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45節 霍亂病菌並不是永恆的
卡車那東倒西歪的行駛讓人極不舒服。艾倫沒有力氣讓自己躺穩,他甚至都沒有那個肌肉伸縮能力讓自己在卡車衝過岩石和坑窪時和卡車一起彈起來。雷諾茲本來想陪著他一起去,但艾倫堅持要他呆在營地,直到病症的最後一絲跡象都被拔除。
阿莫德代替雷諾茲護送艾倫,同去的還有兩個輪流駕駛卡車的部落男子。阿莫德試著讓鹽糖水流下漏斗,但卡車實在是顛得厲害。每個小時他們都會停下休息十分鐘。阿莫德就利用這段時間將更多的水倒進漏斗,但他沒有雷諾茲熟練,而且艾倫也可能太過虛弱,無論如何都無法再容忍太多的水。
卡車搖晃著開進設拉子,然後沿著一條崎嶇不平的路開向布希爾,最後向北開向阿巴丹周圍那滿是瘴氣的平原地區。這一路花了三天時間。到最後,艾倫大多數時間都處於昏迷狀態。他的腸子不停地向外排泄液體,已經像玻璃一樣透明的液體。
當他的擔架被肅穆地抬進英國波斯公司設在阿巴丹的醫院時,主任醫生搖著腦袋。
「沒用的,這些人,」他用又高又尖的聲音對印度助手抱怨說,「他們總是給我送來這種狀態的病人,病人死了他們還覺得很驚訝。我是說,看看這傢伙。還有那根從某種機動車上拆下來的插進他喉嚨的管子。這真的沒用,一點用都沒有。」
這個時候艾倫剛好是清醒的,他聽到了每個字。他的嘴唇已經干咧得無法開口,但如果它們能夠開口說話,它們會說出他腦中的想法,「耶穌會憐憫我。」
湯姆背靠著一堵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院牆,看著棉尾兔和長腿野兔相互爭執;地松鼠快步跑過;蜘蛛向沙里挖著地道。可在所有這些場景中他看的最多的是一百五十英尺之外殼牌公司那映襯著天際的鑽塔。
鑽探平台上,鑽探隊正一節一節提起鑽桿。湯姆一節一節數著鑽桿。
「馬上快到了,小東西。」他說。
皮帕——或者該說「小東西」,這是湯姆立馬給她改的名字——是一隻可愛的小調皮。她看著口袋裡多了湯姆那十五美元的原主人沿著海灘走遠,然後就轉向湯姆,舔了他一口,將他選為自己最新的全職無酬狗奴。白天她小跑著跟在他身後,晚上偎依在他身邊,還從他手上偷走食品,深信在狗和主人之間沒有偷竊這一說。
小東西打了個呵欠,然後掙扎著要探進湯姆的口袋,在那裡她可以聞到溫暖的熏肉。他把她推開。又一節鑽桿從井裡升起。
「馬上就到了。」
鑽塔離山頂上的卡車站大概有一百碼遠。今天是殼牌公司提取岩芯的日子,當地有一半居民都在下注打賭岩芯有沒有石油的跡象。兩個像保鏢一樣的人物站在鑽塔底部,隨時防範著偷窺的眼神,必要的時候甚至動用拳頭。
又出來一節鑽桿。小東西已經放棄了拿到熏肉的嘗試,陷入半睡半醒中,小鼻子幸福地湊在那神奇的口袋上。根據湯姆的計算,在岩芯出來之前只有一節鑽桿了。他把小東西搖醒,「起來,精神點,親愛的。」
白色的小狗狗打個呵欠,搖了搖短尾巴。
最後一節鑽桿伸出鑽井。上面的卡車站裡停著一輛大車,車頭已經指向山下。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人靠在擋泥板上看著現場。他是殼牌公司實驗室的人,過來帶走岩芯去進行化驗。
「好啦,小東西,準備好。」
鑽塔上那些黑色的小螞蟻們現在已經拿到岩芯。他們彎下腰,十二萬分小心地將樣本全部取出。當然,他們聞了聞它,但這毫無意義。如果它就像油箱裡面的海綿一樣充滿石油,他們會聞聞它。如果它就像空桶那樣不含任何石油,他們也會聞聞它。石油工總是會聞聞他們的岩芯。
湯姆推了推小東西,讓她站起來。他自己也站起身走得更近一點。鑽塔和卡車站之間有一條塵土瀰漫的小路。湯姆走到離小路四十碼的地方,停下腳步。他彎下腰,把手放到小東西的項圈上。
鑽塔平台上的工人將岩芯包進一個帆布袋,然後小心地將它降到地面。那兩個保鏢開始享受他們的光榮時刻。他們用力舉起帆布袋——這是一塊很大的岩芯,兩英尺長,直徑有八英寸——然後抬著它沿著小路走上來。考慮到它所帶來的利益程度,湯姆猜測這兩名保鏢會把樣本一路護送到實驗室,然後放進裡面的殼牌公司保險柜。
