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我自海上來

無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識燕歸來。

與過往相遇,

悸動的不只是人,

還有心。

自然,換到了又一季的春天,這個城市依舊復甦很快,新條綠枝,彷彿一夜就鋪滿大地。

生機勃勃,商機也勃勃。

北區爛尾許久的百貨樓,重新更換承建商和產權方,多方努力之下,總有好的結果,日夜努力趕工,新建了主樓,爛尾的副樓也得到修繕,有望在初夏來臨的時候,正式開業。

招商部的人已經迫不及待,接待一撥又一撥的商戶查訪和詢問。

江湖一個人在百貨樓里逛了一圈,同招商部的一位林先生接上了頭。

她對此處的規劃是頗為滿意的,尤其是地下一層的餐飲區規劃做得很好,正餐、快餐、麵包、甜品、冷飲等店面的區域劃分得十分規整而得體。

江湖看中了主樓地鐵口上來的那一個鋪面,三百來平方,符合江湖的開店方案。

招商部的林先生頗有難色,說:「這裡有快餐店看中了。」

江湖問:「是哪一家?」

林先生答:「做日式拉麵的那家。」

江湖笑:「我知道,他們是國內快餐的翹楚,想必你們的老闆是很看重的。他們的要求也不低吧?一定壓價壓得厲害。」

林先生面上難色不減。

江湖沉吟一陣,講:「其實你們的租金對我們來講,是偏高的,這是我們重新包裝後的新牌子,具體的生意會怎麼樣都不好說,不過我們很有誠意重新包裝這個牌子,對你們的租金我們回去會好好考慮的。這裡地鐵一通,我相信客流價值是存在的。如果我在這一周給你答覆,你是不是能夠通融一下?」

林先生一拍手掌,「江小姐這麼爽快,我倒是不好說什麼了。那一家名氣大,老闆很想讓他們進來,可是他們壓價太狠,所以合約遲遲未簽,如果江小姐這裡簽合同的速度可以快一些,我想老闆那邊是能去說說的。」

江湖跟著講:「那麼我們講定了。」

要分別的時候,林先生提醒道:「江小姐,如果你要再逛逛,可以看看我們的主樓,一樓是名牌專賣店,二樓是運動城,都初步規劃好了。只是當心別往西邊走,那邊副樓還在整修,工地上頭比較危險。」

江湖蹙眉,「這樣的話,你們來不來得及在夏天竣工開業?」

林先生用手做了個橫刀抹脖子的手勢,「如果來不及,老闆就要發飆。不過放心,副樓要做寫字樓,不著急開幕。」

「沒想到你們接手新建的主樓倒是比前任留下的副樓造得快。」

林先生只乾笑兩聲。江湖同林先生握手分別。

她還是走到副樓看了一看,根據百貨樓的計畫書,副樓同主樓形成一個雙子樓,只下面兩層同主樓相通,現在用廣告板一圍,同主樓倒真是不相干的。

江湖在百貨樓里轉了兩圈,才上到二樓,就看到了熟人。

莫向晚正好轉身同百貨樓招商部的人道別,她見到江湖,趕忙上前,頭一句話是,「我來這邊談騰躍的專賣店。」

江湖笑,「上一次在哈爾濱的遠大購物中心碰到任冰,他也用這句話采打招呼。」

莫向晚抓住她的手,根本就是很想同她長談的樣子。她是立即表達了這個意思,「找個地方聊聊吧?一年多沒有見你了,現在這麼巧,可見老天也在幫我們重遇。」

這可怎麼拒絕?

江湖同莫向晚尋了百貨樓外的咖啡館坐定,各自叫了飲料,莫向晚就迫不及待地問:「什麼時候從哈爾濱回來的?」

江湖答:「去年三月就離開哈爾濱了,又到別處旅遊了。」

「任冰都同你講了吧?」

江湖輕輕點了點頭。

莫向晚仍是不會追問她各種私人問題,一如任冰。

他們連告知她訊息的話語都差不多,莫向晚接著講道:「我們和哈爾濱的大運會主辦方一起聯合辦了個手繪活動助興,這個方案很受學生族群關注。後來我們就同遠大購物中心談了個專賣店。」

