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我們很有理由相信,」勞思說,「我們永遠不會超過十分之一的稅率。古代中國的法令、希伯來法、穆罕默德法都說過這一點。沒有戰爭,沒有複雜的政府干預個人的事情,十分之一的稅已足夠維持公共行政了。我們也有理由相信,法律應奉為神聖和不可侵犯的,一旦對某個人例外,對大眾就很快沒有執行力量了。」

安德瑞夫王子一直耐心地聽勞思和特拉西馬丘斯喝咖啡爭論不休。他的房間,如果不說是散發著皇家富麗的氣息的話,也豪華地鋪了地毯,擺飾著昂貴的長沙發和雕刻的長椅。牆上掛著些模糊的油畫、象牙小像和褪色的照片。房間有四十尺寬,三十尺長,很寬敞,天花板很高,原來是按照阿山諾波利斯所要的樣子建造而成的。房間的一角有架鋼琴,上面立著一個鐵制的山羊,高有一尺左右。天花板和牆之間的橫條裝飾刻滿了富於獨特變化的山羊角,或直或曲。在一個凹進牆裡的壁龕上,有個特別的玻璃盒,裡面放的是一個白色大理石雕像的複製品,是奧林帕斯的蒲拉克西蒂利雕刻的赫密斯神像。這些雜亂的古董王,還有祖先和皇室親戚的陳舊照片,雖然不算是藝術品,但確實也帶來了一股沒落貴族的特殊氣氛。

王子坐在按照他體型特製的椅子上,抽著長煙斗。他的頭比起別人的要大得多,他的大塊頭、迷信和一點痴呆的組合。使他身上每一寸都像羅曼諾夫家族的人。如果勞思肯讓他登上泰諾斯國王的寶座的話,他絕不會使王位蒙羞的。勞思不斷地拿他的孫兒史蒂芬來說明世襲政府的危險:史蒂芬雖然有個出色的母親,卻是個隔代遺傳的類型,有個空空如也的皇家腦袋,毫無用處。關鍵是,你一代一代地訓練皇族的特定動作和接受例行公事,舉止如雕像,結果必然會在皇家後裔的臉孔上鑄出如模特兒般的特質。第一任總統阿山諾波利斯逝世以後,王子被推選為共和總統。不過,不管有沒有王位,他反正代表上帝、教會、法律和秩序。嚴格說來,他在泰諾斯島並不相稱。這樣一個十足的銀樣蠟槍頭,怎麼會生出聰明貌美有如珍寶的奧蘭莎呢?

「我看不出為什麼要提高到百分之十以上,我們又不必維持軍隊。」勞思說。

「我卻不懂公務員,那些法律和秩序的管理人,只佔用全部稅金的百分之十。如果我靠此為生,根本無法生活。」

「我知道你不必靠那個錢過日子,我看不出來,教育和宗教機構的支持以及公共福利和貧民救濟怎麼能被削減,我們的稅制正好反映出我們對某些價值的重視。」

「音樂歌曲稅!」特拉西馬丘斯口沫橫飛地說,「從來沒聽過這種事!如果大家要聽音樂,讓他們每聽一次付一次錢好了,還有雕刻!過去五年來你見過我進到博物館,去看那些石像沒有?有沒有?」

「沒有,恐怕我沒有那種榮幸。而且,除了委員會開會,我也許也不能說你去過文協館,或見你手中拿過一本書。不過,你忘了,音樂家和舞蹈家都必須接受訓練。我們為所喜愛的東西付錢,藝術家不會在一夜之間突然冒出來。讓我們別再為這爭吵吧。至於增加公職人員的費用,那違反了我們不鼓勵人民服公職的目標。在政府里搶個一官半職的不幸,是很多國家的社會疾病。美國、法國、共黨蘇俄都發生這種現象。在第一個案例中,聯邦的僱員多達一百萬人。在第二個例子中,靠各部世襲特權吃飯的制度,幾乎把政府給勒死了,他們吃掉了稅金,使財務制度崩潰,毀了年輕人的創意,減低了改革力量,使大家的收入少得可憐。如果政府的僱員和寄生蟲都減少一半,薪金加倍,那一定會產生一股突然旺盛的精力。這樣就不會彼此妨礙了。這是惡性循環,想出工作來給過剩的職員。這樣,完成一件事就要儘可能用更多的紙張和產生儘可能低的效率,來使那些寄生蟲有事可做。紙上政府——華盛頓就發生過,報酬減削有一定的要領,組織的規模也有一定的限度,超過了,效率反而談不上了。如何才能使這些報告和文件消失呢?如果一家公司這麼做的話,沒多久一定就要關門大吉了。不,政府工作和政府的退休金、補助費,只產生了昏睡和怠惰,吸引那些喜歡閑逸的人……至於共產主義者蘇聯,每一位應該在野外工作的護士和獸醫,卻寧願坐在莫斯科的辦公桌後面,或待在某個省的辦公室里,提出指示、指示和更多的指示。我們的願望是避免公文官僚制度——這是人類所創造的最無生產性的工作。

