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道家的兩位小姐 第十一章

那天晚上十點光景木蘭和全家人回到家裡,她父親正在生氣。他到喜筵上才發現兒子失禮溜走,不參加家裡這次重要的酬酢。回家路上姚太太又無意間說起銀屏也已回去了,隨即轉到別的話題上去了。木蘭的父親問珊瑚的第一件事就是:「我那孽種哪裡去了?」

「別問我。」珊瑚就這麼一句。珊瑚這麼回話是少有的,她難得生氣,幾乎從不頂撞。

「怎麼回事?」

「我姓謝,」珊瑚說,「這家子的事我管不著。」

這話真是聞所未聞。珊瑚在姚家長大,同親生骨肉一樣,從未當作外人,向來稱為「大小姐」。再說,她是個純樸、樂天的女子,把人生看得很天真,這種話不像出自她的口。

「怎麼回事?」木蘭問道,「誰得罪你了?」

「不是你自己說願意看家,因為身子不舒服嗎?」做母親的問她。

「誰也沒有得罪我。」珊瑚說,想裝出笑容。她失悔剛才的話,尤其不該在父親面前說。

莫愁用肘子碰了碰木蘭,悄悄說珊姐眼圈還紅著呢。「一定有人冒犯了你,」莫愁說,「準是大哥。」

她感到一定出了什麼事,迪人做了錯事。

「我那個浪子呢?」木蘭的父親又問。

「他在自己房裡睡覺。」珊瑚說。

姚思安邁開沉重的「虎步」去了。人人捏了把汗。一時鴉雀無聲,剛才還在格格笑的丫頭錦羅也不敢做聲了。幾個丫鬟,翠霞、錦羅和乳香,本來等著伺候小姐太太就寢的,都奉命先去睡了。她們各自去了,可是靜不下心來,總覺得這個家裡快有好戲看了。

丫鬟們走開後珊瑚說了當天的事。她獨自吃飯,一個女僕說少爺身子欠安,回家了,在自己房裡用膳。她還說銀屏也回來了,從西面的側門進來的。

「你們可別告訴爸爸,」珊瑚說,「可是我覺得事情不對,要是他身體不適,我有責任去看看。於是我去東院,一看他什麼事也沒有,銀屏服侍他吃飯。我進去時,銀屏正擰住他的耳朵,兩人都在笑。他們以為我不知道他倆回家了,所以窘極了。『我不喜歡婚禮上人多,亂糟糟的,回家來了,——銀屏頭疼。』迪人結結巴巴地說。我什麼都沒說,只問他們婚禮怎樣,不過沒走,坐下來同他說個話,他越來越緊張,生氣了。他問我為什麼不去睡,我說我要等你們回來聽聽那場面,不想睡。以後他在房裡來回踱步,忽然他衣服里掉下一塊紅色的繡花東西。我不知道是什麼,他很難為情,彎下身去揀,這時銀屏不見了。他突然教訓起我來:『我知道你是好意,』他說,『可我還是高興怎麼就怎麼。我不要你管我的事。』我說我不知道我管什麼了。他說:『我叫你聲姐姐是客氣。我姓姚你姓謝,這是我的家。你別來管我的事。』我完全沒想到,氣得說不出話,只能走開。」

「我要叫他給你賠禮。」木蘭的母親說。

「別把小事鬧大了,」珊瑚說,「您二位待我恩重如山,我一定侍候您到老。可是您作古以後木蘭和莫愁也一定出閣了,這裡就不再是我的家,我要自己去過。」

「媽,」木蘭說,「您不能讓哥哥這麼欺負她,放縱他對他自己也沒好處。就算我們是姑娘,早晚要離開這個家,但這裡還是我們娘家,我決不讓一條惡魚攪亂一缸金魚!要是這麼下去,這個姚家會有怎麼個結局?我不信只要女兒好,兒子可以壞。男女平等。」

「木蘭!」她母親喝住了她,因為這是邪說——從維新派文章里學來的。

「我只知道,」珊瑚說,「銀屏二十,迪人十七。不能老這麼下去。萬一出什麼事,家裡名聲不好聽。」

可是木蘭只聽到她母親這句說了千百遍的話:「我只盼他慢慢改過。」

銀屏十一歲來到姚家,是木蘭的舅舅從杭州帶來的。她比迪人大三歲,就派她照管迪人到現在。她聰明、能幹,又漂亮,只是有股寧波人的粗俗和蠻橫。同其他丫鬟吵嘴時說到「阿拉」總是指指自己鼻尖,這是寧波人的習慣。

翠霞這個北京丫頭京片子漂亮,又懂規矩,是銀屏來了以後賣到這個家的,期限為八年。錦羅和乳香也是北方人。這樣,姚家丫鬟里只有銀屏一個南方姑娘,幾個北方丫頭常要湊在一起對付她。她們也聽得懂南方話,因為姚太太說話還是濃重的餘姚腔。銀屏同大太講家鄉話,別的丫頭不高興的。不過整個說來她舉止很規矩,份內的活幹得不錯,完全頂得住幾個北方丫頭的聯合勢力。姚家孩子全講北京話,但是迪人成天同銀屏在一塊,學得了寧波話「阿拉」,就是「我」,同人爭的時候也指指自己的鼻尖。

