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是其言也,其名為弔詭。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莊子·齊物論》
宣統三年(1911年)革命終於爆發,滿族的清朝崩潰了。
革命之能迅速成功是因為人心對滿族統治普遍不滿。八月十九武昌打響了第一槍。九月初一到初十先後有七省起義,其他省份也相繼舉事,都輕易而迅速地取得成功。各省的滿族督撫被殺,漢族督撫不是被下面的官佐逮捕便是倒向民軍了。滿族總督監督控制漢族巡撫的制度久已廢弛,所以有些省里兩職由一人兼,兩職之間的區分也不那麼嚴格了。朝廷頒發的措詞謙卑、意在安撫的詔令已不能滿足百姓了。於是匆匆頒行許願已久、卻遲遲不肯出籠的十九條立憲條文,這是全國百姓為之奮鬥了十年的東西;還赦免革命黨人,允許剪辮,並下詔罪己。可惜全都白費。慈禧那個老太婆曾長久濫用皇室特權,還可笑地故作鎮靜,毫不覺得覆亡在即,如今要由兒皇帝來還債了。五十四天里清軍和民軍就宣告停戰,開始談判清帝退位的事。
冬月初六中華民國國父孫中山從美國途經歐洲回到上海,四天以後當選為民國臨時大總統。通過決議採用陽曆,舊曆的冬月十三便是民國元年(1912年)元旦,慶祝孫中山正式就職。又過四十二天清帝退位,清帝國告終。
辛亥革命同古今中外歷次革命一樣,把一代人和一個階級趕下了台,也動搖了各種勢力的既得利益。影響最大的是滿族人,無論貧富都一樣。為了保持原來的生活水準,滿族王公開始變賣家產,首先是皇室。往昔權勢顯赫的旗人,順治元年(1644年甲申)攻入關內的清軍的子孫,只能讓妻女去當僕役。窮一點的旗人,過去按月從宗人府領錢糧的,變成了赤貧。他們懶惰成性,不肯做事;又文質彬彬,當不成小偷;臉面枚關,不肯乞討;加上一口清脆文雅的京片子,是真正的寄生階層,二百七十年來始終由皇室供養,不知幹活為何物。旗人是十足的有閑階級,突然淪落到這步田地,真可謂樹倒猢猻散。漢人對於滿族人並不存在敵對心理,因為滿人已經變得文弱,彬彬有禮,完全融入了漢人的生活方式。他們吸收了漢族文化,除了女子服飾之外,同漢人簡直沒有什麼種族上的差異。現在滿族姑娘全都樂意嫁給漢人。青年人則拉洋車去。他們可說是一貧如洗了,有時候一家幾口輪流穿一套衣服;一個出門其餘的只好赤身裸體躺在床上等他回來才輪得上穿衣服。
有個故事是講這類辛亥革命之後的落魄者的。一個旗人用最後一個子兒在茶館裡泡了一壺茶,買了一個燒餅吃,吃完後還不飽,他看到茶桌縫裡有些掉進去的芝麻,又怕人笑他揀那幾顆芝麻,便假裝生氣,自言自語的,突然咒罵一聲,把桌子狠狠一拍,看到芝麻蹦了出來,他揀起來看了看,彷彿無心似地擱進嘴裡,還說:「我才不信這是芝麻呢。」拍桌的聲音引起鄰桌一位茶客的注意,看到他的古怪動作,知道他買不起第二個燒餅,那人走過來,揀起幾顆剩在桌上的芝麻以同樣好奇的樣子細看一番,說:「我倒不信這不是芝麻吶。」
這時那個旗人的女兒來了,對他說:「媽要上街,沒褲子穿,要您回家。」
「什麼?沒褲子穿?」那旗人擺出頭等威嚴的氣派說,「她不會打開大紅衣箱拿嗎?」
「爹,您忘啦,」他女兒說,「大紅衣箱不是五月節前就當掉了嗎。」
「那麼在鑲珠母貝的柜子里。」這位窘態畢露的父親說。
「爹,您更忘啦,那個柜子去年年下里就當了。」
這真乃所謂煞風景,面紅耳赤的他只得跟隨女兒走出茶館。別的茶客在背後直笑。
影響所及的還不止滿人,北京的整個官僚階層都從官場上退隱下來了。這些可憐蟲失去了一切社會聯繫和政壇聯繫,面對新的社會秩序和敗壞了的道德風尚,這是他們咒罵的,年輕的一代又是他們難以理解的。比較殷實的人家刮夠了錢,足以過一輩子舒服生活了。有的在其他城市的租界里買下洋房,還有一些不想招搖的便住進租界小巷裡普通的紅磚弄堂房子,把積貯的財物隱藏起來。也有些人為了方便和舒適禁不住買來一輛新式汽車,出得起錢的還雇個高大健壯的白俄做司機或者保鏢,有些頭腦比較實際的則投資工商業。也很有一批孜孜追尋官職的人,哪怕做上一任短命的官也像抽了一口過癮的大煙鬼,他們認為做官以後不惜任何手段養肥自己才是「學者」理所當然的活動。這群天生的追逐權勢的傢伙逐漸鑽回了政府部門,從內部腐蝕了民國政府,使民國元年到十五年的北京政局成為笑柄。
