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面壁者 第二章

在互聯網浩瀚的信息海洋中,有一個偏僻的角落,在這個角落裡,也有一個偏僻的角落,在這個角落的角落裡,還有角落的角落的角落,就在一個最深層的偏僻角落裡,那個虛擬的世界復話了。

寒冷而詭異的黎明中,沒有金字塔,也沒有聯合國大廈和單擺,只有廣闊而堅硬的荒原延伸開去,像一大塊冰冷的金屬。

周文王從天邊走來,他披著破爛的長袍,外面還裹著一張骯髒的獸皮,帶著一把青銅劍,他的臉像那獸皮一樣臟和皺,雙眼卻很有神,眸子映著曙光。

「有人嗎?」他喊道,「有人嗎?有人嗎……」

周文王的聲音立刻被這無邊的荒漠吞沒了,他喊了一陣,疲憊地坐在地上,調快了時間進度,看著太陽變成飛星,飛星又變成太陽,看著恆紀元的太陽像鐘擺般一次次划過長空,看著亂紀元的白晝和黑夜把世界變成一個燈光失控的空曠舞台。時光飛逝中,沒有滄海桑田的演變,只有金屬般永恆的荒漠。三顆飛星在太空深處舞蹈,周文王在嚴寒中凍成冰柱,很快一顆飛星變成太陽,當那火的巨盤從空中掠過時,周文王身上的冰瞬間融化,他的身體燃成一根火柱,就在完全化為灰燼之前,他長嘆一聲退出了。

三十名陸海空軍官用凝重的目光注視著深紅色帷幔上的那個徽章,它的主體是一顆發出四道光芒的銀星,那四道光芒又是四柄利劍的形狀,星的兩側有「八一」兩字,這就是中國太空軍的軍徽。

常偉思將軍示意大家坐下,把軍帽端正地放在面前的會議桌上後,他說:「太空軍正式成立的儀式將在明天上午舉行,軍裝和肩章、領章也要那時才能發放到各位手上,不過,同志們,我們現在已經同屬一個軍種了。」

大家互相看看,發現三十個人中竟有十五人穿著海軍軍裝,空軍九人,陸軍六人。他們重新把目光集中到常偉思那裡時,盡量不使自己的不解表現出來。

常偉思微微一笑說:「這個比例很奇怪,是嗎?請大家不要以現在的航天規模來理解未來的太空艦隊。將來太空戰艦的體積可能比目前的海上航空母艦還大,艦上人員也同樣多。未來太空戰爭就是以這樣的大噸位長續航的作戰平台為基礎,這種戰爭方式更像海戰而不是空戰,只是戰場由海戰的二維變成了太空的三維。所以,太空軍種的組建將以海軍為主要基礎。我知道,在這之前大家普遍認為太空軍的基礎是空軍,所以來自海軍的同志們的思想準備可能不足,要儘快適應。」

「首長,我們真的沒想到。」章北海說,他旁邊的吳岳則一動不動地筆直坐著,章北海敏銳地發現,艦長那平視前方的雙眼中,有什麼東西熄滅了。

常偉思點點頭,「其實,不要把海軍與太空的距離想得那麼遠。為什麼是宇宙飛船而不是宇宙飛機呢?為什麼是太空艦隊而不是太空機群呢,在人們的思想中,太空和海洋早就有聯繫了。」

會場的氣氛放鬆了一些,常偉思接著說:「同志們,到目前為止這個新軍種還只有我們三十一名成員。關於未來的太空艦隊,目前所進行的是基礎研究工作,各學科的研究已經全面展開。主要力量集中在太空電梯和大型飛船的核聚變發動機上……但這些都不是太空軍的工作,我們的任務,是要創立一個太空戰爭的理論體系。對於這種戰爭,我們所知為零,所以這是一個艱巨的任務,也是最基礎的工作,因為未來太空艦隊的建設,是要以這個理論體系為基礎的。所以,初級階段的太空軍更像一個軍事科學院,我們在座同志的首要工作就是組建這個科學院,下一步,大批的學者和研究人員將進入太空軍。」

常偉思站起來,走到軍徽前轉身面對太空軍的全體指戰員,說出了他們終生難忘的一段話:「同志們,太空軍的歷程是十分漫長的,按初步預計,各學科的基礎研究至少需要五十年,而大規模太空航行的各項關鍵技術,還需要一個世紀才能成熟到實用階段;太空艦隊從初建到達到預想規模,樂觀的估計也需要一個半世紀。也就是說,太空軍從組建到形成完整戰鬥力,需要三個世紀的時間。同志們,我想你們已經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我們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機會進入太空,更不可能在有生之年見到我們的太空艦隊,甚至連一個可信的太空戰艦模型都見不到。太空艦隊的第一代指戰員將在兩個世紀後產生,而從這時再過兩個半世紀,地球艦隊將面對外星侵略者,那時在戰艦上的,是我們的第十幾代子孫。」

