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2

放學後。

比賽次日停止訓練,射箭場空無一人。旁邊操場傳來其他運動社團的叫喊聲,只有這片空間沉浸在一片異樣的寂靜中。

我穿過射箭場走進活動室,拿出自己的弓具,架好弓,把護胸、護腕、箭筒系好。站在起射線上,覺得身心都挺了起來,像是被植入了金屬芯。

終於到了最後一步……

心情不可思議地平靜,也許是知道已經將自己逼到無路可退的境地。我深吸一口氣,輕輕閉上眼睛。

聽見有人踩著雜草走過,一回頭,身穿制服的惠子正穿過射箭場旁往活動室走去。

她輕輕揮揮手,對我說了聲「真早」。我也沖她揮揮手,不知是否掩飾了僵硬的表情。

惠子抱著看似沉重的書包進了活動室,門砰的一聲關上,像是撞在我心上。

「今天放學後有事嗎?」第五節下課後,我叫住她。她回答說沒什麼事,我說那就一起射箭吧。

「老師主動找我可真難得呀,當然沒問題。要準備參加全國大賽了,能給我開小灶了吧?」

昨天的全縣比賽,惠子最終保住了第五名,加奈江第八,宮坂惠美也獲得第十三名的好成績,對清華女中射箭社來說算很有收穫了。當然,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這已經無關緊要……

「那是當然,最好沒人打擾。」我想盡量說得隨意,可口氣聽起來有點不自然。惠子並沒在意,說了句「放學後見」就進了教室。

事已至此了嗎——看著她的背影,我想。

盯著緊閉的房門,我還在困惑這麼做對不對。或許,沒必要這麼做,就這樣不聞不問任時光流逝,只要日後能想起曾經發生過這種事就行了。就算現在堅持自己的做法,也沒人會得救,沒人會高興。這麼一想,心情更加沉重,甚至想就此逃走,但另一方面,想知道事情真相的念頭左右著自己的意志,這也是事實。

門開了,換好訓練服的惠子一手持弓走了過來,腰間的箭筒咔嚓作響。

「好久沒有兩個人單獨練了,有點緊張。」惠子開玩笑似的縮縮脖子。

我說:「先隨便射五十米靶吧。」

掛好靶,我們站在五十米起射線前。惠子面向靶子站在右邊,從我這邊能看到她的背影。

我們倆開始射箭,幾乎沒有對話,各自射了六支,只是為了相互打氣說了幾句「射得好」。

收回箭往起射線走,惠子說:「我不太贊成比賽第二天不訓練。一參加比賽,姿勢總會亂,最好儘快修正過來,所以最好還是比賽次日接著練,過一天再休息。」

「我會考慮。」我心不在焉。

這樣的情形重複了幾次。我沒怎麼練,假裝在專心指導她,其實腦中只想著一件事——該怎麼開口呢?

到了五十米的最後一次。

「看來會比昨天的成績好呢。」惠子把計分冊卷好放進口袋,開心地說。我說了句「太好了」,她如果回頭看見我緊繃的臉,一定會感到詫異。

她搭上箭,慢慢舉起弓,緩緩拉開,神情嚴肅。弓拉滿了,嗖的一聲,箭飛向空中,急速穿過空氣,砰的一聲正中靶心,箭的影子如同日晷的長針一般從靶心投射出來。

「好箭法!」

「謝謝。」惠子愉快地搭上第二支箭。一年級時瘦削的肩背現在看起來強壯多了,這三年里身心都已成長——一瞬間,我走神了。

她調勻呼吸,準備再次舉弓,銳利的目光看著靶子。

只有現在了,如果此時不說出來,就永遠別想開口。我一咬牙,叫了一聲:「惠子。」

正準備擺開架勢的她停住了,緊張的神情倏地鬆弛下來。她放鬆身體,問:「什麼事?」

「有事問你。」

「嗯。」她看著靶子,等我開口。

短短的幾秒鐘,我口乾舌燥。舔舔嘴唇,調勻呼吸,我自言自語般說:「殺人……你沒害怕嗎?」

我不知她是否馬上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過了一會兒,她才做出反應。

她長長呼出一口氣,然後用平時那種語氣說:「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說的是那起事件嗎?」

「對,就是它。」

她聲音爽朗,半開玩笑地說:「原來我是兇手呀。」

我看不見她的臉,大概也是惡作劇般的表情。她就是這樣的女孩。

「我不會去檢舉,只是想知道真相。」

惠子沉默了片刻,像在琢磨怎麼逃避,又像對我突然追問感到困惑。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慢慢舉起弓,像剛才那樣拉滿,奮力射出。箭嗖地中靶,插在靶心左側。「你說,為什麼我會是兇手?」惠子保持著姿勢。她的語氣仍那麼悠閑,令我吃驚不已。

