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六章 提利昂(十二)

提利昂面前的羊皮紙堆得小山一樣高,他看著它們長嘆一聲。

「我很清楚大伙兒應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做團長的不能厚此薄彼。可弟兄們的友愛在哪裡?信任又在哪裡?不是都說戰友啊戰友,是最親愛的弟兄,只有在並肩浴血的戰鬥生涯中才能培養出如此深情厚誼么?」

「你還沒入團呢。」棕人本·普棱說。

「你簽完這些就算交了投名狀了。」墨水瓶削著鵝毛筆。

「狡詐的」卡斯帕羅則拍了拍劍柄,「想先見血的話,老子倒樂意滿足你。」

「你真貼心,」提利昂乾巴巴地應道,「謝了。」

墨水瓶把羊毛紙鋪到提利昂面前,筆遞到他手中。「墨水在這裡,古瓦蘭提斯的墨水,跟學士墨汁一樣經久耐用。你在每張紙上籤好名字給我,剩下的我來處理。」

提利昂朝他苦笑,「我能先讀再簽嗎?」

「想讀就讀,沒人攔你。不過這些紙上全是一樣的內容,只有最底下幾張不同。你先把上面的簽完吧。」

噢,最後幾張是大賬單?絕大多數人加入傭兵團無須支付門票,但他身價不同。他在墨水瓶里蘸了蘸鵝毛筆,手懸停在羊皮紙上。他抬起頭:「我該簽耶羅呢還是胡戈·希山?」

棕人本眼角的皺紋一緊,「我該把你扔還給亞贊的繼承人呢還是直接砍你腦袋?」

侏儒哈哈大笑,在羊皮紙上籤下名字:蘭尼斯特家族的提利昂。簽完後他將紙遞給候在左手的墨水瓶,並趁此機會捻了捻羊皮紙堆的厚度。「一共有……五十張?六十張?我記得次子團有五百名戰士。」

「本團現有五百一十三名團員,」墨水瓶宣稱,「等你加入名冊,就是五百一十四名。」

「也即是十人里才一人有憑據嘍?不太公平啊。我還以為本團跟其他自由傭兵團一樣是大伙兒平分收益呢,」他簽下另一張羊皮紙。

棕人本咧嘴一笑:「分是要分,但不是平分。這點次子團跟貴族家庭沒區別……」

「……正如貴族家庭也要提防貪婪的遠房親戚。」提利昂又簽了一張,然後把脆弱的羊皮紙遞給財務官。「那些討厭的親戚統統被我老爸關在凱岩城深處的地牢里。」他把鵝毛筆插進墨水瓶。蘭尼斯特家族的提利昂。他走筆如飛。每張憑據承諾支付其持有者一百枚金龍幣。我這算是越簽越窮吧……至少是損失了一部分想像中的財產,現在的我反正與乞丐無異。總有一天我要實踐這些承諾。但不是今天。他吹乾墨水,將羊皮紙交給財務官,然後繼續簽。繼續簽。繼續簽。繼續簽。「我聲明,這麼干很傷我的心,」他邊簽邊說,「在維斯特洛,我們蘭尼斯特一諾千金。」

墨水瓶聳聳肩,「這不是維斯特洛。在狹海這邊,我們只要白紙黑字的憑據。」羊皮紙交到他手裡,他會先把細沙撒在簽名上,吸干墨水,再抖掉沙子,將紙放到一旁。「俗話說……口說無憑,對吧?」

「我們蘭尼斯特信奉的可不是這句話,」提利昂又簽好一份。又一份。他開始掌握節奏了。「我們說:蘭尼斯特有債必還。」普棱又笑了,「沒錯,但傭兵的承諾就不值錢了。」

好比你自己?提利昂心想,我真該為此感謝諸神。「可是,我在寫進名冊之前,還不是傭兵呢。」

「你很快就能入團,」棕人本承諾,「把憑據寫完就行。」「我己是下筆如有神了啦。」他真想哈哈大笑,但這無疑會破壞遊戲氣氛。既然普棱玩得挺得意,那麼提利昂哄他開心就對了。就讓他以為自己折服了我、把我幹得很爽吧,我可是用紙上的金龍收買到真刀實劍。只要能回到維斯特洛,奪回屬於自己的權利,屆時凱岩城的金子他提利昂想怎麼花就怎麼花;如若失敗,他難逃一死,這些憑據就算是送給戰友們擦屁股了。或許有幾個傻瓜會拿著廢紙上君臨找他親愛的老姐討債。我寧願變成草席上的蟑螂,欣賞這一幕好戲。

羊皮紙堆簽完一半,紙上內容起了些微妙變化。一百金龍的憑據是給軍士的,下面的紙上猛然加碼十倍,達到一千金龍。他搖頭笑笑,繼續簽名。繼續簽。繼續簽。「對了,」他邊寫邊問,「我在團里幹啥?」

