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亞里士多提瑪神父進來陪他們:「咦,特拉西馬丘斯,你還在爭啊?」

「勞思好固執,固執得像騾子。」

安德瑞夫王子站起來,讓座給神父。在他全然單純的內心裡,對神父永遠心懷極大的敬意,因為神父是精神力量的表徵,就像他自己是世俗力量的代表。阿山諾波利斯死了,可是特拉西馬丘斯補上了第四位「使徒」的身份——這是參考格里哥「十二使徒」畫像而來的。這四人實際上非常像他們——由於他們的高度,尤其是王子。

「喝杯水吧,或者你寧可來點酒?」王子非常熱心。

「不,不要水,拜託。」神父和藹地說,「聖保羅說過什麼?」

「你滿腦子都是聖保羅。」

「是的。『不要再喝水,為了你的腸胃和經常的弱點,喝點酒吧。』《提摩太書》第五章第二十三節。」

「你似乎特別喜歡引用聖保羅的話,你一定對《聖經》很了解。」

「坦白說,是的。」

「當然耶穌也喝酒。」勞思說。

「哇,你真叫我吃驚。」王子說。

「他陪稅吏喝酒。《聖經》上說的,事實上,當時的僧侶這樣指控他。小人物才守小德行,在嘉娜的婚禮上,耶穌把清水變成了酒。他有沒有把美酒變成清水過呢?」

王子叫起來,神父也一起大叫起來:「妙極了!妙極了!」安德瑞夫王子叫道,一面走上前又倒了一杯酒給勞思。亞里士多提瑪用手揉著他的肚子,表示很舒服、很滿意。

「菲利蒙在哪兒?」勞思問道。

「他在外面跳舞,和可洛兒還有其他的年輕人一起。」

音樂聲飄過涼台,混合著年輕人的笑語聲。王子站起來,放下了他的長煙斗,雙手拍拍身體。

「我想加入他們。」

特拉西馬丘斯惦記艾瑞屈亞和史蒂芬,也走出去加入涼台上的賓客中。

不久,可洛兒進來了,眼睛閃閃發亮,後面跟著菲利蒙。

「你要跟我說話嗎?」菲利蒙問。

「不是,我只是問問,繼續跳舞去吧。」

「我不跳了。你呢!」他問女孩。

「我無所謂。如果你願意坐在裡面聊天,我很喜歡聽你們談話。」

「我聽見尤瑞黛在玩牌室里和伯爵夫人聊天。」

「咦,我剛看見她和阿席白地跳舞呢。你認為——」她調皮地眨著眼。

「誰知道?我以為他們說要過來呢!」

伯爵夫人這時已站在門口了,尤瑞黛和年輕的里格在她後面。

「哦,你們在這兒!這裡是不是有點兒熱?涼台上很涼快呢!」

「進來坐下吧?」勞思說。

「我以為你們要出來呢。涼台上真美,不過如果我們要聊天的話,也許這兒比較安靜。」

「優妮絲在幹嘛?」勞思問道。

「在和利思帕斯下棋。」

尤瑞黛和其他的人走進屋裡,坐在長沙發上。

「提到利思帕斯醫生,」尤瑞黛說,「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見他,我當然付不出錢來,沒辦法回報他的服務。」艾瑪·艾瑪說,「一切都照料好了,我不知道該感謝誰?」

「誰也不用謝,」伯爵夫人說,「沒人付醫藥費給醫生,國家會付給他的。」

「噢,我明白了,所以醫生才顯得對病人毫無用處。」

勞思說:「他不會接受誘惑,鼓勵病人自以為生病,你幾乎可以說他是基督科學醫生。」

尤瑞黛覺得滑稽,這好像在說某人是個不可知論的神父差不多。今天晚上她聽到什麼都想笑,她不再吃驚了,她發出柔美、縱情的微笑。

「不過他是鳥類學專家,也是個伶俐、不凡的下棋好手。」伯爵夫人說,「每當我說,我不舒服,他總是嗤之以鼻。一個絕佳的醫生,善於驅散病人的痛苦並恢複病人的信心。我說頭痛的時候,他就說『讓我們下盤棋吧』。真的,玩完一盤棋以後,我的頭痛就消失了。我不知道別人的情形如何,也許我比較容易受感動吧!對我蠻有效的。」

「假如他在和優妮絲下棋,就別去打攪他。」勞思說,「我是想,優妮絲赤裸裸、尖銳精闢的言論可以使我們的談話更生動一點……有很多人在外面嗎?」

「噢,是的,來了好多人。自然有一群學院的女孩子。貝倫妮絲、桃樂絲、斐莉絲和桃拉西雅都在那兒。奧蘭莎喜歡這樣,她喜歡有一大堆年輕人,充滿聲音和歡樂。他們當然也喜歡被邀請到『官邸』來玩。」

