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哦,親愛的,我們不要在新客人面前顯得太輕浮,但是也不能太拘謹。你穿那件黑衣服很好看,不過你也該尊重一下你的胸部。」伯爵夫人夾著一根女用煙筒,她這些話是對她朋友優妮絲說的。

優妮絲很不會打扮,也不在乎這些。她穿著一件黑上衣,花邊直達頸部,看起來真像是十六世紀的佛羅倫薩人。伯爵夫人堅信,胸部是女人的一大榮耀。優妮絲很瘦,所以覺得高領上衣很適合她,而且她對古典氣息還具有頗貴族化的眼光哩。她認為,女人純屬靈魂,機智、智慧和魅力的交織才重要。她討厭摩登的東西。為了言行一致,她把頭髮梳成一個可以說是不太成功的高髻。當然啦!她對於自己稍微長出鬚毛的面孔,一點辦法也沒有。她最傑出的天賦就是思想靈活又深刻;她不想利用自己青春的魔力,她覺得自己穿得越古典協調,就愈能配合她言談的靈氣;她具有把自己的缺點化做長處的智慧;她知道自己有缺陷待克服,譬如她的聲音就比別的女人低八度,但是她知道自己很成功,男人都喜歡她的談吐,喜歡和她做伴。她通常都能在晚宴中相當得意。事實上,她根本就不需要身材。她的皮膚是曬得恰到好處的褐色,理論和實際上她都擁護日光浴,理論上,她喜歡躺在平台上,接受陽光的微妙照射,感覺自己在「自然之母」的懷抱里。她相信整個宇宙都是精靈,而不是實體,完全由各种放射線所組成。我們的思想、情緒,都是由自我和靈魂中散發出來的精靈。她具有如酒神般的非理性傾向。認為力量、放射、蒸發,構成了整個宇宙。因此,我們的情緒和知識一樣重要;我們的智慧放射線太稀薄了。

相反的,伯爵夫人卻是老地中海人,在蘇倫多附近出世,具有開朗的性格,笑起來咯咯響。她的義大利話說得很流暢,聽起來清脆悅耳。上帝創造義大利語言的時候,心情一定很愉快,讓人想起陽光下小溪和春水的奔流。那些溪水裡只有圓溜溜的鵝卵石,沒有嶙峋的岩石,不像德語的咳音,飛濺如瀑布。她說她學德語的時候,必須雙腳併攏立正才講得出來。她用了兩倍的氣力,因為德語不容易含混,既沒有隨便顫動的子音,也沒有悶聲的母音。相反的,她覺得躺在床上說法文很容易;最好的法語也是在床上說的。義大利語則是她最好的工具,她在長沙發上能把意文說得最好,輕鬆,自在,但在眾人面前只算過得去。有點像法文字突然坐起來,產生了形體。至於英語,她只要用一條圍巾塞在頸下,仿效改良的牛津腔就可以了。當然,喉嚨意外發炎也可以發生效果……為什麼沒人寫一篇博士論文,談談氣候和語言的關係,英國大霧和他們保護聲帶的關係?

她口中的煙筒長十二寸,細瘦優雅,前端有個小碗,是伯爵夫人貴族嗜好的標誌,也是她輕視傳統的標誌;也可以說是泰諾斯人對希臘移民的影響——社會學上有趣的現象。文化的交換和相互作用是豐富的研究領域。譬如美國音樂就明顯地帶有黑人精神的特質,具有特殊的急轉、跳動、輕快、熱烈的旋律……等等。基督教文明曾影響了泰諾斯人,怎見得泰諾斯人就不會影響艾音尼基族呢?阿拉伯和中國等東方婦女都可以抽煙筒,這是習俗的問題。女子為什麼不能在街上抽煙?她們只是不抽而已。優妮絲可以和你大談人類行為和人類風俗的不合理,對了,甚至大談情慾這個迷人的主題。至於女人抽煙的問題,勞思曾有計畫地鼓勵,因為他認為抽煙可以打開想像的領域,也是女性精神安慰的一大泉源。勞思常開玩笑說,他心靈平靜要歸功於他的煙斗。不過伯爵夫人的寧靜則歸功於一種維蘇威山麓出品的名酒「基督之淚」,島上的葡萄果農已經生產成功了。這種酒和她的天主教信仰也十分相稱,使她更能虔信精神方面的東西,喝多了還可以產生信念,也就是信仰非實體的力量。

「基督之淚」現在就放在餐桌上,在銀器和亮晶晶的玻璃間非常醒目。伯爵夫人一面檢查盤子,一面在心裡安排座位。她坐在一端,勞思坐另一端。她右手邊當然是王子,這不僅是社交禮節的問題,不能獨斷的。她知道座位若不按身份排列,安德瑞夫王子就會不高興。王子很快活,很有趣,一肚子蘇俄內部陰謀的逸事和令人髮指的謀殺故事。但是他不夠老練,當眾接近她的時候,他真是多情得令人討厭……是的,尤瑞黛坐在另一端,在勞思右邊,優妮絲坐她對面。為了對靈性的東西表示尊敬,她要把神父排在她自己左邊,在王子對面,因為王子是塵間俗事的代表。艾瑪·艾瑪、菲利蒙和阿席白地、里格都坐在中間。她請迦里晚飯後帶著他的史特拉笛瓦名琴來,那是阿山諾波利斯臨死前送給他的禮物。阿山諾波利斯死前還聽迦里為他拉舒伯特的《聖母頌》,手摸著他心愛的山羊而斷氣的。奧蘭莎的女兒可洛兒是男性心靈撫慰學院的學生,也應邀來朗誦詩歌。

