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 1939年夏天第88節 1939年夏天
石油短缺!這足以讓人哭泣。
北非戰場德軍司令官埃爾文·隆美爾元帥
於1942年11月從阿拉曼撤退時說
三十年代的開端很糟糕,但它的末期更糟糕。
在中國:戰爭。在蘇聯:專政。在德國:災難的種子,雖然還沒有成熟,但正在蓬勃發展。
一戰結束後才一代人的時間,另一場戰爭又在逼近。時局艱難,不容樂觀,也幾乎無人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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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夏天。
對石油商來說,三十年代還不錯。不是極好,但也夠好了。得克薩斯東部的石油泛濫並沒有真正結束,但整個體系已經設法適應了。汽車製造商繼續製造汽車。人們仍然開車。他們仍然需要石油。
利潤很難賺取,但獲取利潤一直以來就很困難。對石油商來說,三十年代不是極好,但還不錯。
但是仍有例外。
尤其是兩個例外。
在英國,艾倫湯石油公司跌跌撞撞地從災難過渡到了危機。厄運就像暴風雲一樣在公司上空盤旋不去。艾倫湯公司仍然從地下抽取石油。它仍然勘測、鑽井、採集、抽取、輸送、裝船並銷售這種珍貴的液體。但一切都徒勞無功。公司收入巨大、利潤卻為零。在有些年裡,在惠特科姆大街上開著一家鄉村雜貨店的哈夫洛克老夫婦賺的錢都能比艾倫湯這家歐洲第三大石油公司賺的錢要多。
第二個例外是諾加德石油公司。
這家公司有幸擁有整個石油業最優秀的執行總裁——湯姆·卡洛威。當厄運降臨到公司的某個業務領域時,他會艱巨地將公司轉向另一個方向。他躲避、扭曲、翻滾並旋轉。毫無成效。厄運就像一大群蜜蜂一樣追逐著他。利潤消失了。損失在擴大。在有些年裡,在基爾戈大道上開著五金商店的老夫婦賺的錢都能比諾加德這家美國南部第三大石油公司賺的錢要多。
艾倫和湯姆之間的較量越來越激烈,越來越殘酷。孩提的時候他們在嬉鬧中較量。成人的時候他們在現實中較量。雖然有些東西改變了,但其它東西並沒有變。
絕不示弱。
絕不認輸。
過去的規則還在那兒。除非情況改變,不然他們只會兩敗俱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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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諸多損失中,有一項損失尤其讓湯姆感到難過。
1936年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裡,家裡有一條生命終止了:讓人悲傷的終止。十七歲的小東西,帶著那顆湯姆見過的最忠誠的心,蜷在麗貝卡的腳邊曬著太陽,在安睡中平靜地死去。聽到這個消息時,湯姆正在海灣視察他的油田,他丟下一切事務,直接回到家中。他,米奇和麗貝卡站在一棵白楊樹下,在樹影中埋葬了小東西,並將一塊熟熏肉放在她的雙爪間。當湯姆往那白色的小身體上鏟著土時,他轉開雙眼不讓別人看見。
三十年代就這麼過去了。開端很糟糕,末期更糟糕。
蓋伊用手擦了擦臉。他看上去很累。不止是累:他看上去很老。
「喝酒嗎?」他問。
他沒有等艾倫回答。他倒起威士忌來就像在倒水,而加起水來就好像水這玩意兒一滴就值二十幾尼。
「很快就要打仗了,」他不客氣地說,「我想你應該知道。」
「看上去有可能。」
蓋伊搖搖頭,遞給弟弟一杯。「肯定,這是肯定的。你想知道我們有沒有做好準備嗎?」
「我想你會說沒有。」
「一點都沒有。還差得遠呢。我們的海軍很棒,但沒法對抗潛艇。我們的陸軍則很可笑,都是些好人,可他們的裝備是個笑話,極為糟糕。我們的空軍很壯觀,可它需要十倍的飛機。你得明白,我現在說的只是防禦。我還沒說到進攻呢。」
「你好像很絕望。」
蓋伊笑起來。艾倫第一次覺得他哥哥已經失去了英俊的容貌。甚至在中年發福時期,蓋伊還很迷人。他有一種魅力可以將注意力從他的體型上引開。但不再是這樣了。有生以來第一次,蓋伊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老,而不是年輕。
「絕望?我?一點也不。我沒有婚姻,沒有錢,甚至沒有什麼事業。要說損失,我比大多數人都少得多。而且我想為英國說這麼一句:我們背水一戰的時候是表現最好的時候。」