木蘭的娘家沒受影響。革命不足以動搖中國的茶葉和藥材行當。不管是民國政府還是君主政體下面,茶葉還是茶葉,藥材仍是藥材。木蘭後來才知道,辛亥革命以前她父親另捐了十萬大洋給南洋的革命黨人。這使他現金緊張,但是買賣照常。革命爆發之後,他是頭一批剪辮子的。
木蘭的夫家卻起了變化。曾文伯是個堅定的儒家,他認為辛亥革命的後果便是世界末日。他不在乎滿族統治的推翻,而是擔心推翻清廷之後的局面。他同木蘭的父親之間從沒有產生真正的友情,因為姚思安是維新派,而他自己則是頑固地支持一切舊思想和舊的社會風尚。木蘭嫁過去不久就發現他恨洋書,恨西洋制度和一切洋玩意兒。至於那隻金錶,他還是蔑視的,認為不過是低等頭腦——匠人的腦筋的產品。洋人制出精巧的東西只表明他們是能工巧匠,比農夫低一等,比讀書人低兩等,只比生意人高一等。他們仍然不配稱為擁有高等文化,擁有精神文明。這就是他的頭腦的見識。如今革命臨頭,民國建立。一國豈能無君!「無父無君」一詞的意思即指個人目無法紀和社會的動亂。他認為——很正確——整個中國文明正在受到威脅,他對付洋人世界的立場是決不妥協。幾年後他得了糖尿病,愛蓮的丈夫是個西醫,用洋葯胰島素治好了他,有了這次切身體驗他的態度才開始改變了。
此時曾文伯的頭一個想法是決心退休,因為他聚斂的家財已夠全家今生過舒服日子。革命爆發四天之後他的朋友袁世凱就被正式授以實權,可是他的主意毫不動搖。
這幾年來,孫亞和木蘭這小兩口子住在大家庭的暗影里,他們的生活需作多方面的調整才能適應。小兩口首要的本分是讓雙親滿意,也就是「做個好兒子,好媳婦」。可是孫亞和木蘭要做到這點就需要從許多事情上著手,主要的是要協力保持家庭秩序與氣氛的和睦,小輩應當學會替父母解憂,負起家庭日常生活中對內對外的責任。
木蘭雖是最小的兒媳,不久就服得了曾太太的信任。曾太太對素雲已經失望,因為她對自己和丈夫關懷備至,卻不肯對小院落以外的事情擔負一點責任。長媳曼妮不是那種號令旁人的人,不論男僕女僕都使喚不了,她也沒有管家才能。她老怕得罪人,連丫鬟都不敢得罪,有幾個僕人也不聽她的。因此桂姐就越來越把自己的職責分給木蘭,如給僕人派工,監督有些老的是否把自己的活推給旁人,禁止賭博過份,排解僕人之間的爭吵,檢查僕人報來的家庭開銷帳。家常事務倒還容易,每天上午木蘭大部分時間不是在曾太太那裡便是在桂姐那裡,給婢僕們派活並且商議同各家親朋的往來酬酢。這些事她在娘家早已熟悉,至於兩下的不同之處,如曾家的一批新親戚等,她很快弄清楚並且記住了。治理一個有二三十個僕人的家同治理一個學校或者一個國家一樣,要緊的在於家常事務不可延誤,掌權的要主持公道,讓人敬畏,使同自己打交道的下屬之間保持一種微妙的均勢。木蘭一點不讓錦羅插手這裡的家務,錦羅也但願如此,她挑選了雪蕊和鳳凰作為管家的幫手。
木蘭在娘家的教養正好為治理這麼一個大家庭的困難差使作了準備,她那現實的脾氣使她幹得輕鬆愉快。她看出許多弊病,可是對其中一部分眼開眼閉,因為她不願意顯得現在家務管得比以前在桂姐手裡時為好。她的身份也比桂姐強,桂姐只是代行曾太太的職權,重大事情作不了主,而木蘭是正式的兒媳婦,家裡的少奶奶。僕役的總管是個旗人,四十多歲,名字也是不常見的,叫弁。他對木蘭比對桂姐更多幾分顧忌,因為帳目稍有差錯木蘭總是微微一笑,表示這瞞不過自己,卻不說什麼。弁對老塾師方先生說過這點。一天方先生又當木蘭的面對曾太太說,弁最怕的是三少奶奶。木蘭說:「他怕我就好。他要是事事照規矩辦,又何必怕我。誰不想方設法來供養家小呢,在這麼一個大家庭里,有些事要只當沒看見。」曾太太看木蘭雖然年輕,頭腦卻十分成熟,自是喜歡,便給她越來越多的權力。歸根結蒂,曾家的事務將來還不是要留給她來掌管。
至於木蘭和孫亞自己,像他們這樣的婚姻,生兒育女自然是頭等大事,這不僅是對家族的義務,更是增進夫婦感情、鞏固夫婦關係所必須的。子女是夫婦結合的中心,否則兩個全然相異的人之間便少了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