「你太丑,當不了巴卡約的跟班,」卡斯帕羅道,「還是當箭靶比較合適。」

「你果然一針見血啊,」提利昂不理會對方赤裸裸的譏刺,「某個比你更狡詐的人給我總結過,『小矮人舉個大盾牌,教他們的弓箭手頭痛死』。」

「你跟墨水瓶共事。」棕人本·普棱囑咐。

「你為墨水瓶幹活,」墨水瓶強調,「整理書籍,清點財產,抄寫合約和信件。」

「求之不得,」提利昂說,「我喜歡書。」

「反正是廢物一個,」卡斯帕羅嗤笑道,「瞧你這屌樣,能上場打嗎?」

「我管理過凱岩城的所有陰溝喲。」提利昂不動聲色地說,「有的下水道堵了好多年,卻被我一手疏通,真是興邦利國的壯舉。」他再度蘸了墨水。還剩十幾張憑據。「或許你該把管理營妓的擔子交給我,讓我好好疏通弟兄們的需求,你說對吧?」

這笑話沒逗樂棕人本。「不准你碰妓女,」他警告,「她們很多都有病,而且個個多嘴多舌。雖然你不是第一個加入本團的逃跑奴隸,但我們也沒必要把這事大事宣揚。我不想讓人看見你,可能的話,你得全天待在帳篷里,拉屎就找桶子解決。廁所邊耳目眾多,難保沒有意外發生。還有,未經我允許,絕不能離開營地。我們固然會把你塞進侍從的盔甲,扮成喬拉的跟班,但明眼人一眼就能戳穿。等拿下彌林城、返回維斯特洛之後,你愛怎麼炫耀你的金紅服飾都隨便,但現在……」

「……但現在我只能一聲不吭地悶在石頭底下。我保證會乖乖聽話。」蘭尼斯特家族的提利昂。他用花體字簽下。只剩三張憑據,前兩張並非易碎的羊皮紙,卻是上等牛皮紙,紙上還特意寫明了受益人的名字。狡詐的卡斯帕羅要價一萬金龍,墨水瓶也是這個數——他真名提貝羅·伊斯昂。「提貝羅?」提利昂道,「聽起來幾乎是個蘭尼斯特哦。你是我失散多年的表兄嗎?」

「或許吧。身為財務官,至少我做到了有債必還。快簽。」他簽下這兩張憑據。

棕人本的憑據在最後,文字鏤刻在厚厚的羊皮捲軸上。十萬金龍、五十皮最豐饒的土地、一座城堡和相應的伯爵身份。好哇,這個普棱可真不簡單。提利昂撓了撓傷疤,思考自己該不該故意抗議。當你有求於人時,作大爺的總想看你哀告幾句,跺腳罵娘,說什麼這是打劫啦,簽了就是辱沒家門啦等等,直到最後在逼迫下勉強就範。但他今天已受夠了這場遊戲,於是咧嘴一笑,利落地簽好名交給棕人本。「你的命根子就跟故事裡說的一樣長,」他道,「真把我給干翻了,普棱大人。」

棕人本吹乾簽名,「樂意之至,小惡魔。現在你將正式入團,墨水瓶,取名冊。」

名冊是一本用鐵扣固定、皮革封面的大書,大到能用來當晚餐盤子。名冊里裝訂了許多厚木板,木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一百多年來列位傭兵的姓名及相應日期。「次子團是最古老的自由傭兵團之一,」墨水瓶邊翻頁邊解說,「這己是第四本名冊。每一位團員在名冊上都有記載,關於他們的姓名,何時加入,在哪裡戰鬥過,在團里服役了多久,怎麼死的——統統有案可查。名冊里不乏名人,其中好些正來自你們七大王國。伊葛·河文曾在團中服役一年,之後才脫團創建黃金團,人們叫他『寒鐵』。明焰王子伊利昂·坦格利安是次子團團員,野狼羅德利克·史塔克也是。不,不用這種墨水,這兒,用這個。」他拔掉一個新墨水瓶的瓶塞,把瓶子放到桌上。

提利昂豎起腦袋,「紅墨水?」

「本團傳統。」墨水瓶解釋,「過去新人入團還得寫血書呢,不過我們沒那麼迂腐,畢竟鮮血比不上好墨水。」

「我們蘭尼斯特尊重傳統。把你的刀子給我。」

墨水瓶抬起一邊眉毛,接著聳聳肩,從鞘中抽出匕首,刀柄在前遞給侏儒。依然會痛,賽學士,謝謝你的提醒。提利昂邊想邊用刀子割破拇指,擠出一大滴血滴入墨水瓶,然後放下匕首提起一支沒用過的鵝毛筆,潦草而果斷地寫出幾個大字:凱岩城公爵提利昂·蘭尼斯特。他的簽名比上頭喬拉·莫爾蒙的簽名張揚得多。

萬事俱備。侏儒坐回行軍折凳上。「還要我做什麼?需要我發個誓嗎?還是要我殺個嬰兒?或者吸團長的老二?」

「想吸誰的你自便,」墨水瓶取回名冊,用細沙擦乾簽名,「本來在名冊上籤下大名就算履行完入團手續,但新團員玩點新花樣,咱們也不便阻攔。歡迎您加入次子團,提利昂公爵。」

提利昂公爵。侏儒喜歡這新頭銜。次子團雖無黃金團的赫赫聲名,但幾世紀來仍可謂戰功標榜。「團里還有其他老爺嗎?」

「都是些沒領地的老爺,」棕人本道,「跟你一樣,小惡魔。」

提利昂跳下凳子。「我以前的兄弟太讓我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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