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走上灰岩板鋪成的路,爬上斜坡,坡上有一排排稀疏的屋舍,隱在北邊山脊熱帶林後面,和三十尺下面的小溪平行,兩旁列有散亂的石頭和蒼鬱的灌木,左下方就是天鵝絨般寧靜的晨間大海。四顧無人。深棕、帶鐵鏽色的石板看起來乾乾淨淨,因為上午常有雷雨,像個清道夫似的,把落葉和碎石衝下坡底。
往上走幾百碼,她們轉入一條泥土小徑。繞過水松林,來到一片空地,遍地的松針,散在稀疏、俊拔的松樹樹蔭里。眼前就是澄藍的湖水,離海面大約三百尺左右。林木漸濃,七八十尺的樹梢頂傳來小鳥的輕唱。尤瑞黛心頭一驚,認出那不祥的一天,保羅泳罷上岸,一頭一臉都是水,兩三個女孩子在樹下穿衣服,正是這個地點。過去這周簡直像一場夢。
「跳下去,快點上來,早上水很冷。」艾瑪·艾瑪說。
「你不下來游嗎?」
「不,我這個年紀不行。」
尤瑞黛很快游到湖泊的半程,敏捷而優雅地劃回來,泡泡水對她有益。她覺得皮膚刺痛,她趕快擦乾,一面發抖,一面用毛巾猛揉身子。她覺得很舒服。
「走吧。」艾瑪·艾瑪說,「我帶你到樹林那邊的懸崖去。你可以眺望全島。」
她們踏過發紅的沙地,走上一條小路,放眼儘是密密的葉林,撲鼻滿是樹脂的芬香。稍微爬一段,她們已站在一個岩架上。俯視整個城市,全城靜靜躺在無雲的藍天底下。城市和大海隔著一條綠綠的林帶,再遠一點就是一片藍紗似的礁湖,幾塊黑點說明了珊瑚洲的所在。起伏的鄉村慵懶地橫在一片片玉米田、台地和向海的岩脊上。田野到處散布著一塊塊灰藍的色彩,那就是橄欖林。海岸線彎彎曲曲,調皮地伸向南端突出的大海角。一點也不像她從天空看下來的樣子,不是她心目中住滿食人族和野獸的章魚形小島。島上溫暖,有人情味,充滿優美的弧線和柔和的色彩,溫暖、迷人而安詳。
高地上的牧羊人已經出來了。艾瑪·艾瑪告訴她,這裡叫德理安高地,牧羊人和葡萄果農大部分來自德洛斯島。阿山諾波利斯的別墅名叫「官邸」,就在和她們現在所站的地方差不多高度的南面山岬上,奧蘭莎和她父親就住在那兒。通往門口的小徑兩旁有密密的絲柏和白色的迴廊,屋後是一座奇怪的石頭建築物,前面敞開,是阿山諾波利斯養黑山羊的地方。他最喜歡發毛密布的山羊,那不只是一種嗜好,他簡直著了魔。艾瑪·艾瑪說,整棟房子都充滿羊膻味。但是阿山諾波利斯少不了那股味道。真值得心理學家研究一番,艾瑪·艾瑪說,據說他特別喜歡頭髮多的女人。黑眼的奧蘭莎可能就是一個例子……
向西望去,她們所站的高地緩緩下斜,葡萄園一望無際,然後又往上升,升到壯麗、崎嶇的山頂,艾音尼基族慣用祖國的地名來稱呼這兒的地方,就把這座山稱為艾達山。艾達山絲毫沒有陰柔的氣息,只有寬廣的側翼和斜坡上肥沃的平原,以大幅彎曲和摺疊之勢,降到溪谷里,使它成為母性的象徵,一朵奇怪的花崗岩壁裂痕累累,似乎是完整的一大塊,在山上形成一座圓頂,外形很像機梭,又像待放的牡丹苞尖,滑溜溜的圓形花瓣緩緩向上斜。線條柔美諧和,毫無可怕或陰森的感覺。全區最特別的山邊明亮的異彩,雜著許多泛白的顏色——巉崖那特殊的藍褐,葡萄園的暗綠和明紫,還有一塊塊紅色立在碧綠光鮮的草地上。這一切要歸功於清朗的空氣,連遠處坡地上的白羊也看得一清二楚。斜坡和高原中間有一彎清流,由上面的水壩流下來,在陽光下閃爍,活活潑潑地穿過四五個如畫的小瀑布,流到大海去。此間的風景具有好玩、嬉鬧的氣氛。
「山頂那邊是什麼?」尤瑞黛問。
「山那邊很陡,筆直降到海灣里。但是南面有好幾英里的原始林地,有些土人就住在那兒。我們不住那邊,因為水有一點咸。不過那邊有很好的牧草,可以養牛、羊。」
她們前方靠城市的一面,有一座小教堂有紅色的十字架,尖頂藏在綠葉里,離廣場不遠。艾瑪·艾瑪又指了指博物館和文協館的屋頂給她看,就在城市上方的半坡頂。
「那是什麼?」尤瑞黛指著左邊一個露天的半圓形空地說。
「那是圓形劇場。希臘人對喜劇實在很擅長。他們每年要慶祝一次大節日,艾音尼基節。男性心靈撫慰學院的女生要演出一個名劇,還有詩歌朗誦和體育競賽。整個殖民地要瘋狂三天,喝酒、歡宴、跳舞。我們下去吧?我帶路,我們由城裡回去。」
