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向晚一隻手握住手機,心頭不可能不生出什麼氣的,但並不氣得重,只是心裡很亂。
或許因為好心被人不領情,也或許其他。
她想,當年她流浪小狗似的粘在范美身邊,才是兩人感情最好的時候。因為她憐惜她,用一種荒唐的方式幫助她。
莫向晚嘆氣。
那一種幫助也並非是雪中送炭。
她記得她下定決心不打胎的時候,范美冷住面孔,甚至尖刻地同她說:「晚晚,不是我要講你不自量力,你就是一根孤草,你還打算要少爺認賬?把這個肚皮賠出去,輸死人了。」
范美堅決建議她去打胎,甚至帶著逼迫的態度。
莫北不知道,他們過了第二夜後,她還見過他一次。
范美把她騙到了政法學院,她看到眉清目朗的莫北在打籃球。他打籃球時候戴的也是隱形眼睛,技術很好,身手矯健,還有女孩在籃球場邊為他喝彩。
彼時,她因為初孕而身體浮腫,發色黯淡,面色僵黃。
范美指著為莫北加油的神采飛揚的女大學生們講:「看到沒有,這就是差別,你醒醒,曉得嗎?醒醒,不要昏頭。」
她以為她為一個男人而昏頭。那是錯的。
那天,她看到另一面的莫北,積極向上,朝氣蓬勃,滿身陽光。她賭氣又好勝地想,我為什麼不可以?
她摸了摸肚子,莫非在裡面第一次動了。
於是有種力量應運而生,讓她更加堅定。她對范美說:「他是他,我是我,我們又沒有什麼關係。」
范美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隻怪物。她知道她們做這種事情的,最忌諱被嫖客睡大肚子。她想,她不應該有這種忌諱,因為她想要重新獲得陽光。
范美或許知道了莫北就是Mace,當年她揪著她去看的那個打籃球的大學生。
她的心思,莫向晚想自己能琢磨得到,想一想,覺得不需要理會。
沒有人有義務原地踏步不動,范美是懂得前進的人,她會調節好。
她可以不同她生氣,因為她們之間,原本就無賬本。
莫向晚忽然很想打電話給莫北,她想,她與他,如今同樣身披一身陽光,朝氣蓬勃,可以期待明天,攜手共進。
這樣的情緒澎湃著,又收斂著。
她畢竟含蓄,還是沒有將號碼撥出去,反倒收到莫北的一條簡訊,他問她:「晚飯要去就到師大食堂解決,我們學學大學情侶,免得以後有麻煩。」
莫向晚看完就笑了,想起上一回在師大的遭遇,有種甜蜜上到心頭,她答:「行啊!但是非非怎麼辦?我們還是早點回家。」
莫北消息很快過來了:「慘不慘?我們談個戀愛還要顧著小拖油瓶,我會把他交到崔媽媽那兒的。」
莫向晚看後又想想,突然就有個念頭,如果莫非有爺爺奶奶在身邊,就不用常常寄人籬下地求照顧了。這念頭是電光火石的,就一瞬,莫向晚定下心神,決定不可操之過急。
她收好手機,擇明道路,走向目的地。
管弦的「MORE BEAUTIFUL」隔壁就有一間小西餐廳,老式洋房改造的,環境靜謐又優雅,但莫向晚來此地的次數並不多。她前來此地,總是直接趨至管弦的酒吧。
今天管弦把她約在這裡,或許也是對她近日的疏遠有了些敏感的心思,小心地不唐突她。
這會讓莫向晚稍動惻隱之心。
朋友之間,求同存異。她丁是丁,卯是卯,很容易讓友情過鋼易折。凡事不可片面下決定,且聽一聽管弦的解釋再說。
因此走入小西餐廳的莫向晚,是帶了些歉意和期待的。
管弦已經坐在靠窗處的小圓桌等著她了,這個座位相當雅緻,窗外有錯落的夾竹桃,稀疏的樹影倒映在橡木的桌面上,靜靜不動,能安人的一顆私密又想要透秘密的心。
莫向晚坐下來,管弦便說:「我叫好了拿鐵,這裡的多拿滋堪稱滬上一絕,你也試試?」
莫向晚照例沒有意見。
自認識管弦一來,她的任何決定,她一貫都無甚意見,除了秦琴那件事情。也就除了秦琴那件事情,管弦在萬事萬物上都坦誠地幫助她。
莫非出生的那天,她羊水早破了,但懵懵懂懂,還照例要去勞作。管弦見狀,心急如焚,二話不說就叫了車送她去醫院。
