瑞黛。哈!哈!」
尤瑞黛總算聽明白了。她不覺得有趣,只覺得有點窘。他在暗示什麼?
尤瑞黛有點不高興:「在美國,女孩子不結婚是不可以生小孩的。」
「我們這邊可以。」醫生答道,「在美國,你們不說出來罷了。不同的是,你們把孩子送入孤兒院,我們讓母親養他們。」
伯爵夫人大笑,阿席白地·里格咬咬下唇。他真妙,態度真文雅哪!
「天啊,你真有趣,利思帕斯。」他們只說。
優妮絲覺得醫生太過分了,不知道他下一句要說什麼,也許會冒犯小姐的感情。她機智地說:「你們剛剛在討論什麼?」
「勞思正在談四種『愛』,你們正好進來。」菲利蒙說。
「哦,抱歉。」優妮絲坐在里格讓出來的位子上說。誰也不知道他哪裡學來的騎士風度,這麼有禮,不過他當然看過史考特、薩克萊和其他作家的小說。也許他是出自本能,他比英國人更有英國味道。
菲利蒙正在說明勞思剛才的話,奧蘭莎進來了。
「哦,大家都在!我正在找伯爵夫人呢。」
「你不坐?」里格說。
「不,謝謝。我寧可站著聽你們談,我必須照料外面的人。我們的女孩就要成為完美的音樂家了,每個人都帶了個男朋友來,大家輪流演奏和跳舞。請說下去吧。」
勞思說:「我正談到『愛藝』,是不是?至於支配人生的其他動機、金錢和權勢,我們也不能一笑置之,它們比求智、求需的慾望更有力。剛剛我談起人類物質的需要、身體舒適的需求,來自人類肉體方面的遺傳。『愛身』一詞足以包括了這一切。人有肉體,也有靈魂。坦白說,我希望人好好照顧身體;美好的靈魂來自健康的身體。認識身體,認識我們肉體的遺傳,是智慧的起步。為什麼哲學家都愛唱高調,彷彿我們只有靈魂、心智、精神存在,需要照顧呢?這種觀念顯然缺乏常識。我們必須吃得好,睡得好,才能思想,才能感受目標的力量,同胞愛和精神美。」
「你說得對,」利思帕斯醫生插嘴說,「身體是上帝的房舍,必須乾淨……」
「拜託!」優妮絲說。
勞思說下去:「如果我們更注重物質上的舒服,基礎應該更鞏固。」(尤瑞黛感到很詫異,勞思竟然會說這種話。)「物質舒服,靈魂才可以脫離肉體的枷鎖,專心注意本身的功能,運用它的力量,在某一方面,二十世紀的人做對了——所有省力的機械都不錯;男人女人都不必再做苦工。到了一九七○年,美國婦女根本就不知道洗衣服是怎麼回事。一切由洗衣機代勞,從洗衣,脫水到晒乾,根本不用人力。如果哲學跟得上進步,能解決世界和平的問題,『千年至福』早就來臨了。男女有悠閑的時間,才能思考和感受——沒有工作壓力。當然在那種情況下,他們辦不到,經濟壓力比以前還要大。按鈕文明發展得太過分了些,壓一下開關就萬事解決。遠在一九五三年就有無線電鐘,開收音機連按鈕都不必壓,時鐘會在固定時刻替你開,替你關,電爐自動烤雞,烤到棕黃就切斷電源。」
「我可不可以插嘴?」優妮絲說。
「請吧,你的話總叫人耳目一新。」
優妮絲並不醜,只是唇上稍有髭鬚,很瘦,但並不醜。你一聽到她的話,就忘記她低沉的男音了。「我覺得、懶惰才是發明之母,而不是需要。為什麼電燈取代了煤油燈?當然是因為乾淨,不必辛辛苦苦把它擦亮。但基本上是因為懶惰,扭開關比劃火柴點油燈要舒服多了,躲在沙發上開收音機也比淋雨上歌劇院舒服,懶惰是工業進步的主要動力。也許好,也許不好。伯里克衛斯時代,希臘天才怎麼能夠開出這樣燦爛的花朵?當時公民有兩萬人,外國人有一萬?奴隸卻有四萬個,幾乎每個人擁有兩個奴隸。這表示生活舒服,自在,奢侈,才開出智慧,藝術天才的奇葩。但是舒適和奢侈也造成了他們的毀滅——就像在羅馬一樣,削弱了他們的道德質素。希臘天才的奇葩只是曇花一現,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曾眼見它的淪落。今天我們有機器代替奴隸,即使是這樣……」
「你恐怕扯遠了些。」勞思說,「我希望現代人能一心享受安適和舒服,能跟得上生活水準提高的福音,結果全不是那回事。他發明省力的機器後,反而比以前更辛苦了。進步的步伐太快,他陷入迷宮裡,找不到出路。奇怪的是,大家仍然對懶惰皺眉頭,享受悠閑是丟臉事兒,什麼也不做是一種罪孽。你對撒克遜民族的良心、北歐奮鬥人生的教條又有什麼辦法呢?我覺得,讓他們的道德細胞落入奢侈的懷抱而鬆懈也沒有什麼危險。人對自己太殘酷了。他不再驅趕驢子和馬匹,卻開始驅趕自己。我聽人說,美國辦公室和商行都不停下來吃午餐,只花半小時坐在汽水自動販賣機前的高凳上,匆匆啃完三明治,又回去工作了。工作!工作神聖!我在紐約的時候,對午餐台的高凳子大惑不解。一隻狗搶到一塊肉,還會叼到角落裡,舒舒服服吃一頓。你總不能說,那些危險的高凳是為櫃檯侍者的方便而發明的。為什麼不求顧客的方便?為什麼呢?侍者的方便要先於顧客的方便是誰的主意?我想來想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