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八章 訓龍者 (昆廷四)

長夜拖著黑色的腳步緩緩走過。蝠時讓位於鰻魚時,鰻魚時讓位於鬼時。王子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難以成眠,不禁浮想聯翩,回憶往事,思考未來。他在亞麻布薄被下輾轉反側,心緒為血與火的念頭攪得沸騰不安。

最終,昆廷·馬泰爾放棄了休息的打算,去書房給自己倒了杯葡萄酒,摸黑一飲而盡。甘甜的酒撫慰了舌頭,於是他點起蠟燭,又倒一杯。酒能助我入眠,他安慰自己,但心知這是自欺欺人。

他久久注視著燭火,然後放下杯子,手掌懸在火焰上。他用盡全部意志力強迫自己放低手掌,但火苗剛舔到手心,他立刻抽回手,吃痛得尖叫起來。

「昆廷,你瘋了?」

不,我只是害怕。我不想被燒死。「蓋里斯?」

「我聽見你走動。」

「我睡不著。」

「燒傷自己就能睡著?那是熱牛奶和搖籃曲的活兒。或者來點刺激的,我帶你去聖恩神廟,給你找個姑娘。」

「妓女?」

「她們在這叫聖女,穿不同顏色的衣服,紅色的才能上。」蓋里斯坐到桌子對面,「要我說,家鄉的修女該好好學一學。你可注意到老修女像乾巴巴的李子?一輩子不跟男人上床就會成那樣。」

昆廷瞥了外面的露台一眼,樹叢間夜色濃重,他聽見水滴落地的輕柔聲音。「下雨了?你找不到妓女。」

「不會的。那些欲園建著精緻的寓所,她們每晚都在裡面等待,直到被男人挑走。沒人挑的會等到天亮,孤獨又無助。我們正好去安慰她們。」

「你是說,她們正好安慰我吧。」

「也可以這麼說。」

「我不需要這種安慰。」

「我保留意見。丹妮莉絲·坦格利安並非世上唯一的女人,你想以處男之身去死嗎?」

昆廷根本不想死。我想回到伊倫伍德城,親吻你那兩個妹妹,迎娶關妮賽·伊倫伍德,看她出落得亭亭玉立,並與她孕育子嗣。我想騎著駿馬參加比武大會,想去野外放鷹打獵,想去諾佛斯探望母親,想去誦讀父親送我的書。我想要克萊圖斯、小威和凱德里學士活過來。「你認為,丹妮莉絲樂意聽到跟我和妓女上床?」

「說不定咧。男人固然喜歡處女,但女人喜歡有技巧的男人。那是另一種劍術,熟能生巧。」

這奚落刺痛了他。遇到丹妮莉絲·坦格利安之前,在向她求婚之前,昆廷從未覺得自己如此幼稚。與她上床的想法和她的龍一樣讓他驚恐。滿足不了她怎麼辦?「丹妮莉絲有個情夫。」他防禦性地答道,「父親不是送我來滿足她的魚水之歡的。你清楚我們為何而來。」

「你沒法娶她,她有丈夫啦。」

「她不愛西茨達拉·佐·洛拉克。」

「婚姻與愛情有何干係?這點王子應當比我清楚。據說你父親是為愛而結婚,他幸福嗎?」

幾乎一點也不。道朗·馬泰爾和他諾佛斯妻子的婚姻一半在分居中度過,另一半則在爭吵。有人說,這是他父親做過唯一一件草率之事,唯一一次讓情感壓倒理智,也因此追悔莫及。「並非所有冒險都招致毀滅,」他堅持,「這是我的責任,我的命。」你是我朋友,蓋里斯,為何你只會嘲弄我的憧憬?我已經滿腹疑懼,為何你還要火上澆油?「這是一場偉大的冒險。」

「偉大的冒險總會死人。」

他說得沒錯,故事裡確實如此。英雄與朋友夥伴們啟程出發,克服千難萬險,最終凱旋,只是有些同伴永遠回不去。可英雄不會死。我只要當英雄。「我只需要勇氣,你希望多恩把我當失敗者銘記么?」

「多恩不大可能銘記我們中任何一位。」

昆廷吮著手掌的燒傷。「多恩銘記著伊耿和他的姐妹。龍不會被輕易遺忘,他們同樣會銘記丹妮莉絲。」

「她死了便不會。」

「她活著。」她一定得活著。「只是失蹤了,我能找到她。」等我找到她,她會用看待那傭兵的眼神看待我。一旦我證明自己配得上她。

「騎龍去找?」

「我六歲就能騎馬。」

「你摔下去好多次。」

「那從未阻止我回到馬鞍上。」

「你從未從一千尺高空摔下。」蓋里斯指出,「馬也不會把騎手烤成焦骨灰燼。」

我明白這些危險。「我聽夠了。你可以找艘船逃回家,蓋里斯。」王子站起來,吹滅蠟燭,躡手躡腳地摸回床,蓋上被汗水浸濕的亞麻布薄被。我該早些再吻丁瓦特雙胞胎中的誰,或許兩個都吻。我該去諾佛斯探望母親,那是她的出生之地,她會知道我從未忘記她。窗外的雨點不斷敲打磚塊。