「因為能布置出那個密室的只有你,我不得不認為你是兇手。」

「說得太奇怪了。照北條雅美的推理,那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簡單辦法,不是嗎?那還是老師你告訴我的呢。」

「那辦法確實誰都能做,但其實是個圈套,兇手實際上並沒有真正使用。」

惠子再次沉默,我覺得她是在掩飾內心的震驚。

「這想法真是有趣又大膽。那麼,兇手用的又是什麼辦法呢?」

她說得輕鬆,這回答本身就像在表明她並非和事件無關。我更絕望了。

「發現這個圈套是因為我確信兇手並非從女更衣室入口,而是從男更衣室入口逃走。之所以這麼有把握,是因為有你不知道的證人。案發時那人正好在更衣室後面,能證明沒人從女更衣室入口逃出來。於是,北條雅美的推理就不能成立。也就是說,兇手是從男更衣室入口逃走的。這樣,密室陰謀的關鍵就集中在一點,即是否能從門外用木棍把門頂住。這一點警察早就查證過,答案是不可能,因為從發現的木棍上找不出絲毫動過手腳的痕迹,對木棍的長度、大小、形狀和彎曲度的檢查結果,也證明無法從門外進行遠距離操作。」

「你是說這種見解不對?」她的聲音有點沙啞,但仍很平靜。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搖搖頭說:「警察的見解沒錯,這也正是我苦惱的地方。其實,警察和我都在重複毫無意義的試驗。那根木棍不可能從外面頂上,但我們沒想過換了其他棍子會怎樣。」

惠子的背痙攣般動了一下。像是在掩飾自己的失態,她大聲詢問:「其他棍子?這話什麼意思?」

「比如,假如兇手用的是更短的木棍會怎樣?被發現的那根木棍大約和地面成四十五度角,這樣頂著門需要很大力氣,無法遠距離操作。但如果木棍和地面的角度接近於零,就不需要多少力氣,從門外也可以操作。」

這簡直像是在上物理課。惠子懷著怎樣的心情在聽呢?我看得出來,她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也許當真有你說的那種木棍,可事實上頂住門的明明就是那根,你不是也看到了?」

「沒錯,當時照你說的從通風口往裡看,確實看見那根木棍頂著門。」

「這麼說……」

「你聽我說。我確實看見了那根木棍,但不能因此斷定沒有其他木棍頂著門,對嗎?」

「……」她無言以對。

「怎麼啦?」

「沒什麼。然後呢?」

「你看下面這說法怎樣:兇手事先準備了兩根木棍,一根是在殺人現場被發現、無法從門外操作的,姑且叫第一根棍;另一根是長度、彎曲度都能從門外操作的,把它叫第二根棍。作案後,兇手先把第二根棍用結實的線或鐵絲纏住,線的一頭甩到門外,然後把門打開一條勉強能過一個人的縫,把兩根木棒靠在門上,出去後小心關上門,這樣兩根木棍會輕輕頂住門。這時,兇手用剛才準備好的線或鐵絲,讓第二根棍牢牢把門頂住。第一根棍不是拿來固定門的,不用管它。最後,把線或鐵絲剪掉。」

發現屍體時,我從通風口往裡看,昏暗中看見一根頂著門的長木棍,那是第一根棍,也就是「替身」。

「想像力真豐富。」惠子故意搖搖頭,那動作看起來像在忍受著什麼,「可門上確實有你所說的第一根棍頂過的痕迹,這怎麼解釋?」

「這個簡單,只要事先弄好印跡就行。相反,不能留下第二根棍的痕迹,要用皮革或布片之類的東西把棍子兩端纏上。」

「嗯……理論上講得通。」

她從箭筒里拔出第三支箭,小心地搭在弦上——在我看來,她是想藉此讓自己平靜下來。「還剩下一個重要問題。如果你說的是事實,撞開更衣室門進去時,屋子裡應該有第二根木棍。」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該攤牌了。

整個詭計最重要的問題就在這裡,而這也正證明布置機關的是惠子,我預料到她會拿這點來做擋箭牌。

「這確實是個難關,因為是我證明當時室內沒有那東西。但破門而入時,我的注意力全在村橋的屍體上,如果兇手趁機收回物證,我就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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