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一章 重生的獅鷲(格里芬/瓊恩·柯林頓)

他首先出動弓箭手。

黑巴曲麾下有一千名弓箭手。年輕時,瓊恩·柯林頓和大多數騎士一樣鄙視弓箭手,但他在流亡生涯中汲取了更多智慧。弓箭若運用得當,跟長劍一樣厲害。漫長的航程中,他堅持要求無家可歸的哈利·斯崔克蘭將巴曲的部隊平分為十隊、每隊一百人,各乘一艘船。

十艘船中有六艘還算平安地將弓箭手們卸在了風怒角(瓦蘭提斯人保證,其他四艘船隻是被延誤了,最終都會抵達。格里芬寧可相信船出了意外,或著陸在錯誤的地點),這樣就是六百名。本次任務只調用二百名弓箭手。「他們會送出烏鴉,」他告訴黑巴曲,「你要特別留意學士塔樓。這裡。」他就著營地的泥沙上畫出的地圖指點,「從城堡飛出的鳥兒,都得給我射下來。」

「放心。」盛夏群島人回答。

巴曲三分之一的手下用十字弓,另外三分之一用東方的雙弧獸角獸筋弓,剩下三分之一里,維斯特洛血統的人用的紫杉木大長弓比上述人等用的都更精良,但最厲害的還是由黑巴曲親率的五十名使用金心木大弓的盛夏群島人。世上只有龍骨弓比得過金心木弓。況且巴曲的親兵個個眼神銳利,身經百戰,什麼場面都見過。他們將在鷲巢堡再次證明自己。

城堡聳立於風怒角岸邊一座高聳的暗紅石山上,三面為破船灣的洶湧波濤環繞,進城的唯一途徑被一座門樓保衛著,門樓後是光禿禿的長山脊——柯林頓稱其為「獅鷲之喉」。強行突破「獅鷲之喉」勢必付出慘重代價,因為進攻者將暴露在城堡大門兩側圓形塔樓中的防禦者眼皮下,受到長矛、石頭和弓箭的襲擊。等衝到門口,守城的還可倒下沸油。綜合考慮,格里芬預計得損失一百名士兵,甚至更多。

結果只損失了四人。

疏於打理的門樓前已灌木叢生。福蘭克林·佛花率手下帶著備好的撞錘,利用灌木叢掩護一直潛行到門樓前二十碼。樹木斷裂聲引來了兩名守衛的關注,但他們尚不及揉醒睡眼,就被黑巴曲的弓箭手幹掉。城門原來只是關了,但沒上閂,撞到第二下就開了。待福蘭克林爵士的大隊人馬衝到「獅鷲之喉」的半道,城堡里才吹起戰號報警。

抓鉤掛上城牆時,第一隻烏鴉飛出來,沒過多久又飛出第二隻——兩隻鳥不出百碼都給射了下來。守衛朝頭一個衝到大門口的傭兵扔下一桶油,但沒時間加熱,桶子的殺傷力反比油大。城牆上發生了六七場短暫的搏鬥,黃金團的傭兵們爬上城齒,在走道上奔走吶喊:「獅鷲萬歲!獅鷲鸞萬歲!」這是柯林頓家族自古相傳的戰鬥口號,無疑讓守城者更困惑了。

戰鬥只持續了幾分鐘。隨後格里芬騎著白馬,與無家可歸的哈利·斯崔克蘭並肩穿過「獅鷲之喉」,進入城堡。途中他看見第三隻烏鴉自學士的塔樓飛出,旋即被黑巴曲親手射下。「不准他們再送信!」他在院子里向福蘭克林·佛花爵士下令。於是從學士塔樓飛出的下一位成了學士本人。他雙手拚命揮舞,還真像只鳥。

反抗就此終結,剩下的守衛棄械投降。須臾間,鷲巢堡又由他當家作主,瓊恩·柯林頓贏回了自己的領地。

「福蘭克林爵士,」他吩咐,「仔細搜查主堡和廚房,一個都別放過。莫羅,你去搜學士的塔樓和兵器庫。本內德爵士,你負責馬廄、聖堂和軍營。把人都趕進院子,除非對方負隅頑抗,否則不許下殺手。我們是來爭取風暴地的支持,不是來搞屠殺的。留意聖母祭壇下面,那裡有暗梯通向密室;西北塔樓下另有暗道直達海邊。不要放走一個。」

「不會的,大人。」福蘭克林·佛花保證。

柯林頓目送他們散開,最後才轉向賽學士,「哈爾頓,你接管鴉巢,今晚準備送信。」

「希望還給我們剩了些烏鴉。」

連無家可歸的哈利也對柯林頓的效率倍感欽佩。「沒想到勝得如此輕巧。」團長評價。他們一起走進大廳,欣賞整整五十代柯林頓族人坐過的鍍金獅鷲雕塑寶座。

「過於輕巧了,我們佔了攻敵不備的便宜。但就算黑巴曲能射下每隻烏鴉,突襲的優勢也終將失去。」

斯崔克蘭欣賞著牆上褪色的織錦、由無數菱形紅白玻璃拼成的拱窗及牆邊一架子一架子的長矛、利劍和戰錘。「讓他們來吧,只要補給充足,我看這城堡能抵禦二十倍於己之敵。你說城裡還有出海暗道?」

「暗道在城下的岩山內部,出口退潮時才會露出來。」但柯林頓無意「讓他們來」,鷲巢堡雖堅固但嫌太小,不配作根據地。他們應著眼於附近那座難攻不破的大城。拿下它,全國都會震撼。

