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向晚在馬路上小心翼翼地兜兜轉轉了很久,想要轉出這一處,只是又不知道要去哪裡。手機握在手裡,金屬的外殼冰冰涼,在這十二月的天,都要冰住她的手指。她想也沒多想,就把手機又關掉了,彷彿是可以關閉一切嘈雜。
但大光天下的大馬路上,如何不嘈雜?她站在其間,怎可逃避?可莫向晚還是逃也似的轉了又轉,這是毫無意識的。
她走到一處窄陋的小弄堂,疏疏落落的老平房不安全地矗立在弄堂兩旁,這裡的陽光也零落,照不進來一絲完整的溫暖。她小心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就怕走錯,可是又想快步跑過這段路,但心裡還是這麼沉重。
這是她的起點,她竟然被迫般地又回到這裡來,還硬著頭皮走過這條長路。
有一扇積聚了灰塵的大門是她熟悉的,她下意識就走到這邊來。很多年前,她拿起單薄的包裹,從這裡跨出去,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莫向晚又回到這個起點,自己不肯順遂的心,又開始在起點無奈和彷徨。
這裡已經沒人了,房子都還在,飽經風霜地搖搖欲墜。莫向晚靜下來看一看,四周都是拆遷戶,這裡也即將不見了。
她想,什麼都將不見了,為什麼還甩不掉?是她種的因,她必要承受這個果,人生真是無奈又悲哀。
忽而有人叫了她。
「莫向晚?」詢問的聲音帶著不確定。
莫向晚循聲望過去,來人佝僂著背,一臉的和善,正略帶激動地看著她。她辯認了一下,驚訝地喚了一聲:「吳老師?」
這一位高中班主任,已經半白了發,可眉眼之間,依舊留著當年的關切。他認出十年前的學生,連名字都不會叫錯,這足以讓莫向晚激動。
她走到老師的跟前,就像舊日的學生一樣鞠躬,叫一聲:「吳老師好。」
吳老師乍見舊學生,心頭滿懷意外重逢的喜悅,不禁笑容滿面:「好多年不見了,你看起來很不錯。」
是的,吳老師會以為她很好,因為她一身白領的標準衣著,淡妝得體,盤發一絲不苟,再無當年的太妹痕迹。
莫向晚很想說:「老師你錯了,我現在不太好。」但是不能夠說出口,她只是拉著吳老師在這條老舊弄堂里簡略說了一說她的工作情況,她想她對待工作一向付出甚多,得到的成績也堪可為人認可,這是一個有好分數的試卷,值得向舊日的好老師彙報。
吳老師一邊聽一邊點頭,是甚滿意的,末了,他講:「莫向晚,你做得很好了,所以說自己的人生還是要自己把握,你想做好的事情,最後一定能做好。老師是一直相信你的。」
莫向晚喃喃叫著:「老師,我真的——」
吳老師微笑:「你的生活是刮過大風的,但那不要緊,看到你現在這麼好,就好了,一份付出一份收穫,我以前常常說。現在看到你做得這麼好,我相信這句話不會錯的。」
莫向晚又感激又慚愧,也許過了今天,世途艱難,她行差踏錯,當往日之事被公之於眾,她又要被打回原形。她還是喃喃:「老師,我以前——」
吳老師這樣對她說:「許多事情不親歷其境,是不能夠了解路該怎麼走的。人要經歷挫折才能成長,以前我教育過你們,跌倒一次沒關係,如果跌倒後爬不起來,才是最大的不幸。莫向晚,你一直是個好學生,你現在是不是已經做到你想做的事情了?」
她想做的事情是什麼?