「目前在我們共和國中,」勞思繼續說,「我們經歷了特別的痛苦來儘可能地防止公務員階級的膨脹,我們曾試圖刁難統治者。但是他們也有他們的回報。對坐辦公室的人而言,那是令人滿足的自我表現的形態,有些人天生有簽署文件,叫別人為他們工作的習性。就我所知,有兩種不同階層的人,不是指經濟階級,而是人類的分類:一種人只管自己的事,另一種人不管閑事就不快活。後一種人必須表現他們自己,這也可以說是一種天賦,要求自我表現。這一階層的人,有演說的才華,遣詞造句,態度雍容,無一不精。他們喜歡對部下表現權威,對上司卻有自我控制、極度的耐力和克己的功夫。這是一種典型,他們就在這種氣氛中發達起來,他們對高薪的舒服工作嗅覺最靈敏。我並不是說這些統治才能沒有發揮他們的目的,但是,我希望說,我們無須刻意以脂膏來招蒼蠅。他們就是我們脂膏中的蒼蠅,總有人願意為政府的榮譽而工作,替人類服務,而只拿少量的報酬,或者一點報酬都不要,王子殿下就是一個例子。」

勞思說的不錯。共和國的長老隨時挑選俊美、個子高,有一副好嗓子的青年,訓練他們擔任公職。在木匠店裡的一群學徒中,總有一個遊手好閒的人,卻生來一副好口才。這樣的年輕人可能要花十天才能完成一張凳子,而別人只要五天。他對他的行業,不加分辨,沒有熱誠,一旦問題發生了,你卻能信得過他,他能站在板凳上,向其他學徒發表長篇大論。很明顯的,他不適合在木匠店裡工作,浪費了他雄辯的才華實在是件憾事,古希臘人很重視這種天分,也極力栽培。在一群牧羊少年當中,也許有一個懶懶散散、心不在焉、很容易丟掉羊,可是卻能毫無困難地責備別人弄丟了羊。其他的少年,不論在哪個團體中,也有特別喜歡叫別人替他們做事的巧妙能力。湊巧的是,他們之中沒有一個是好工匠。這些少年被仔細地從他們個別的行業中挑出來,送到公共行政學校去,學校課程最重要的主要科目就是初級和高級的雄辯術。

可是演說術,或者說公共雄辯術,不能只包括修辭學。還包含了沉默的藝術。當然,他們研讀狄默西尼斯的作品,西塞羅和卡多的譯作也被採用;語言的美麗,精練的句子,和影響大眾情緒的措詞選擇,都小心地挑出來研究。對於有語言天才的人,連伯克和丹尼爾、韋伯斯特都包括在內。但是,「好的演說是銀,沉默是金。」是校內的銘言。初學者要通過嚴格的保密訓練——簡單地說,就是把嘴閉上的訓練。他們之中發展出一種強有力的忠誠意識和團結精神;他們在學校做的事,沒有一樣可向大眾披露,甚至是最不妨事的消息也不行。如果一少年告訴他母親說,他們午餐有冷羊肉,他就會受到嚴厲的指責。對於這種問題,年長的學生通常都以莊嚴的語氣說:「無可奉告。」

勞思花了不少心血,翻譯了一篇中文散文——《宦海談渡》,簡單地說就是「官場冒險的成功之鑰」。在這本著名的古代小冊子中,明明白白地列出了模稜兩可藝術的每個階段,起先是對心裡的話要守口如瓶,然後是言不由衷,最後也是最難的階段是心裡的話半隱半露,最後的這個階段需要完全的準備,一種對字彙的最佳控制,有模稜兩可和無知的曖昧的本領,最終目標是使國家有成就的公僕永遠能夠肯定他所否定過的,否定他所肯定的話。如果未來的事需要改變行事方針,公僕應該隨時能夠否認他說過某些話。說他說的話不是那個意思,事實上剛好是相反的意思。根據那本《中國手冊》明確說來,已升上高官或內閣的官員已經把話說一半的技巧實行到完美的境界了。最後這一項成就,則需要極文雅精練的語言,是最艱難的一段。比起這些備忘錄的洪亮優美,舊世界官員的一句簡短的「無可奉告」聽起來就很粗魯了,活像怕打敗仗似的。

但是,這本《中國手冊》說,只要有心學習,勤勉不怠,就是最魯鈍的人也可以達到第一段,也就是不說出心裡的話。這點在於閉嘴的工夫。這階段的學生可做抄寫員、操作員和三等秘書。能駕馭第二階段,能說出別人心裡的話的人,更有前途。主要在於無論討論什麼題目的時候,都說「先生,你是對的」。能做到這一階段的,就能擔任二等秘書,可允許他們接見較不重要的特使、賓客和公共團體的代表們。有些人可擔當一個部門的主管,一個相當於各省「道台」的職位。在這個職位上,他們有機會利用迷惑人的曖昧和細微差異,向年長、可靠的各部門老將學習些言不由衷的技巧。這樣的政治經驗通常需要十年。當然這一方面還要絕佳的自製訓練,永遠不能發脾氣。許多官員經過痛苦的訓練,始終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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