江湖只是微笑著說:「我都知道。」

「芳汀女士回法國後用各種衣飾搭配鞋子穿著上街,又送了幾款給圈內好友,被記者當成時尚街拍做了報道,一如你當初的計畫,牆內開花牆外香了。」

江湖還是微笑,「我也知道。」

「騰躍和小紅馬都沒有賣掉。」

江湖的笑容稍稍滯了一滯,仍說:「我知道。」

莫向晚沒有把話題繼續停在這個問題上,她問:「岳經理有和你聯繫嗎?」

江湖點頭,「她說她也去北方旅遊,只是我們一直沒碰上。」

「我們都希望你們能回來。」

江湖遞上一張名片。

莫向晚默默在心內念了一遍——「張鼎餐飲管理諮詢有限公司」,不禁疑惑地看向江湖。

江湖說:「我從哈爾濱直接去了趟日本,也真的很巧,遇到那邊一家中國點心鋪子的老闆,談得很投機,於是決定一起做點事情。」

江湖說得很簡略,莫向晚聽了個大概,她又仔仔細細看了看江湖。

她想,眼前的江湖和丈夫的摯友徐斯都是很會打理自己的人,不管在怎樣的環境里都能自強自立,絕不會失禮於人前,也不會失禮於自己。

江湖把這一年來的一小段經歷講完,自己也感慨。在之前的一年,她遇到波折時唯一的選擇是用最愚蠢的方法逃避,但那種方式試過一次,就絕不想再來第二次了。

江湖不知自己是懦弱了,還是堅強了。但看如今,日過日,月過月,年過年,只要狠下一口氣,就能挺下去。父親是這麼過來的,還有很多人也是這樣過來的。

莫向晚看了一眼時間,心裡有個想法,她邀請江湖,「是不是回騰躍看看?一切還是老樣子。」

江湖把話題岔開了,又同莫向晚聊起了她的丈夫和孩子。一直到她們聊夠了分手道別,莫向晚沒有再把這個建議重提。

江湖婉轉但又直白地拒絕了莫向晚的邀請,只因她是有把這段前塵往事一拋的決心的。

不想,不在意,也許良心才可稍微安定。

可是她把車從北區開出來的時候,還是沒能忍住往過江隧道的方向駛去。

這條路她太熟悉了,離開上海以後,時不時就會夢到自己從這樣一條路上一路氣喘吁吁奔到騰躍的廠房門口,挽起袖子,埋頭在廠內苦幹,而後一抬頭看到騰躍的廠房已成一片廢墟。

江湖很快就到了東京。

來到東京也只不過是白天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遊逛,不知去向何方。她責怪自己頭腦發了熱,跑來這異國他鄉,把每一道景,都看成一種思念、一種渴望、一種幻想。

這是她第一次承認,她在想念徐斯。

江湖會把對徐斯的情愫反覆與對高屹的比對。她同徐斯明明只有不算長的一段相處時間,甚至雙方並非實心實意之餘,還有許多的隔閡和算計。

她呼氣,是的,算計。

徐斯這麼一個慣於享受生活也慣於精細算計的男人,在和她交往的那段不算太長的日子裡,為了她是有改變的。

她也在變。

當時並不知道,在矛盾迸發後的那幾日,她才感受到了這種痛楚,彷彿是不知不覺之間,心內被鑿開一個小洞,突然就空了。

這同她對高屹的愧疚不一樣。

具體是什麼話,江湖不太記得了,只是到最後不得不承認,徐斯已不知不覺侵蝕了她的心情,他帶給她的影響力超過自己的想像範圍。

只有讓自己忙碌起來,才能甩脫這樣的感受。江湖嘗試與別人交流,坐在六本木的廣場上,用英語和藍眼睛的外國小朋友聊天,進了老張饅頭店,坐在曾和徐斯坐過的位置上,吃著一人份的小籠包,越吃越孤獨。她聽到有人用中文聊天,便很自來熟地加入了他們。

因為那樣,就能讓自己忽略心內的小洞。

人糊塗一點,會更有勇氣面對未來,然後繼續活下去。

是的,這樣才能支撐自己繼續把路走下去,不能栽倒,只有前行。

騰躍已經近在眼前,相隔一年,既熟悉又陌生,江湖把車開到大門對面,才確定工廠沒有太大的變化。唯一的變化是廠區口豎了一桿旗杆,飄揚著大大的印著騰躍標誌的司旗。

工廠的大門敞開著,保安正指揮運貨車緩緩開出來。應該是提貨的經銷商,接連開出來四五輛。

江湖搖下車窗,往外探了探,可以看清廠區內一片繁忙,工人們正幫忙搬運貨物。

這世界確實是不會因少了某個人就停止運轉。沒有了她的騰躍,似乎越來越繁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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