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四章 醜女孩(艾莉亞二)

那晚,十一位千面之神的僕人聚在神廟,是她見過人數最多的一次。領主和胖子從前門進,其他人通過隧道和密道悄悄來。他們穿著黑白長袍,就座後都拉下兜帽,露出當天選擇的面孔。他們的高背椅和頭頂神廟的大門一樣,由黑檀木和魚梁木雕刻而成。黑檀木座椅後背有魚梁木雕的臉,魚梁木座椅後背有黑檀木雕的臉。

一位侍僧端著一壺暗紅葡萄酒站在房間遠端,她則端了一壺水。哪位僕人想喝東西,會抬起視線,或彎彎手指,兩人之一或兩人一起便前去滿上杯子。不過他們大部分時間默默等待,等待著也許永遠不會到來的示意。我是石頭刻成,她提醒自己,我是一尊雕塑,如同站在英雄運河旁的海王們。水壺很沉,但她的胳膊已變得強壯。

牧師用布拉佛斯語交談,只中間有幾分鐘三個人用高等瓦雷利亞語激烈辯論。女孩能聽懂大部分辭彙,但他們說得很輕,不是總聽得真切。「我知道這個名字,」她聽到一名面帶病容的牧師說。「我也知道這個名字。」她為胖子倒酒時,胖子重複。美男子則說:「我給他送去恩賜,我不知道這個名字。」之後斜眼也說起恩賜,卻是關於其他人。

經過三小時暢飲與交談,牧師們紛紛離開……除了慈祥的人、流浪兒和那個面帶病容的人。他臉上布滿膿瘡,頭髮掉光,一隻鼻孔流血,眼角帶有血痂。「我們的兄弟有話和你說,孩子,」慈祥的人告訴她,「想坐就坐吧。」她坐在雕刻黑檀木臉孔的魚梁木椅子上。膿瘡嚇不到她。她在黑白之院待了這麼久,才不會懼怕一張假臉。

「你是誰?」只剩他倆時,病臉人問她。

「無名之輩。」

「不。你是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你會咬緊嘴唇,你撒不了謊。」

「那是以前的事。」

「你為何在此,騙子?」

「為了侍奉。為了學習。為了變臉。」

「變臉先變心,千面之神的恩賜並非兒戲。你曾為一己之私和一時性起而殺人,你否認嗎?」

她咬緊嘴唇,「我——」

他扇了她一巴掌。

這巴掌打得她臉頰刺痛,但她知道是自作自受。「謝謝。」多打幾巴掌或能讓她改掉咬嘴唇的習慣。艾莉亞會那麼做,夜狼不會。「我否認。」

「你撒謊。我能從你眼裡看到真相。你有奔狼的嗜血眼睛。」

格雷果爵士,她忍不住想,鄧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瑟曦太后。開口就得撒謊,而他一定看得出。於是她保持沉默。

「他們告訴我,你曾是只貓,逡巡在魚腥味濃烈的小巷中,販賣牡蠣和扇貝。卑微的生活適合你這種卑微的生物。只需開口,我們就會把這樣的生活還給你。推著小車,叫賣牡蠣的幸福生活。你的心太軟,不能成為我們的一員。」

他要趕我走。「我的心之所在是個空洞。我殺過很多人。我要是想,也能殺你。」

「這令你愉快?」

她不知什麼是正確答案。「或許吧。」

「那你不屬於這裡,這棟房子里的死亡毫無愉悅可言。我們不是英雄,不是士兵,不是招搖過市、洋洋自得的刺客。我們殺戮不奉權貴之命,不貪錢財利益,亦不去滿足虛榮。我們不為私心送出恩賜,也不選擇所殺之人。我們只是千面之神的僕人。」

「Valar dohaeris。」凡人皆需侍奉。

「你知道這句話,但你太自負,沒法侍奉。僕人必須謙卑順從。」

「我很順從,我還會比任何人都謙卑。」

他聽了輕笑,「我確信,你可成為謙卑之女神。但你付得起代價嗎?」

「什麼代價?」

「代價是你。代價是你擁有和期冀的一切。我們曾拿走你的雙眼,又把它還給了你。下次我們會拿走你的耳朵,讓你在寂靜中行走。我們還會拿走你的雙腿,讓你爬行。你不會是任何人的女兒,任何人的妻子,任何人的母親。你的名字將成為謊言,你的真面目將永不見天日。」

她差點再次咬嘴唇,好歹忍住了。我的面目就是那泓黑水池,隱藏萬物又空無一物。她想起用過的名字:阿利、黃鼠狼、乳鴿、運河裡的貓兒……她想起臨冬城那個叫馬臉艾莉亞的笨女孩。名字不要緊。「我付得起代價。給我一張臉。」