餐廳的法式窗戶可以俯瞰大海。正前方是石壇,很寬敞,可以容納四五十個人,圍著一列回欄。石壇下面,海岸線被沙地上一葉金松切斷,框出了一幅大海和礁湖島的畫面——這時候,熱帶的夕陽把天空燒得火紅火紅。提瑪波的身影黝黑而英挺,正在澆石側蔓棚和樹籬旁的玫瑰。伯爵夫人想像力很豐富;她把提瑪波稱為她的「摩爾人」,因為她覺得房子四周若少了一個壯壯的摩爾人,生活就難以忍受,不羅曼蒂克了。有人傳說,高高的提瑪波肉體太英俊,太有男性美,不可能只是個園丁,其實伯爵夫人是無辜的。不錯,伯爵夫人是很寬容,對家人很民主;她要提瑪波走路和說話都像高貴的摩爾人。他高高的黑影和遠處的金松、棕櫚、海岸風光形成一幅迷人的圖畫。伯爵夫人天性樂觀。她有優妮絲智慧上的陪伴,又有唐那提羅神父給她帶來精神上的安慰,使她神經緊張的時候獲得力量,又置身在海邊的華廈、花園裡,還有摩爾人增添風景的魅力,她非常的快樂。

唐那提羅神父和伯爵夫人正在用義大利語聊天。

「伯爵夫人,我真希望你幫我忙,使新來的美國小姐對我有好印象。你甚至可以勸她和你一起上教堂。讓她感受一下天主教教堂才有的舒適、安全,包容一切的寧靜。誰知道呢?也許上帝存心送這位美國小姐來接受拯救,讓她單獨被棄在島上,使她找到新生活、新和平和靈魂的新力量。否則她來我們這裡該怎麼解釋呢——一個奇蹟嗎?」

「我會的,親愛的。」伯爵夫人說。她習慣叫每一個人「親愛的」,這是她以前結交藝術家和戲劇界的人所養成的習慣。

「王子殿下倒沒有惡意。雖然他常常耍寶,偶爾還有點粗俗,他卻支持上帝和宇宙的秩序。如果沒有你和王子,全島都會變成異教徒的天下。」他轉向優妮絲,「你卻沒什麼幫助,你和知識的驕傲。」

「也許吧?」又高又瘦的優妮絲穿著黑上衣,梳著半高髻,正走到法國窗口邊,「難道你沒看見,這地方慢慢變成異教世界了。連我的毛孔中都滲出那股氣息。你看,神父,如果你能把那個健美的摩爾人變成基督徒,你就有面子了。」

「自負真是你的絆腳石。你的靈魂里沒有謙遜。謙遜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會承繼世界。你要像小孩子……」

「我在那兒讀過這些,」優妮絲說,「當然啦,謙遜的人會承繼世界,可是他們得到繼承權的時候,他們就不再謙遜啦!」

神父的肚子不自覺地動了幾下。事實上,唐那提羅神父是一個很寬容的人,而且也欣賞好笑話。「很有意思,但是我仍然要說,你的智慧火花使你看不見真理。這句話無損於《聖經》的教誨,等他們不再謙遜,他們又會失去繼承權。事實還是……」

六尺四寸的安德瑞夫·索馬瓦未屈王子出現了,未經通報就徑自繞台階走到石壇,身子挺直得像棵橡樹。伯爵夫人坐在藤椅上,優雅地揮揮手。王子若不是有騎士風範,就簡直什麼也不是。他的問候總帶著令人驚喜的態度。

「啊,我親愛的伯爵夫人!」他高舉雙臂大叫道,彷彿意外地由於偶然才看到金髮的伯爵夫人似的。他對站起來的神父優雅且帶著皇家尊嚴地一鞠躬,然後直接走向伯爵夫人吻她的縴手。

「你好嗎?親愛的。」

「好,好!」他的眼睛掃視藍天下美麗的海岸,「真壯觀。迷人,什麼?」他開始以擁抱的姿勢擺動雙臂拍打魁偉的身軀,以消耗過剩的體力,「美國人來了沒有?還沒有嗎?」

「還沒有,她會來的。奧蘭莎怎麼不來?我真失望。」

「她要我替她表示深切的歉意。下次再來看你。」

唐那提羅神父深深舒了一口氣,又很快掩飾住了。「不舒服?」

「嗯。」

伯爵夫人像往常一樣咯咯笑起來:「她怕我的懺悔神父。」她一面說,一面笑著看神父一眼。後者正自得其樂地玩他的大拇指,想表示出和藹的態度。伯爵夫人真是個地道的貴族,能高貴地原諒她情人的愛侶。還有,時間也隔很久了。當阿山諾波利斯決定要娶奧蘭莎,她就和奧蘭莎相處得不錯。她們一直是朋友。伯爵夫人沒有辦法長年恨一個人,天性如此。唐那提羅神父眼看這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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