「好了,小東西,這個時候可別讓我失望。」
小東西開始感受到緊張的氣氛。她張開嘴喘著氣,不時停下喘息,而代以興奮的拖長的低嗥。
「快了,小東西,快了。」
兩個保鏢走上小路十碼。二十碼。
「好了,小東西,好了。」
三十碼。有那麼片刻他們走到小路上離湯姆近得不能再近的地方。其中一人放下他那邊的布袋,調整了一下手勢。兩人又繼續走著。他們已經走出四十碼,離寶貴的卡車站只有一半距離了。
「上,小東西,上。」
湯姆放開小東西的項圈。小傢伙沖了出去。她是個矮矮胖胖的小東西,在她的混血血統中有著獵犬血統,但湯姆看出了別的發展得更快的血統:可能是小靈狗,也可能是一種較大的捲毛獅子狗。
她跑過布滿石頭的草叢,就像一個白色的斑點。兩個保鏢看著她跑過去,咧開嘴笑了。人們看見她的時候總是會咧嘴而笑。擁有她真是一件不錯的事。
幾秒鐘後,小東西就追上了那兩個保鏢。她撲向帆布包聞著它,就像是要吸進整個標本。兩個保鏢馬上起了疑心,開始趕她走。
太晚了。
小東西蹦到空中。她避開靴子和拳頭,將她的頭仰向燦爛的天空,嗥叫著,嗥叫著,嗥叫著。湯姆那干咧的嘴唇綻開一絲燦爛的微笑。「你個小寶貝,」他說,「小寶物。」
他吹出一聲過來的口哨,小東西穿過塵土歡快地奔向他。等她奔到他身邊的時候,湯姆的雙手上捧滿熏肉,而且全都是給她的。
霍亂病菌並不是永恆的。如果它沒有快速殺死你,那它就再也殺不了你。
艾倫在生死之間徘徊了一個星期。水液就像他年輕時期的漢普郡小溪一樣流過他的身體。但霍亂病菌已經錯過了它的機會。水液的排泄逐漸減緩下來。艾倫開始能夠正常喝水。他從床上坐起。他瘦得可怕,雙頰凹陷,臉色昏黑。他那白色的頭髮粘滿了汗水和灰塵,直到一名護士幫他清洗乾淨。他很虛弱,但病情正在好轉。
醫生那晚查房的時候問艾倫覺得怎麼樣了。
「我覺得很好,醫生。我還沒好好地謝謝你呢。」
「對,我想也是。那些把你送來的當地人把卡車開得相當狂野。如果他們忘了你還在後面,那也一點不奇怪。」
艾倫不喜歡這個矮小的醫生。他是心胸狹窄的殖民道學家中最糟糕的那種,雖然住在外國人當中,但卻一點也不了解他們。
「阿莫德和其他人已經儘力把我完整地送到這兒。如果不是他們,我早就完蛋了。」
「嗯,」醫生拿出一個體溫計扔給艾倫,艾倫順從地把它塞到舌頭下面。等他的病人無法再開口後,醫生開始長篇大論地抱怨:糟糕的食物,惡劣的氣候,不可靠的傭人,「適合受過教育人士的娛樂活動」的缺乏。艾倫真想知道,醫生在簽下阿巴丹的工作時能有什麼樣的期盼。芭蕾?
醫生拿出體溫計,「……比蟋蟀都好不到哪兒去。嘿!體溫在上升。雖然只有半度,不過……」
醫生摸了摸艾倫的胸,檢查了一下他的脈搏、眼睛和舌頭,「有發燒的感覺嗎?發冷?」
「可能有一點冷。可能是康復期的表現。」
「你肯定吃過奎寧了,是吧?」
「奎寧?」
「當然,阿巴丹是一個泥灘,位於一個處於極為溫暖的沼澤地的最前端。這片沼澤是瘧疾的滋生地。」
艾倫沉默了片刻,「山裡沒有瘧疾,也沒有蚊子,」他說,「我從來不需要奎寧。」
「啊!」醫生說著,嚴肅地甩著體溫計。
**
醫生的「啊」沒有「啊」錯。當天晚上艾倫的體溫就升到了一百零一度。第二天早上體溫達到了一百零四度。艾倫只覺頭痛欲裂。自他退伍以來第一次,艾倫開始夢見戰爭。或者說,因為夢境在造訪人們的時候都會帶著對現實的理性了解,所以戰爭又一次困住了艾倫。夢裡有各種各樣的湯姆。活著但已經奄奄一息的湯姆。請求幫助的湯姆。被俘的湯姆。受傷的湯姆。無人地帶的湯姆。卡在鐵絲網上的湯姆。在槍彈中倒下的湯姆。艾倫一直試著找到他的兄弟,將他帶回家,可是,每次惡夢都會插進來,讓他們倆像以前一樣分隔兩地。
過了兩天一夜之後,高溫降了下來,譫妄退去了,頭痛也減輕了。艾倫以為自己已經快速地戰勝了病情,可醫生很快就打破了他的幻想。「這病就是這樣。病兩天,好三天。每次發作之間用不著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