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寧望向四周,依舊一片黑暗。她似乎坐在一把木椅上,被人縛住了雙手。阮寧對著黑暗問道:「我喊救命有人能聽到嗎?」
Ulrica笑道:「這是郊外一個破舊的廠房,以前我們練樂團時租下的。距離這裡最近的村莊在五里以外,套句爛俗而真實的話,你叫破了喉嚨也沒人能救你。」
阮寧心道,卧槽這次糟了這次碰到歹徒了是不是演電視劇啊旁邊有沒有攝像頭,她說:「你圖啥?因為阮致?唉我跟你說他是我哥,親哥,一個爺爺的哥,為了讓你吃醋我們才演了一出。你快放了我啊姑娘,我這平頭小老百姓你可冤死我了親。」
Ulrica說:「那沒錯兒。我找的就是你。」
阮寧哭了:「好心的姑娘我又沒幹過壞事,長得只能說是可愛,人又窮老早就跟我的土豪爺爺分家了,你抓我你圖啥你還得管我飯,你說你要賣我器官那我就真沒啥可說的了,那我爺爺再不想搭理我為了面子也一準兒逮你到天涯海角TT,好心的姑娘你可停了手吧。」
Ulrica笑得前俯後仰:「沒別的意思,就是為了讓你不痛快。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對你沒想法也沒意見。」
阮寧沉默了一會兒,說:「是不是我說給你雙倍的錢,讓你放了我,你也不會答應。」
Ulrica說:「鐵定放啊,你有錢嗎?」
「沒。」
「那在這兒呆兩天吧,思考思考人生,想想自個兒做錯了什麼。雇我的人這麼說的。」
阮寧猜了幾十個答案,在黑暗中吃了五頓飯。
她想破頭也沒想到自己特么哪兒做錯了,從闖了紅燈到亂扔垃圾再到尿尿時不小心尿到了坑外,從小學作弊被老師抓到再到中學給對蘋果有過敏症的同學吃蘋果害他差點死掉,這些事兒倒都是錯事兒。可是話說就算做錯了也不至於被困在這裡反省吧。
不知道這電視劇般的劇情怎麼會發生到她身上,但顯然Ulrica並無害人之意,她的真實意圖阮寧並不十分清楚,但她背後的人卻讓阮寧覺得不寒而慄。
她只有兩條路,一條是等著別人救,一條是等著Ulrica放了她。
一開始阮寧十分鎮靜,過了不知道多久,就開始哭了起來,尖叫、呼救,嘔吐,情緒無法穩定,變得歇斯底里起來,可是四周依舊一片黑暗,送飯的人不知從哪裡出現,又不知從哪裡消失,四周沒有絲毫的光泄露,彷彿小時候玩鬧時被蒙在一方棉被中的感覺,嚴重的窒息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在這裡,沒有了時間的流動,一切感覺彷彿都消失了。起初她還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後來麻木了,連心跳都似乎停止,距離死亡如此之近,卻覺得對所有人的感情都放大了百倍。
對父親的思念、對母親的怨和對林林的執念。
「從前有對同林鳥,連理枝頭各銜一半,大難未臨頭,東南的鳥兒已棄了東南的銜。西北的鳥兒接不住東南的銜,勉力飛在池塘邊,噗通一聲落下水,嗚嗚啦啦瞧不見。池塘邊上有鴛鴦,鴛鴦抬頭笑著唱,鳥兒好善變,鳥兒好善變,哪比鴛鴦拆不散。」
阮寧忽然哼起了這首兒歌,她小時候覺得朗朗上口,現在卻覺得有些凄涼。
薄情的鳥兒東南飛,痴情的鳥兒死得早。
那一年爸爸是西北的鳥兒,媽媽如今在東南。
那一年林林要坐飛機去哪裡,她得見他最後一面。
有些記憶像殘影,回到相同的場景中,殘影便變得真實起來。
她曾被人如此拘禁過,那人也問她,究竟做錯了什麼。
有人走到她的身邊,阮寧嗅到了Ulrica的氣息。Ulrica問她:「知道自個兒做錯了什麼嗎?」
阮寧輕輕說,知道啦。
阮寧走出倉庫的時候是正午,陽光十分的狠毒,她一接觸到那些炙熱的光線,眼睛便開始刺痛,捂住許久,才抬起頭,輕輕移開手。
阮寧轉身瞧著,果然是個像鐵皮籠子一樣的倉庫。四周無人,都是麥田。
她走了許久,才看到趕著群羊的大爺。
問了路,開始走,走了許久,路旁有客車晃晃悠悠經過,阮寧乘上,又看路,漸漸地,村落才浮現,漸漸地,城市才有了鱗爪的痕迹。
當她又轉車回到那個守備森嚴的園子的時候,仿似經歷了一個從原始到文明的變遷,也似乎從從前回到現在。
那會兒是傍晚,她抓住門衛問現在是幾號。
已經過了整整三天。
阮寧嚎啕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撒丫子朝前跑。可是快跑到爺爺家門前,陡然心驚,察覺到不對,又轉過身,掉頭往園子外面跑。
這幾天真扯他娘的淡!