艾倫沒有說話,不僅思量著蓋伊的話,還思量著他說話的方式。
「錢,」他說,「你說你沒有錢。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沒有錢?對,非常對。」蓋伊的下巴向上稍微抬起一點:無力地表現出他慣有的傲慢自大。「我的錢全花了,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話。浪費了,我想你會這麼說。多蘿西有一些錢,所以我才娶她,這你應該知道。」他聳聳肩,好像沒有什麼再能讓自己吃驚,「總之,她的錢大多數也都花完了。」
「我跟你說過一次如果你想讓我——」
「對,對,拜託。不管你能提供什麼,我都很感激。恐怕我不太會量入為出地過日子。」
艾倫點點頭。當然,蓋伊仍然拿著軍官薪水,但軍官薪水不太可能滿足得了蓋伊的開銷。「你跟我的銀行家說一下你需要多少,我保證你會拿到那些錢。」他告訴他哥哥一個人名和地址,暗自希望數目不會太大。艾倫有著很高的薪水,但在過去,跟艾倫湯的股份給他帶來的數百萬英鎊的紅利比起來,他的薪水就相形見絀了。這些日子已經一去不返了。艾倫湯公司所有的財力都被投入到跟諾加德的鬥爭中,並在這一過程中耗盡財資。艾倫惟一的安慰就在於諾加德也處於同樣的困境之中。但他沒有提起這些,只是說了一句,「請不要多想,而且我覺得沒有必要跟爸媽提到這些,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謝謝。」
艾倫聳聳肩,「我們是一家人,蓋伊。」
「一家人,嗯?」
蓋伊狠狠地說。艾倫注意到他已經喝完杯中的威士忌,正起身去倒第二杯。艾倫環顧著蓋伊的客廳,可以從逐日的破舊中看出他哥哥的單身狀態和經濟窘迫。
「錢的事,」蓋伊說,「謝謝你。」
「拜託,我不想——」
蓋伊粗魯地揮手讓艾倫閉嘴,「我沒打算繼續謝下去,你用不著擔心。事實上,我覺得我可以做件事作為交換。」
「哦?」
「我覺得我會告訴你你是個該死的笨蛋。」
艾倫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什麼?!」
「你是個笨蛋。既然沒有別人想要告訴你這一點,我想我最好還是說出來。」
「有特定的種類嗎?」
「有……湯姆還活著,你說過。」
艾倫的身子僵硬了,「對,」他簡短地說。他不知道接下來會是什麼,而且雖然他對湯姆極為憤怒,但他從不喜歡聽到蓋伊談到湯姆。
「你知道怎麼找到他嗎?」
艾倫做了個手勢,意思是他不想再談下去,但蓋伊把它當成了艾倫不知道的意思。
「嗯,不管怎麼說,你不覺得你應該告訴爸媽嗎?告訴他們他還活著?」
艾倫舔了舔嘴唇,「這很難辦,如果不……」
「如果不告訴他們他為什麼跑走?不告訴他們我跟他的爭吵?你可以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我現在已經不再覺得重要了。」
艾倫現在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了。他從沒聽過他哥哥這麼說話。他不確定自己是否適應蓋伊的這種坦率,但這絕對是個改變。
「為什麼不重要?」他說,「不管是好是壞,湯姆選擇了離開我們。沒有理由——」
蓋伊又一次打斷他。
「哦,廢話!需要我告訴你一些事嗎?」他用力點點頭,像是鼓勵自己,「你想知道我為什麼恨湯姆嗎?順便說一句,我確實恨他。我真的恨他。」
艾倫緩緩點點頭,「是的,是的,我很想知道。」
「你猜不出來嗎?猜不出?我想你也猜不出。」蓋伊的嘴唇靜止了片刻,然後吐出嘴裡的話語,「你和湯姆……你們兩個……你們總是這麼……我不知道……你們總是該死地這麼耀眼。我比你們大七歲。我是大兒子,是繼承人。我應該是一個讓你們倆尊敬的人。可是相反……嗯,事實上,我不認為自己很爛,但我不像你們。我希望你們不要該死地這麼完美。所以從你這兒拿錢是件困難的事。你是這樣一個該死的聖人。」
艾倫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他一半覺得悲傷,一半想要微笑,「對不起。」
蓋伊聳聳肩,「現在我不在乎了。反正不那麼在乎了。」他晃了晃酒杯,「不管怎樣,我已經半醉了。而且戰爭即將來臨……嗯,你知道,這是我一生中真正擅長的一件事。我是個優秀的參謀。最優秀的參謀之一。在陸軍部我也會起到很大作用。這我知道。」
「這我可以肯定。」
「告訴爸媽,告訴他們湯姆還活著。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