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道家的兩位小姐 第十四章

木蘭沒有回自己的家,卻先送曼妮回家去。曼妮的公婆見到她自是喜歡,可是曾文伯不免有點擔心,她看去那麼年輕,容光煥發,便考慮讓年輕守寡的兒媳常在大庭廣眾之間露面是否妥當。因為曼妮十八歲上守寡,還繼續發育,如今長高了,更比以前艷麗了。木蘭也有點使曾文伯吃驚,因為她也似乎長大了,帶上大自然賦予她這種妙齡少女的微妙變化。她的臉和雙頰豐滿起來了,眉毛和眼睫毛髮黑了,雙眼又明亮點了,出門遊玩使她面色更加紅潤了。他心想不知是否有福娶進這麼一位兒媳,也想到美貌和才華都出人頭地的女子不知命運如何。

曼妮說了木蘭姐妹倆要出門上學的事。

「還沒說定呢,」木蘭說,「家父母只不過說起這事罷了。」

「這個年紀還上學?」曾文伯說。「讓女孩兒離開家,住到學堂里去有什麼好處?又何必老遠去天津呢?」

桂姐說:「她倆不是我們家的,我們有什麼權干涉呀?」

曾文伯只是一笑,曾太太卻說:「木蘭同我親生閨女一樣。」

「我們還是小心點為妙,」曼妮說,「放走了鴿子,還不知她回不回來呢。」

「這是哪兒話?」木蘭說。「我只是外出念書,每個月都要回來給您請安的。」

木蘭回家,正在自己房裡換衣服時錦羅進來告訴她:「你們出了門,家裡好像又大又空。乳香回家去看親人了,銀屏和我更覺得冷冷清清。前天我們一塊去看了翠霞剛生下的孩子。」翠霞嫁給了羅同的兒子,在王家當差的。

「翠霞怎麼樣?」木蘭問。

「她很好,」錦羅說,「她那孩子很漂亮。正是孩子滿月,太太沒想到,我們替你送了一雙虎頭鞋和兩塊銀元。我們三個也湊了點錢給孩子買了個小鐲子。翠霞說先要謝謝您,過幾天帶了小的來給您請安。」

「多虧你們想到了,很好。」木蘭說。「銀屏好嗎?」

「她很為難。」錦羅說。「大家都出門的幾天咱倆談得很多,我回頭想想,也不能全怪她。我們丫鬟比不得你們,不是這家裡的小姐。我們侍候主人或者主母五年或者十年,可是誰都得想想自己的歸宿。說到我,要是可以,情願伺候您一輩子……」

「當然啰,錦羅,我們從小一塊長大,同親姐妹一樣,難捨難分。」

「可是銀屏就不同了,」錦羅往下說,「她先進這個家門,有福氣伺候大少爺。可是她已經二十齣頭,比少爺大,那地位真是太高也太低了。她等不到他娶親,又過慣了這個家裡的舒服日子,怎肯回家去嫁個鄉下佬,她也不願離開北京。翠霞嫁了,乳香有父母在城裡,我雖然雙親亡故,也知道跟您不會錯的。可是她該怎麼辦呢?」

「你說的是實話。」木蘭說。「竹子在土裡還要冒尖呢。誰不想出人頭地?要是她不願回南邊,我們能不能給她找個丈夫,嫁在北京?」

「這要看她心思如何了。」錦羅往下說時木蘭盯住她。「世上只有人心難辦。她的心要是向這一頭,一切好辦;要是向另一頭,倒真的難了。少爺長得俊,待她又好,興頭上可以說得天花亂墜。可是一不高興,當然,那脾氣也夠嗆,男的也多半是這樣的。再說,就是她願意走,大少爺也未必肯。她說,……」

這時乳香進來說銀屏肚子疼,迪人打發她來取葯。去年銀屏就幾次鬧肚子疼,所以大家不以為奇。不料到下午銀屏顯然比平時嚴重了。迪人來到母親房裡,臉色蒼白,說是不是去請大夫。珊瑚說:「等著瞧吧。沒什麼新鮮的。給她瀉藥和安神粉,告訴她別吃飯,給她去年那種蓮子湯。」

「準是你告訴她你要去英國的事。」莫愁說。

「我告訴她我要走,」迪人說,「她說我能出洋去見識海外她高興。」

「我還要這麼說。」莫愁說。

「你們錯怪她了,」迪人說,「她嘴唇慘白。能裝出來嗎?」

「我沒說她肚子痛是假裝的。可是我說你要是告訴她你不走了,疼痛就會止住。」

「你真的決定要走嗎?」珊瑚問道。

「當然,」迪人說,「你們誰也沒有真正了解我。你們怪我不用功,對攻書說些蠢話。但那是我的信條。所謂『讀書為了仕途顯達』。告訴我我何必尋求仕途顯達,何必用功念書?想想你們要處在我的地位吧。我家裡要我掙錢還是要我做官?你們大家稱讚立夫,可是他母親指望他來養活。我還是要同旁人一樣做個人,我要明了世局。出洋求學意義不同。」