她跑的時間太長,累了,歇了眼淚,坐在一棵老樹下喘粗氣。
樹皮粗糙而古舊,挺立在拐角的大樹撐開如一把飽滿的傘,她覺得這裡十分熟悉。
轉身,樹上有高高低低的刻痕,阮寧比了比,眼淚揉掉,竟然酸澀難忍,哽了哽。
這是大哥為比較她和阮致的身高所刻,從三歲到十三歲,阮致一直比她高一個腦門,她總說,我再努力一下,就比你高啦,二哥。可是一個不留神,到了如今,他卻把距離拉大,高了她一個頭顱,一個可以俯視的距離。
大哥曾問他們:你們和小樹一起長大,小樹長高了,疤痕會不會長高。
他和阮致異口同聲說會,可是答案是不會。
疤痕只會變深,不會長高。它永遠停留在受傷的那一天,我們牽著手,都還稚嫩的年紀。黃口小兒,天真無邪。
阮寧回過頭,把臉頰貼在樹皮上,緊緊地抱著它,也擁抱著自己的一整個童年。
身後有人靜靜走過,他笑著說:「寧寧,你回來啦。你喝醉了酒,Ulrica帶你休息,怎麼這麼久。」
阮寧回頭,看著清晰英俊的那張面龐。這是一個暖洋洋的少年,也是一個極端冷漠殘酷的人。他什麼都不在意,卻什麼都不願意失去。
她說:「二哥,我的答案合不合你胃口?」
阮致一愣,隨後卻笑了:「合。」
他撫摸她的頭,唇貼在她的耳邊,輕道:「真是個可心的小妹妹,知道自己錯在攀附阮家,出現在爺爺和大哥眼前。」
她說:「我如果猜不對,你還真的會一直讓Ulrica囚禁我?」
阮致唇角含笑,眼睛冰冷:「那我就直接宰了你了,愚蠢的羔羊。這次可沒有大哥了,啊呀,我忘了你已經失憶了,打嘴打嘴,好妹妹,以後可離我遠點啊,下次我再見你,雖心中歡喜,但厭惡更多,不保准做出點什麼。」
阮寧推開他,看著他的眼睛,微微笑道:「你不厭惡我,你只是懼怕我,二哥。」
阮致眉毛一瞬間擰了起來,唇角抿著,再也不是平時玩世不恭的模樣。
阮寧轉身,揮揮手,像一個洒脫的流浪兒:「我不會再回來了,放心。爺爺如若哪天想起我,就說我缺錢,讓他多給我打幾次錢,他老人家想必便不再惦念我,只當一門窮親戚了。你若是薛寶釵,想必也只在老祖宗面前忌憚林黛玉,不會猜忌劉姥姥吧。這麼著夠了。」
阮致靠著樹,閉上眼,開口道:「平時嘻嘻哈哈,大傢俱是不露底牌,幸虧你識時務,沒全信這些虛情假意,既然死不了,便好好活著,寧寧。」
阮寧微笑:「爸爸志向做個農夫,曬著太陽,扛著鋤頭,喝一碗苦茶吃一碗白菜,叔叔志向做大官當巨賈冠蓋京華光宗耀祖,讓爺爺另眼相待,我替我爸爸完成他的志向,你便為你爸爸完成他的志向。我雖活得好好的,但怎知你便覺得我活得好?」
阮寧回到了學校,並沒有再和爺爺、大哥聯繫過,阮致既然敢這麼做,想必一切都已隱瞞好。
學校並未開學,阮寧便去了出租屋內。再過一個月,就要退租了。
進學校的時候,有個小姑娘挎著籃子賣玫瑰花,再過兩日就是情人節了,阮寧便買了一枝。一枝賣五塊,聽說到了情人節,要賣二十的,阮寧心道,那我先養著,到了情人節,立賺十五。
她挑了一朵帶露的,只覺得嬌美可愛,是一籃子里最美的那一個,走到校園裡,又聽了熟悉的自行車鈴聲和男孩子打籃球的聲音,心漸漸安定寧謐下來。終於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她覺得走路都有點勉強。
到了公寓,關上門,腿一癱,阮寧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天徹底地黑了,她如同被貓撓了一下,把所有的燈都打開,直到滿室暖光,才擦掉額上的薄汗,倒了一杯熱水。
她打開電視,正在播新聞聯播。阮寧從沒有這麼開心地看過新聞聯播,她覺得電視上晃動的人影都能帶給自己幸福感。
廚房有幾根年前做飯餘下的火腿腸,阮寧蹲在燈下的光圈中,咬了一口又一口。
吃完之後,她就蹲在光里,給媽媽打了個電話。
她說:「媽媽,我知道自己想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