珊瑚走出迪人房間後迪人滿以為銀屏自己會回來的。他伯別人聽到,不敢叫喚她。可是她嚇跑了,又太膽小,不敢馬上回來。迪人白等了十五分鐘,按捺不住了。他向來想怎麼就怎麼。他沒有叫銀屏,卻把一隻茶杯往地上一摔。一個老媽子聞聲趕來,問他要什麼,她明白一切的。他看到不是銀屏便大聲叫她滾出去,發狂似的往沙發上一躺,氣喘吁吁的。

沒人通報,他父親出現在門口。迪人好似見了活鬼,而父親銳利的目光盯住他,臉上沒有一絲笑容。他乾的壞事雖然沒有當場逮住,然而在這種兇猛的逼視下他充分意識到了罪孽的深重。他沒在念書,也不在睡覺,姚思安看到他頭髮蓬亂,臉色憔悴狂野,便穩步走向兒子,責問他為何逃席,不等這孩子回答就重重一巴掌打上臉去。拳擊手的全力一掌打得迪人跌跌撞撞,倒在沙發上。他父親再不說什麼,轉身走出去了。

一連幾天迪人項頸既已扭傷,精神尤其痛苦,不明白挨打究竟為了什麼,莫非珊瑚原原本本講出了那事不成?兩個妹妹不理他,母親對他嚴厲而冷淡,連銀屏都因為害怕而遠遠躲開他。

因為這些事,木蘭到第三天才去看曼妮,也就是曾家奶奶帶了李姨媽到京的那天。祖奶奶給木蘭送去一份禮,捎話說要見見木蘭。木蘭就帶上妹妹來拜謝老太太。她倆沒想到曼妮已經拋開了新嫁娘的一切禮俗,像個妻子似地照應平亞了,小喜兒和雪蕊作為幫手。平亞看去有起色,曼妮心花怒放、容光煥發了整整一星期,這是她一生中最歡樂的一星期。

老奶奶從山東帶來些家鄉的三角粽子,有火腿豬肉和紅糖豆沙兩種餡。雖然端節早已過去,她還是特地做了帶來,因為她知道孫子孫女愛吃,實際上全家都愛吃。平亞從小愛吃鄉下的粽子,婚後第七天晚飯時他糾纏不已要吃粽子,曼妮不忍,派雪蕊去問曾太太的意思。曾太太說只能給他一口。拳頭大的甜棕子曼妮給了他半隻,另外半正想自己吃,不料他吃完半隻以後奪去了她的半隻,兩人來回奪了一會,她鬆手了,她為他有那力氣來搶東西吃而高興,可還是求他:「平哥,最好少吃點。」他哪裡肯聽。

到了半夜他開始嚷肚子疼,而且越來越疼。曼妮在他床邊坐了一夜,實在嚇壞了。到天亮他已病危。她看到窗里透進晨熹就叫雪蕊去報告婆婆。婆婆來了,半小時以內平亞還清醒,後來突然不行了。太醫來到,發現他脈搏已極為微弱。曼妮還是鼓足勇氣,用嘴朝平亞鼻孔里吹氣,她看到他有什麼東西要咳出來,可是在喉嚨口被什麼堵住了,氣也透不過。她彎身下去從他嘴裡吸出了那塊痰。要是神道也各有心肝,何至於見了此情此景還不肯救他一命。可見諸神非盲即聾,不然就是外出度假了。

正午時分平亞逝去了。

曼妮抱屍痛呼「平哥回來」,一再用嘴唇貼在他鼻孔上往裡吹氣。平亞的父母在頭一陣悲痛之中見到新娘哀傷欲絕的絕望扎掙,都覺得比新郎之死更加凄慘。

過一會老奶奶來了,同曼妮的母親一塊強把曼妮從死者床上拉起來安放到西廂房的床上,老奶奶坐在她身邊守著。木蘭和莫愁也隨母親來了,這時全都看出曼妮還是多麼年輕幼小的一個少女。怎奈誰也愛莫能助。

木蘭心想:「好心不會有惡報,這話還對嗎?」

李姨媽是幫助包粽子的。當天晚上她說曼妮給平亞帶來噩運,曾家這回喪子是孫家的噩運造成的,意思說孫家註定要死絕,平亞做了孫家的女婿,所以也死掉了。桂姐聽到了這番惡意中傷的活,毫不客氣地責備李姨媽不該咒罵老奶奶的娘家斷子絕孫。老奶奶聽說後更是勃然大怒,從此李姨媽失掉了老奶奶的庇護,在曾家的地位也一落千丈。

平亞入殮以前木蘭避開,沒去曾家。她聽說曼妮哀傷欲絕,不吃也不喝,病倒在床。到第三天,桂姐來請姚家允許木蘭過去勸勸曼妮,因為別人勸說沒用。

桂姐說:「昨晚她媽和我陪她一整夜,可是她不開口,問她話她也不回答。她媽同我商量,覺得非借木蘭去陪她幾天不可。別的事都歸我們照料,我們只要木蘭同她作伴。」

木蘭的母親同意了,她就與桂姐同車去曾家。桂姐在車上悄悄對她說,請她去還有個原因,就是要千萬看住曼妮,不讓她自尋短見。這種烈女殉夫事迹倒值得斌詩或者立牌坊,傳為美談,載入方誌,可是曾家深愛曼妮,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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