「唉,年輕人能盡情享樂也不錯。」

「連我都覺得年輕了。啊!」伯爵夫人說著,眼睛微微盈著淚光。她並不是哭泣,她只是快樂。「青春、生命、愛、舞蹈、動作!都是自發的。我喜歡看他們。」

「跳舞對他們有益處,」勞思說,「我認為我們可以為艾音尼基的少女感到驕傲,舞蹈是動作和諧優雅的唯一自然的表現,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她們有好多內蘊可以表達,有好多豐富的天生韻律感,不是心靈放蕩不羈的激動。孔老夫子說得真對,由一國之舞蹈,你就可以判斷民族性,他本身也是音樂的學生哩。」

「我以為他只是個滿口箴言的道德哲學家,」尤瑞黛說,「我有個印象,他是個相當枯燥、傲慢的教師。」

「才不是呢!他最重要的一部作品是本詩歌集,全配了樂,由他親自編纂校訂。禮和樂,禮樂是政治的根本,始終都是。事實上,他對法律和正義的施行沒有什麼信心,他尋求人類性格中微妙的影響。禮儀和音樂,童年習慣和家庭的影響,社會習俗和榮譽感,等等。他著名的孝道只是說,好習慣是童年時在家裡形成的。如果一個小孩子在家對父母的態度不正確,他日後永遠也不會有正直的性格。他會責怪每個人:社會、鄰居、他的老闆——卻不反省自己。孔夫子真是個心理學家。道德的公正起源於家庭。當然啦,他對道德和藝術的強調,未免趨於極端。但是他是哲學的一型。在政府中永遠保不住職位——老是進進出出的——但大多數在野——到處旅遊——遇到歹徒和叛徒——被屈辱、被拘禁——但是他從來不離開琵琶之類的樂器。在雨中歌唱,把自己比成喪家之犬,自嘲一番!真正的哲學家就是那個樣子。和柏拉圖一樣,在晚年放棄了實現理想的念頭,回去教書。一個偉大的人,只有偉人才說得出簡單的道理。問他對和平社會的夢想,他說他的夢想是年輕人都能盡情歡樂,老年人能活在溫情和敬重里,這就是我所說的單純。但是詳加思索,再讀遍所有社會哲學以後,你找不到更好的夢想了。相較之下,所謂多數人的最大利益反而顯得冷冰冰了。」

「你愛單純。」尤瑞黛說。

「是的。」

「那是天賦,不容易呢,對不對?」

「對,不容易。但是我對自己說,如果一個人思想不清晰,他怎麼能對別人表達得清楚呢?思想經過消化才能變為清晰,沒經過消化的就含混不清,充滿了一大堆浮誇的字眼。連自己都迷糊了,像走在雲里霧裡,只依稀看到朦朧的形象。這是人類的一大危險,因為馬虎思考的習慣會危害人類。應該有一種法律,規定哲學教授要對女傭說明他的思想。如果他辦不到,就該取消教授的資格和權力,簡單地說,被解除教授席位,他會把幽暗不明的表象傳授給青年。我常懷疑,如果剝奪了他的學術術語,他對平常人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外交官可以含糊其辭,教授卻不行。看看希臘思想的清晰和他們表達的方式!像愛歐尼亞的陽光。唯有如此,人類精神才能達到甜美與光明的境界。現代的學術思想、教授所發表的思想,就像掛在廚房的抹布,濕淋淋、軟綿綿的,既不整潔也不美觀。」

「但是生命並不單純,現代生活並不簡單。」尤瑞黛說,「社會愈變愈複雜,思想也隨著越來越複雜,你不覺得嗎?」

「當然不單純。問題是你要什麼?生命可以用單純的眼光來觀察,不是嗎?如果你在黎明時候面對太陽,筆直地站在地上,頭上頂著開闊的藍天,你的思想也會變得清晰了。只有在大學迴廊的陰影里,或在沉思罪孽的教堂凹影下,思想才會變得混沌不清。」

菲利蒙說:「尤瑞黛說得有道理。哲學研究人,研究人性。但是人卻是高度複雜的動物……」

尤瑞黛插嘴說:「我聽到你們在餐桌上談起弗洛伊德,如今人心不是極端複雜嗎?」

「當然是啦,哲學就是要簡化一切,至少要使一切都很清楚——知道人類生命中最需要什麼?緊緊握住不放。你見過漁人拉網,重要的是緊緊拉住主繩,而讓糾結的漁網自行料理。只要主繩緊握在手,一切就可各歸其位地井然有序了。」

「那些主繩是些什麼呢?」

「大家需要的東西各不相同,方式也不一樣。但是離不開四樣東西:食物、休息、工作和愛,夠簡單清楚了吧?」

「這就包括一切了嗎?」

「應該是。人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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