他母親聽了這番話很喜歡。迪人長得特別白嫩,鼻子像木蘭那樣筆直,又濃又黑的眉毛像父親。這些再加上上唇的兩撇小鬍子使他頗有丈夫氣概。剛才他還發揮了一通口才,顯得高尚、堅決而懇切。

「你要是真的決心上進做個人,那就好了。」他母親說。「昨天你對我盡了點孝,我在孔太太跟前多有面子。我不需要你掙錢或者做官;只要你同別人那樣做個人。可是你脾氣要改,別一不高興就摔東西。」

「那是因為咱們家裡有東西可摔,媽,咱們買得起新的。要是摔得起東西的富人不摔了另買新的,那些匠人又怎麼謀生呢?錢,錢,錢!我為什麼生在這富貴人家呢?孟子說:『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而我既沒有筋骨之勞,也沒有體膚之餓。老天必定小看我!」

莫愁和珊瑚都笑了,只是她們的母親不明白這一套文詞。

「我從沒聽說孟子是這麼解釋的;」莫愁說。「你真的懂得孟子這段話嗎?」

「我當然懂。」

「孟子還說過聖賢和常人無異,人生而平等,人之異於禽獸者僅在於那一點是非之心。要說摔東西是對的,那麼把糧食往溝里倒也就對了。你曲解了孟子,還要為自己的過錯怪老天。」

這才煞住了迪人。「你也像你二姐,」他說。「長大了倒教訓起我來了。」

迪人對於所有女孩都和氣,除了兩個妹妹。銀屏躺在同一個院落她自己房裡。他走進她的房間,見她用被單蓋住臉。他輕輕掀開被單,問她感覺怎樣,但銀屏忽然轉過臉去了。

「你去了這麼久,」她說,迪人見她在拭淚。「剛才我疼得厲害,這會好些了。」

「你不要傷心。」迪人說:「你的肚子今晚稍餓一頓,明天多半會好的。你只喝點蓮子湯,我們最早明天才會去請大夫。」

迪人拉開銀屏蒙住臉的那隻手,說:「我正同三妹爭辯孟子的事。她們好像都同我作對。只有你知道我的心,只有我們兩個上天入地都是互相知心的。」

銀屏露出了笑容。「你去了以後會有人更加知道你心的,那時你會想到幼年的一個丫鬟嗎?」她彷彿是個成年女子在對一個天真的孩子說話,柔聲柔氣頗使他著迷。她的話直截了當,沒有教養有素的大家閨秀那種謙恭兩可的口氣。她的聲氣和容貌都帶有寧波人特有的活力。據說一個寧波小姐要追求一個上海小夥子的話,那青年必定逃不出她掌心。迪人雖然口齒伶俐,體格健全,內心裡卻像有點女性味的上海小夥子。他抱怨得很對,既不曾勞其筋骨,又不曾餓其體膚,只是一隻軟殼蛤蜊。銀屏的話他有點惱怒,因為他對她是誠心誠意的。他答道:

「你信不過我?我若有朝一日忘記你,或者說話不算數,讓我嘴上長毒瘡,不得好死,死後變驢讓你下輩子騎!」

「青天白日,何必這麼賭咒呀?」銀屏笑道。

「你逼我的!這是我成人的機會,我必須去。你管好我那條狗,我要是對你變了心,回來不如這條狗,你踢我,打我,隨你的便,我就睡到你床底下。」

洋東西迪人都喜歡——照相機、表、自來水筆、甚至誨淫誨盜的洋片。他養了一頭洋種獵犬,走到那裡帶到哪裡,卻由銀屏餵食。迪人不知怎麼對待狗,一發脾氣便踢它,虐待它,把狗弄得慌慌張張不知所措,倒是對銀屏比對主人還忠心。這時他指著狗說:「人還能不如狗忠心嗎?」

「講聰明,狗不如人;講忠心,人不如狗。」銀屏答道。「不是我不相信你。你有機會出洋就應該去。我無權干涉你的前程,可誰知道你何年何月回來,我年紀到了,即使情願等你,夜長夢多,我又有什麼辦法?要是我不嫁,變成了黃臉老婆子,別人會笑話我說:『你等誰喲?』我怎麼回答?我要是讓人擺布,你回來時我的身子不已是別人的了嗎?這一輩子,最好不要生為女孩兒;女孩兒對自己的終身一點作不得主。」

銀屏嘆了口氣,從表情上看又疼起來了,額頭上滲出汗珠,迪人給她拭去。

「好了,」她說,「你對我好,我很感激。可是我們儘是胡扯。你生下來就是主子,我是奴才。各有各的星辰,生下來註定的命運改變不了。我是一輩子賣給你們家的。有那麼一天我家裡準會來贖我回去,嫁給一個鄉下佬,做莊稼漢的老婆。我在你們家吃得好,穿得好,已經是福氣不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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