「圖書館在哪裡?我們能不能去看看?」
「你有的是時間,在文協館裡面。」
她們向南走一條狹路,一道窄窄的石階筆直通到下面,兩旁泛著粉紅的石牆,尤瑞黛發現她的高跟鞋簡直下不了山。下坡真受罪,她又不能脫下來。有一次她絆了一跤,幾乎跌倒,幸虧扶到了牆壁。
到了平地,她們穿出一處橄欖林,由後門進入圓形劇場,對面的舞台是用大塊石板築成,完全露天。尤瑞黛趁機脫下鞋子撫摸腳踝。
「痛嗎?」
「有一點。」
「你不該穿高跟鞋。」
「我沒有別的鞋子。」
她望了一下空空的看台:「全都是你們建的?」
「是的。當然還有土人的協助。」
「告訴我,你們起初來的時候怎麼樣?是不是和他們打了一仗?」
艾瑪·艾瑪對這一段插曲特別得意:「不,親愛的,不。」她語氣有一點沾沾自喜,「勞思不希望流血。我們需要他們,需要他們的勞力和友誼。你以為怎麼?我們說他們野蠻,自以為文明。在南太平洋、澳洲、紐西蘭、非洲,我到處看到白人帶槍去。我們才是侵略、好戰之徒。土人通常都很老實,像孩子一般單純。有些部落好戰,但很少是侵略性的。他們並不比我們好戰。」「你們怎麼辦呢?」
「謀略。用謀略勝過他們,克服他們。只用幾隻羊、一些小提琴和一頭漆成白色的母牛。那是一個很特別的詭計。直到最後一刻,我們還不敢確定有沒有效果,我們不得不冒險。靠塗漆的母羊和索馬瓦未屈王子。」
尤瑞黛每次聽到那個名字,便咯咯笑起來。
「你笑什麼?」
「沒什麼。」
「阿山諾波利斯要武裝上岸,勞思和我勸他不要。我們要在此建立家園,勞思、安德瑞夫王子和我終於把他說服。我們開航前就訂了一個計畫,我相信行得通,我很了解土人。頭腦簡單的土著很容易安撫,根據我和大溪地人、三毛亞人相處的經驗,他們都是愛好和平的民族。」
「我們計畫夜間抵達。到達的第一夜,我們亮起探照燈在島上的空中映出怪異、好玩的圖案。我們還找到土人的幾間房子,讓光線集中一段時間。我們看見黑黑的身影在白光中跑進跑出。然後我們開走了,沒有上岸。第二天晚上我們又來了,重施故技,還放了幾個火箭,然後又在天亮前開走。第三夜我們準備登陸。我們猜想,土人已經夠迷惑、夠敬畏了。我們要做一些驚人的舉動。我們進入礁湖,隱約看見小島圍在霧峰里。你知道,亞熱帶之夜從來不會全黑的。等一切就緒,我們就放射漂亮的煙火,一連串藍、綠、紫色的火箭、彈雨、流星,煙火的噼啪聲震撼全島。那時候是九點左右,探照燈又亮了,數百個男男女女和小孩都來到岸邊,我們繼續表演給他們看。他們看厭,音樂就開始了。先是號角、鼓聲,接著是橫笛和小提琴柔美的旋律。你絕對想不出音樂對野人的影響。安德瑞夫王子全副盛裝,帽上有一顆金星,我們這幾個獲選最先上岸的人都穿著白衣服。我有一個預感,有了王子、白牛和音樂,他們很可能把我們當做神明。果然不錯。」
「我們爬上小船,大概只有二十九個人。我頭上也有星星,手拿金杖。我是女神。我就騎在那頭塗了顏色的母牛身上。樂隊跟在我們後面,正當我們要上岸的時候,船上射出一道白光,足足在空中停了五分鐘,把黑夜都化成白晝。土人完全迷住了。」
「這完全是一場狂妄的鬧劇,時間恰到好處,表演也精彩絕倫,效果是很諷刺的。我,騎在一頭白牛上,一手拿金杖,另一隻手拿著一袋珠子。我們向前進,安德瑞夫王子在我右邊,領著一隻羊,提琴手在我後面。我們是超人,超自然的神祇。土人們俯伏在地,有幾個則跑進黑暗中,但是大部分的人都像是中了魔似的。我不知道效果最大的是什麼。」
「不過一定是那隻羊吧。」艾瑪·艾瑪大笑,似乎仍然欣賞那次玩笑,「那隻小羊向前跑幾步又向後奔回來。我禁不住笑起來。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動物,如果他們來自印加,他們就一定聽過他們的祖先談過安地斯山的駱馬。不管怎麼樣,他們的首領向我走來。我試著說了幾個字。他好像聽不懂。忽然,他跪下來,就像向女神下跪一樣。我輕笑著以金色權杖碰他的頭,作勢叫他站起來。我親切地從母牛身上下來,拿出一串珠子給酋長,這對我來講並非難事。我太了解土人了,我把珠子套在他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