一路上,她臨產的恐懼終於全部生出來。
她說:「管閑事姐姐,如果我死掉了,你能不能帶大我的寶寶?」
管弦拍拍她的肩,又摸摸她的肚子,想要儘力安撫她腹中躁動不安的孩兒。她說:「別怕,只要你別怕,什麼關口都能闖過去。你下了決心就別退讓,這才是好漢一條。」
這樣讓莫向晚有了心理支柱挨過了死門關。
莫向晚在管弦的對面坐好,她叫一聲:「管姐。」
管弦把細眉一挑,有責怪意味:「我聽說你最近在談戀愛。」
莫向晚不隱瞞她:「是莫非的爸爸。」
管弦撫掌:「這多好,有始有終才是最大的幸福。我聽說他天天送你到公司門口,小姑娘,你終於要幸福了。」
莫向晚笑一笑,不響。
管弦說:「幸福的小姑娘,那麼你是不是能原諒我呢?」
她依舊這樣直接,莫向晚絲毫不意外。管弦這樣的人,做事情向來乾淨利落,脆生生毫無拖沓。
莫向晚也就直接地說:「我從來沒有想到會這樣。」
管弦微笑:「這是圈子裡的規矩,我說過我的店裡不接這樣的事情,他們出去解決全不是我的權責範圍內。」
「那你是提供平台了?」
「沙龍的作用之一,不是嗎?」
她太坦蕩,莫向晚不禁會吃驚。她是個直接的,可說這樣一件事情過於坦率了,她好似不認得她。
管弦嘆氣:「小姑娘,一直以來,你只願意了解你想了解我的那一面。你把所有的事情往好的地方想,你需要良性的生活方式催眠你自己。你想想,你是不是這樣的人?」
莫向晚瞬時間呆一呆,這麼坦白的管弦,逼得她也快要撕破自己糊好的美好糖衣了。
服務生上了咖啡和多拿滋,香甜的氣息下,管弦這樣同她說:「小姑娘,我幫你就是幫了,這是我願意的。你做事情踏實努力,你懂得感恩圖報,你願意和我傾心結交,我才把你推薦給於正。你需要一份薪水不賴的工作,我也需要一個我的好朋友在他身邊。」
莫向晚抿一口咖啡,輕吁一口氣:「管姐,我曉得的。我們,某種意義上,也是互不虧欠的各取所需了。」
管弦搖搖頭:「不,我不逼你的。如果你同意和宋謙交往,我們才是真正的各取所需的合作。不過那樣我們的友情就蒙塵了對嗎?」
莫向晚放下咖啡,這裡咖啡的確香濃,但她不太留戀這樣的香濃。
「如果我和宋謙能夠在一起,對於於總來說,有更貼心的幫手,對不對?」
管弦的眼裡有遺憾:「可惜事實上不是這樣。」
「我和於總的合作,只是上司和下屬,你感到很遺憾?」
管弦也抿一口咖啡:「確實。但這也是我佩服你的地方。保持這樣的距離感,小姑娘,你也不是一般的精明。」她又說,「你,實在和當初的我很像。一步步算計著走,不太肯吃虧的。」
莫向晚低頭,輕輕說:「管姐,我是保護我自己,我有兒子。」
管弦笑:「所以我才是大刀闊斧的那個。」
「管姐,有時候退一步海闊天空。」
管弦當即否定:「退一步滿盤皆輸。」她緩緩說道,「我邀請秦琴絕非存心,那邊的人指明要見她,我只是滿足友人需求。」
「他們給你什麼?或者,給於總什麼?」
管弦笑笑:「他們給的什麼,不會因為一個秦琴就不給的,秦琴掃面子頂多只是一時間的不愉快。於正在外註冊的公司老早運作,資金到位之後,在香港即能正式註冊。這麼多年,他終於完成原始積累,可以重獲自由。這一點,你雖然沒有直接問過考慮過,但很早以前就警覺到了不是嗎?」
「那麼林湘呢?」莫向晚一想到林湘,不由聲音就高了八度。
管弦聽了,蹙眉正色:「你不要質問我,這個圈子裡誘惑比比皆是,誰是龍誰是蟲,沒有多少天就能見真章。我說過沙龍只是平台,有好朋友問了,我傳一個話,各人接受與否,和我不相干。但林湘,棋手無悔——她——在這個圈裡混得還不到位。」
「管姐,你收手吧!」
管弦攤手:「這個名利場,個人有個人的角色,進來了就遵守規則。」
莫向晚認真同她說:「我禮拜一就向於總遞交辭呈了。」
「做的好,你現在脫身,最好不過,回頭有深情似海的男主角等著你,這個時機真真好。」
「管姐——」
管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