狼時不知不覺到來,雨還在下,一股股冰冷的急流沖刷,很快會將彌林的磚塊街道變成河流。三名多恩人在黎明前的寒意中吃了些東西——水果、麵包和乳酪組成的簡單早餐,用山羊奶衝下肚。蓋里斯想給自己倒杯酒,卻被昆廷阻止。「別喝酒。事成之後,有的是時間痛飲。」

「但願如此。」蓋里斯說。

大人物順著露台向外看。「我就知道要下雨,」他有些鬱悶,「骨頭疼了一夜,它們總在雨前犯病。龍不會喜歡這天氣,水火不容嘛。好比你升起篝火,燒得正旺,卻來了場傾盆大雨,木頭會變潮,火苗也會跟著熄滅。」

蓋里斯輕笑出聲,「龍不是木頭,阿奇。」

「有些是。比如那老色鬼伊耿國王,就建了好些木頭龍來征服我們,卻被打得落花流水。」

這場冒險可能好不到哪去,王子心想。庸王伊耿的愚行和失敗不關他事,但他仍為此滿腹狐疑,踟躕忐忑,朋友們的強顏歡笑讓他更頭疼。他們不明白。他們是多恩人,我卻代表多恩領。多年以後,我死去以後,這件事將寫入我的讚歌。他突然起立,「時間到了。」

朋友們也站起來。阿奇巴德爵士喝光山羊奶,用巨手手背擦去上唇小鬍子上的殘跡,「我拿戲服去。」

他拿著包裹回來,那是第二次會面時襤衣親王給的。包裹里裝著三件用無數小碎布塊拼成的兜帽斗篷、三根短棍、三把短劍和三個磨亮的黃銅面具:公牛、獅子和猿。

獸面軍的全套裝備。「他們有暗號,」襤衣親王交出包裹時告誡,「暗號是:狗。」

「你確定?」蓋里斯問,「這可是拿命去賭。」

親王沒有閃躲,「我以我的性命擔保。」

「若是有誤,你的命確實不保。」

「你怎麼得知暗號的?」

「我們遇到幾名獸面軍,梅里絲溫柔地問了話。這些事王子還是不求甚解的好。多恩人,在我們潘托斯有句俗話:不要問廚師往派里加了什麼,只管吃。」

只管吃。昆廷認為這話有道理。

「我扮公牛。」阿奇宣布。

昆廷把公牛面具遞給他,「獅子歸我。」

「給我剩個猴子。」蓋里斯把猿猴面具摁在臉上。「他們戴這玩意兒怎麼呼吸?」

「戴好就行。」王子沒心情開玩笑。

包裹里還有根鞭子——舊皮革制的兇險家什,配有黃銅和骨質把手,能抽得公牛皮開肉綻。「這幹嘛?」阿奇問。

「丹妮莉絲曾用鞭子馴服黑野獸。」昆廷盤起鞭子,掛在腰上。「阿奇,帶上鎚子,說不定能派用場。」

夜間進入彌林大金字塔不是件容易事。從日落到次日黎明,大門都會關閉上閂,每個入口都有衛兵把守,還有更多衛兵在能監視街道的下層露台上巡邏。衛兵從前由無垢者擔任,現在換成獸面軍——昆廷希望這能讓情況發生變化。

太陽升起守衛換班,但三名多恩人走下僕人階梯時,距黎明還有半個鐘頭。他們周圍的牆壁由幾十種不同顏色的磚塊砌成,然而蓋里斯手中火炬照不到的地方,只呈現大片灰影。長長的階梯空無一人,唯有靴子踏在老舊磚塊上擦出的輕響,在耳畔回蕩。

金字塔主門朝向彌林的中央廣場,多恩人走的是開在小巷的側門。這些門原給為主人辦事的奴隸開的,現用於小販和商人進出,運送貨物。

門是實心青銅,用沉重的鐵條閂住。門前站了兩名裝備有短棍、長矛和短劍的獸面軍,火炬光閃耀在磨亮的黃銅面具上——老鼠和狐狸。昆廷示意大人物待在陰影中,他和蓋里斯大步上前。

「你們來早了。」狐狸說。

昆廷聳聳肩,「那我們回去好了。歡迎替我們站崗。」他知道自己說的並非標準的吉斯卡利語,但一半的獸面軍是被解放的奴隸,帶有世界各地的口音,所以他不會引人注意。

「才他媽不要。」老鼠叫道。

「說出白天的暗號。」狐狸說。

「狗。」多恩人回答。

兩名獸面軍交換眼神。在長長的三次心跳間,昆廷以為事情就此敗露,美女梅里絲和襤衣親王弄錯了暗號。隨後狐狸的聲音含混地響起:「嗯,狗,」他說,「換你們守門。」直到兩人離開,王子才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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