「請原諒,團長,我父親大人就埋在聖堂下面,而我已有多年不曾為他禱告。」

「伯爵大人,您請自便。」

分別後,瓊恩·柯林頓卻沒急著去聖堂,而是登上東塔,塔頂是鷲巢堡的制高點。他一邊爬,往事一邊浮上心頭——他曾上百次跟父親大人爬這段樓梯,父親喜歡站在塔頂自豪地瞭望四周的森林、石山和大海,極目所見全是柯林頓家族的封地;還有一次(就一次!),他陪伴雷加·坦格利安登塔。當年雷加剛從多恩回來,他和他的護衛在此盤桓了兩星期。當年的我和當年的他,我們好年輕,我們還是孩子。歡迎宴會上,王子拿起銀弦豎琴為大家演唱。那是一首愛與毀滅的歌,瓊恩·柯林頓思慕地想,他放下豎琴時,廳里每個女人都在哭泣。男人們當然沒哭。尤其是他父親,他父親愛的只有領地。整晚,亞蒙德·柯林頓伯爵都在遊說王子,想要王子在他與莫里根伯爵的爭端中支持他。

塔頂的門卡得死死的,顯然多年沒人來過,他不得不用肩使勁撞開。瓊恩·柯林頓走到那高聳的城垛背後,發現眼前美景跟記憶中並無二致:風蝕岩石和鋸齒狀的尖石山,如不倦的咆哮野獸般衝擊著城堡根基的大海,無盡的長天和雲朵,秋意盎然的森林。「你父親的領地真美,」雷加王子站在瓊恩現在的位置說。還是個孩子的他回答:「總有一天它們是我的。」好像這能給註定君臨七大王國、統治從青亭島到長城的遼闊疆土的王子留下什麼印象。

幾年後,他的話成了現實——他繼承了鷲巢堡。瓊恩·柯林頓的領地以此為中心,向西、南、北三個方向延伸出若干里格,和他父親及祖父的時代一模一樣。但他父親和祖父沒有失去領地,他卻讓家族遭遇削封的厄運。我爬得太高、愛得太熾烈,行事過於莽撞。我自不量力地去抓那顆明星,結果憑空墜落。

鳴鐘之役後,伊里斯·坦格利安的疑心病大發作,在瘋狂而盲目的怒火驅使下剝奪了他的全部頭銜,並將他流放。柯林頓家族的領地和柯林頓伯爵的頭銜被他表弟羅納德爵士全盤接收——瓊恩離開鷲巢堡去君臨追隨雷加時,任命羅納德爵士為代理城主。戰爭結束後,勞勃·拜拉席恩著手毀滅獅鷲家族,羅納德保住了性命和家堡,但頭銜被永久剝奪,從此他只是鷲巢堡騎士。鷲巢堡轄下九成的土地則被劃給那些在戰爭中支持勞勃的風暴地領主。

羅納德·柯林頓於數年前過世,現任鷲巢堡騎士是他兒子羅蘭,據說現下出征去了河間地。這樣對大家都好。依瓊恩·柯林頓的經驗,即便取之無道,人們也總是會竭力維護既得利益,而若要靠弒親來奪回城堡,那就沒什麼好慶祝的了。紅羅蘭的爹迫不及待地接收過瓊恩的領地,但紅羅蘭本人當年還是個孩子,更何況瓊恩·柯林頓已己不像從前那麼恨羅納德爵士了。說到底,是他自作自受。

出於驕傲,他在石堂鎮鑄成大錯。

勞勃·拜拉席恩就藏在鎮里,孤身寡人,還負了傷。瓊恩·柯林頓對此一清二楚,他更明白,勞勃的人頭可為叛亂畫上句號。但彼時彼地的他,太年輕太驕傲驕薇。他怎能不驕傲?伊里斯王冊封他為首相,將王軍交他節制,而他決心不辜負這份信託,不辜負雷加的愛。他要親手斬殺叛軍首領,永垂七國史冊。

所以他率軍包圍石堂鎮,層層封鎖,挨戶掃蕩。他麾下的騎士砸碎了每一道房門,搜遍了每一個地窖,他甚至派人鑽進下水道。但勞勃仍然無影無蹤。鎮民們在保護他,把他迅速轉移,耍得王軍團團轉。整個鎮子都是叛黨的巢穴。他們最終把篡奪者藏進了妓院。躲在女人的裙子下面,這算哪門子國王?搜捕還在進行中,艾德·史塔克和霍斯特·徒利率領叛軍殺到。一時間鐘聲大作,戰鬥打響,勞勃拿了把劍從窯子里衝出來,幾乎將瓊恩殺死在鎮名起源的老聖堂的石階上。

此後的歲月,瓊恩·柯林頓無數次告訴自己不要自責,換成別人也不會做得更好。他麾下的士兵搜過每間屋子和每個角落;他高額懸賞並承諾赦免;他甚至抓了批人質關進鴉籠,發誓若鎮民不交出勞勃,就給人質斷水斷糧。到頭來這些都成為無用功。「泰溫·蘭尼斯特也不會做得更好。」流亡第一年的某個晚上,他向黑心傾吐。

「你這麼想就太幼稚了,」米斯·托因回答,「泰溫公爵根本不會搜查。他會把全鎮燒光,不放過一個居民。無論成人還是孩子,無論在母親胸口吃奶的嬰兒、高貴的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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