「臉必須自己掙。」

「告訴我怎麼掙。」

「給指定的人送去恩賜,能做到嗎?」

「什麼人?」

「你不認識的人。」

「我不認識的人很多。」

「他就是其中一員。一位陌生人。不為你所愛,不為你所恨,不為你所知。你能殺他嗎?」

「能。」

「那麼明天,你將又一次成為運河邊的貓兒。戴著那張臉,觀察,服從。我們來看你有沒有資格侍奉千面之神。」

第二天,她便回到布魯斯科和他的兩個女兒在運河邊的房子。布魯斯科看到她眼睛瞪得老大,布瑞亞輕呼一聲。「Valar mhulis。」貓兒問候。「Valar dohaeris。」布魯斯科回應。

之後,她好像從沒離開一樣。

那天清晨晚些時候,她推著小車走過紫港前的鵝卵石街時,首次見到暗殺目標:一個年過五旬的老人。他活了很久,她試圖安慰自己,憑什麼他能長壽,我父親卻不能?但運河邊的貓兒沒有父親,因此她只能在心裡想想。

「扇貝,貽貝,蛤蜊。」他經過時,貓兒大聲叫賣,「牡蠣,大蝦,還有肥美的綠貽貝。」她甚至向他露出笑容。有時,微笑就能讓人停下來購買。但老人沒有回應,反而瞪了她一眼,徑直走過,踩進水坑濺起泥漿,打濕了她的腳。

他好沒禮貌,她一邊看著他遠去,一邊想,生了張慳吝嚴厲的臉。老人的鼻子又窄又尖,嘴唇很薄,一對小眼睛靠得很近。他頭髮己變灰,但下巴尖上那縷尖鬍子還是黑的,貓兒覺得肯定染過,卻又好奇他為何不染頭髮。他肩膀一高一低,讓他看起來有些駝。

「他是個壞人。」當晚,她回到黑白之院後宣稱,「他嘴形殘忍,眼神歹毒,鬍子像個惡棍。」

慈祥的人笑了,「他不過是芸芸眾生的一員,有光亦有暗。你無權評判他。」

她想了想。「諸神評判過他么?」

「或許某些神評判過。非為評判眾生,諸神又因何而存在?但千面之神從不稱量人的靈魂。他送出恩賜,給壞人,也給好人。否則,好人將會永生。」

第二天,經過小車後的仔細觀察,貓兒認定老人的手是他身上最壞的部分。他的手指乾枯細長,動個不停,一會捋鬍子,一會抓耳朵,一會敲桌子,屈伸,屈伸,屈伸。他的手活像兩隻白蜘蛛。她越看越討厭。

「他的手太不安生,」她在神廟裡對他們說,「他一定滿懷恐懼。恩賜將帶給他安寧。」

「恩賜能帶給所有人安寧。」

「我殺他時,他會看著我的眼睛,感謝我。」

「若他這麼做,你就失敗了。最好是他完全沒意識到你的存在。」

又經過幾天觀察,貓兒推斷老人的職業是某種商人,生意和海洋有關,雖然沒見他上過船。他白天都坐在紫港旁一家湯館,手旁涼著一杯洋蔥燉肉湯。船長、船主和其他商人會排隊來見他,與他交換文件,封蠟蓋章,或用尖銳的聲音談判。似乎沒人喜歡他。

但他們都給他錢:裝滿金幣銀幣和布拉佛斯方鐵幣的皮錢包。老人會細心點數,熟練地把硬幣分類堆疊。他從不用眼睛看,而是用尚齊全的左邊牙齒咬。偶爾他把硬幣放在桌上旋轉,傾聽它嘩啦啦倒下的聲音。

等所有硬幣咬過、點數後,老人會在羊皮紙上寫寫畫畫,又在蠟上蓋章,交給某位船長。或者他搖搖頭,把錢幣推回去。每當他這麼做,對方要不滿臉通紅、怒氣沖沖,要不面露愁容、擔驚受怕。

貓兒不明白。「他們付真金白銀給他,卻只換回一張紙。他們是笨蛋么?」

「個別人可能是,但多數人只是多留條後路而已。有的人想騙他,但他可不好騙。」

「他賣給他們的究竟是什麼?」

「他同他們立定了保險契約。若他們的船在風暴中失事,或被海盜劫持,他保證按船和貨物的價值全額賠付。」

「像是賭博?」

「像是賭博,不過每名船長都寧願輸。」

「原來如此。但如果他們贏了……」

「……失去船的同時,通常也會丟命。大海很危險,在秋季更甚。毫無疑問,許久即將被風暴吞沒的船長回想起在布拉佛斯簽訂的契約多少能得到慰藉,他們知道自己的妻兒不至於貧困潦倒。」一抹悲傷的微笑爬上他嘴唇,「可惜立定契約是一回事,能否兌現是另一回事。」

貓兒明白了。某人的妻兒憎恨他。某人的妻兒來到黑白之院,祈求神明帶走他。她好奇那是誰,但慈祥的人不會告訴她。「你不該打聽這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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