軍人們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鉛色的時光之路在他們面前徐徐展開,在漫長的延伸中隱人未來的茫茫迷霧中。他們看不清這長路的盡頭,但能看到火焰和血光在那裡閃耀。人生苦短這一現實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折磨他們,他們的心已飛越時間之穹,與他們的十幾代子孫一起投入到冷酷太空中的血與火里,那是所有軍人的靈魂相聚的地方。

苗福全一回來,照例請張援朝和楊晉文去他家裡喝酒聊天,那個川妹子做了一桌豐盛的菜。酒桌上,張援朝說起了上午去建行取錢的事。

「你沒聽說呀,好幾家銀行都踩死人了,那櫃檯前的人摞了三層!」苗福全說。

「那你的錢呢,」張援朝問。

「取出來一部分,剩下的就凍著唄,有啥法兒。」

「你拔根毛兒都比我們多。」老張說。

楊晉文說:「新聞里說了,以後社會的恐慌情緒緩和下來之後,政府會逐漸解凍的,一開始可能只是解凍一定的比例,但形勢總會恢複正常的。」

老張說:「但願如此吧……政府早早把現在叫做戰爭時期實在是個錯誤,搞得人心都慌了,現在的人都是首先為自個著想,有幾個想著四百年後地球抗戰的?」

「主要問題不是這個!」楊晉文說,「我早就說過,中國的高儲蓄率是一顆大地雷,怎麼著,說對了吧?高儲蓄,低社保,老百姓存在銀行里的錢就戚了命根兒,一有風吹草動當然會產生群體性恐慌。」

老張問楊晉文:「你說這戰時經濟,是個什麼玩意?」

「這事兒出得太突然,我看誰現在也沒個完整的概念,新經濟政策還在制定中,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苦日子要來了。」

「苦日子算個屁,我們這歲數的又不是沒過過,大不了就當回到60年唄。」

苗福全說。

「只是可憐了孩子。」張援朝獨自幹了一杯酒。

這時,一陣標題音樂聲讓三個人同時轉向電視,這是現在人們都熟悉的聲音,可以令所有的人停下正在做的事情,這是重要新聞的標題音樂,這種新聞可以打破正常的節目播出順序隨時插播。三個老人還記得,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以前,廣播電台和電視中也常出現這樣的新聞,但在後來長長的太平盛世中,這種新聞消失了。

重要新聞開始播出:

據本台駐聯合國秘書處記者報道:聯合國發言人在剛剛結束的新聞發布會上宣布,將於近期召開特剮聯合國大會,討論進亡主義問題。本屆特別聯大是由行星防禦理事會各常任理事國共同促成的,旨在使國阡社會在對逃亡主衛的態度上達成共識,並制定相應的國際法。

下面,讓我們簡單回顧一下逃亡主義問題的產生和發展過程。

當三體危機出現後,逃亡主義隨之產生,其主要論點是:在人類尖端科學被鏑死的前提下,規劃四個半世紀後的地球和太陽系防禦是沒有意義的,考虐到人類技術在未來四個多世紀所能達到的高度,比較現實的目標應該是建造星際飛船,使人類的一小部分能夠向外太空逃亡,以避免人類文明的徹底滅絕。

對於逃亡的目的地,有三種選擇:其一:新世界選擇,即在星際間尋找新的人類可以生存的世界。這無疑是最理想的目標,但需要極高的航行速度和漫長的航程,以人類在危機階段所能達到的技術高度看,不太可能實現。其二:星艦文明選擇,即逃亡的人類把飛船作為永久居住地,使人類文明在永遠的航行中延續。

這個選擇面臨著與新世界選擇相同的困難,只是更多偏重於建立小型自循環生態系統的技術,這種世代運行的全封閉生態圈遠遠超出了人類目前的技術能力。其三:暫避選擇,在三體文明已經在太陽系完成定居後,已經逃亡到外太空的人類與三體社會積極交流,等待和促成其對外太空殘餘人類政策的緩和,最後重返太陽系,以較小的規模與三體文明共同生存。暫避選擇被認為是最現實的方案,但變數太多。

逃亡主義出現後不久,全球就有多家媒體報道:美國和俄羅斯兩個空間技術大國已經秘密開始了自己的外太空逃亡計畫。雖然兩國政府都立刻斷然否認自己存在這樣的計畫,仍然在國際社會引起軒然大波,並由此引發了一場「技術公有化」運動。在第三屆特別聯大上,許多發展中國家要求蔓、俄、日、中和歐盟進行技術公開,將包括宇航技術在內的所有先進技術無償提供給國際社會,以使得人類所有的國家和民族在三體危機面前享有同等的機會。「技術公有化」運動的倡導者還舉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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