曾經的吳老師問她:「你到底想要什麼?」
彼時,她很迷惘地望著老師說:「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可如今,吳老師曾經的這個問題,她是可以回答的。她一直努力這樣做,做到她想要做的事情,這是不能夠被摧毀的。
她對著老師點頭,要做到當年沒有在老師面前做到的承諾,她講:「吳老師,我知道我想要什麼,我在努力做。」
吳老師慈愛地笑:「那麼就不要再想以前,莫向晚,你現在是進了一個新的學校,念一個新的學期,以前不及格的分數可以全部忘掉嘍!」
這是一位擅長幽默的老師,他的話讓莫向晚發笑,笑容在臉孔上散開,她想讓心裡積聚的煩悶一同散開。
她問吳老師:「您怎麼會來這裡?」
吳老師答:「做學生家訪。」看一看她身邊斑駁的陳舊的門,「你的爺爺奶奶在國外還好吧?」
莫向晚並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她根本不知道,她才恍然,自己隔著這麼多年,真的是把過往摒棄,全然不理睬,但過往對她是如影隨形,並不是隨隨便便避開就永世不再相見的。
她搖搖頭,代表並不清楚。
盡職的老班主任沒有再多問什麼,就此先告辭,去履行他的職責,指導一群新的學生。
但老師的話讓莫向晚頓時生了慚愧,她從包里翻找老鑰匙,其實老鑰匙就掛在她的鑰匙圈上,她只是從來不動。現在拿出來,才發覺老鑰匙一直在。
爺爺奶奶臨走的時候,將鑰匙給了她。爺爺說:「老房子你就住著,你的戶口在這裡,以後有好辦法把娃娃的戶口也遷回來。這裡畢竟是你的老家。」
但這個老家,在老人離開以後,她就將門一閉,再也不回來。
這裡的鄰居們都傳莫家阿公的孫女少年生子,被學校開除,爺爺奶奶走的時候,都是帶著一肚皮的悶氣。她不能住在這樣的地方。
可是如今回來,這條窄陋的小弄堂里,已經物是人非,偶爾面對面的路人,也是一臉漠然。許多事情,經過歲月的洗禮,會被滌平。
莫向晚深吸口氣,要開啟這扇老門。
又有人在身後叫她「向晚」,莫向晚回頭,竟是莫北。
莫向晚有些詫異,因為他來得這麼迅速又及時。她望著他,他從那一頭走過來,跨過坑窪的水泥地,避過頭頂橫七豎八的「萬國旗」,走到她的面前來。這麼冷的天,他還走出一頭汗,但是看到了她,眼裡浮出笑意,還有安心。
莫北過來托住她的手,說:「原來你在這裡。」
他說完,接過她手裡的鑰匙,把門打開,一股陳腐的霉味撲鼻而來。莫向晚用手扇了一扇,她遲疑要不要進去了。
莫北看了出來,問她:「要不要進去?」
莫向晚頓在門口,望住裡頭的黑暗,她不想進一步,只說:「我就看看。」
她轉頭看他:「你怎麼來了這裡?」
莫北用溫柔的神色責備她:「你的手機沒有開,我只能用腦子思考你會去哪裡。」
她內疚地說道:「對不起。」
莫北伸手將門關牢,鎖好,說:「不看就不看,這裡都要拆了,舊房子確實沒有看的必要。」
他牽好她的手:「我們出去走走。」
莫向晚便隨著莫北走出了老弄堂,復又回到車水馬龍的大馬路上。
坐在莫北的車裡,莫北握緊了她的手,緊緊的,不放開。莫向晚感覺出來了,她側面看他,他緊抿著唇,也許是在不高興。
她不禁就會這樣說:「莫北,我不想瞞你什麼,能夠有個人讓我把心裡想的全部說出來,是我的福氣。莫北,我很害怕。」
莫北鬆開了她的手,輕聲輕氣告訴她:「沒辦法聯絡到你的時候,我也很害怕。」
「莫北,我氣量不大的,我放不開,所以我關了手機。」
「向晚,放不開就不要放,你只要讓我知道就好。」
「我會不會影響到你?」她擔憂地問他。
莫北笑:「我這麼容易被影響,都不用過日子了。」他正色同她說,「向晚,有時候是你把一切想得太糟糕了。」
莫北說完以後,從車旁的口袋中撈出一疊信件,有泛黃的有陳破的,層層疊疊,莫向晚看得一怔。
他將這疊信件放到她的腿上。
「回頭看看,不是壞事。」
有些信是南方的城市來的,有些則是海外來的,地址都是老宅,收件人都是她。
莫向晚輕輕撫摩這些脆弱的紙,彷彿蒙嚨了,她一封一封打開,信件真是很多,還有匯款單。她看不完,只是看郵戳上的日期,最近的是兩個月前,最遠的是八年前。
莫北說:「你收得太緊了。」
莫向晚說:「可我不想看它們。他們從來沒有來找過我。」
莫北說:「他們都回來過,只是你不願意見他們,那就沒有辦法相見。也許他們還在慚愧。」
她垂頭低語:「這樣做又有什麼意義呢?」她告訴莫北,「我真的累了,我不想看信。」
「好的。」
莫向晚挽住莫北的手臂:「莫北,帶我去一個地方休息吧!」
莫北說:「遵命。」
在路途之中,莫向晚懷裡捧著這麼一堆的信件,心裡又回想到了莫北。
他是怎麼找著她的?可過程和原因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這個男人就在她的身邊,在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