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八章 瓊恩(十二)

那晚,瓊恩夢到野人咆哮著衝出鬼影森林,在戰號轟鳴和戰鼓擂動中一往無前。嘭咚,嘭咚,嘭咚,千萬個心臟一齊跳動。他們握著長矛、弓箭和斧頭,乘著由馬一樣大的狗拉的骨制戰車。四十尺高的巨人隨隊伍緩緩前進,手握橡樹大小的槌子。

「堅守陣地!」瓊恩·雪諾高喊,「頂住他們!」他發現自己獨立於長城之巔。「放火,」他尖叫,「放火燒他們。」沒人聽他的。

大家都跑了。大家都拋棄了我。

燃燒的箭桿呼嘯著射上城牆,拖出長長火舌。稻草弟兄不斷倒下,黑袍片片點燃。「雪諾,」一隻鷹喊叫,而敵人像蜘蛛一樣爬上冰壁。瓊恩穿著玄冰黑甲,手中劍刃卻燒得通紅。死人一登上長城,他便送他們重歸死亡。他砍倒一個灰胡老人、一個沒長鬍子的孩子、一個巨人、一個齲齒瘦子,還有個濃密紅髮的女孩——他下手後才認出是耶哥蕊特。

她如電光朝露,跌落長城。

世界化作紅霧。瓊恩不斷劈、捅、砍、殺。他砍翻唐納·諾伊,捅穿聾子迪克·佛拉德。斷掌科林頹然跪下,徒勞地想堵住脖子流出的鮮血。「我是臨冬城公爵!」瓊恩高喊。羅柏突然出現在他面前,頂著融雪打濕的頭髮,被長爪砍下頭顱。一隻粗壯的手粗暴地抓住瓊恩的肩膀,他猛然旋身……

……被胸口的烏鴉啄醒。「雪諾,」烏鴉尖叫。瓊恩拍開它。烏鴉發出不滿的叫聲,飛到一根床柱上,就著黎明前的昏暗,責怪地盯著瓊恩。

這一天終於到了。現在是狼時,太陽即將升起,四千野人將涌過長城。太瘋狂了,瓊恩·雪諾用燒傷的手抓抓頭髮,再次質疑自己的所作所為。大門打開後,一切都無法挽回。和托蒙德談判的本該是熊老,至少也是傑瑞米·萊克或斷掌科林或丹尼斯·梅利斯特或其他老手。本該是我叔叔。現在煩惱這個已無濟於事。選擇皆有風險,有得必有所失。他既然參加遊戲,就必須堅持到底。

他起身摸黑穿好衣服,熊老的烏鴉在房裡喋喋不休。「玉米,」鳥兒叫道,還有「國王。」以及「雪諾,瓊恩·雪諾,瓊恩·雪諾。」這太奇怪了,在瓊恩的記憶中,這隻鳥不會叫他的全名。

他在地窖和官員們共進早餐,包括炸麵包、煎雞蛋、血腸和大麥粥,配上摻水兌水的黃啤酒。進餐時最後確認了準備工作。「萬事俱備,」波文·馬爾錫保證,「只要野人依約行事,一切將遵照您的命令進行。」

如若不然,勢必演變成流血和屠殺。「記住,」瓊恩說,「托蒙德的人又冷又餓,擔驚受怕。他們中某些人憎恨我們,正如我們中某些人憎恨他們。為了和約,彼此雙方都如履薄冰,稍有失足,則集體遭殃。今天若要動手,最好別是你們或你們屬下的誰先動,否則我對新舊諸神發誓,肯定要他項上人頭。」

他們諾諾稱是,頻頻點頭,口中喃喃低語著「遵命」、「沒問題」以及「是,大人」。然後他們一個接一個起身扣好劍帶,披上溫暖的黑斗篷,步入寒冷的戶外。

憂鬱的艾迪·托勒特最後才離開,他帶著六輛馬車從長車樓連夜趕來——黑衣兄弟們現在管那叫婊子樓——此行要儘可能地帶走矛婦,讓她們加入她們的姐妹。

瓊恩盯著他用一大塊麵包掃蕩溏心蛋,再見到艾迪陰鬱的面孔讓他莫名地舒心。「重建進展如何?」他問他的前任私人事務官。

「再給十年就能建好了。」托勒特用一貫的憂鬱口吻回答,「我們剛搬進去時,那裡老鼠泛濫成災。矛婦處理了那些可惡的東西,現在矛婦又泛濫成災。我可是日夜盼著老鼠回來咧。」

「跟埃恩·伊梅特幹得怎麼樣?」瓊恩問。

「大多時候是黑馬麗絲跟他干,大人。我嘛,我天天騎騾子,

『蕁麻』說騾子是我親戚。倒是都有張長臉,但我哪有騾子倔啊。反正,我以名譽擔保,不認識它們的娘。」他吃下最後一口蛋,嘆氣道,「我喜歡溏心蛋,大人,可以的話,別讓野人把雞吃光了。」

來到校場,東方天際微明,空中萬里無雲。「看來是好天氣,」瓊恩道,「暖和的艷陽天。」

「長城又要哭泣。要我說,大人,凜冬近在咫尺,這天氣不自然,不是好兆頭。」

瓊恩微笑,「那要是下雪呢?」

「更壞的兆頭。」

「你到底喜歡啥天氣咧?」

「讓人足不出戶的天氣。」憂鬱的艾迪答道,「大人請原諒,我要回去照顧騾子。我一離開它們就想我,我敢說,比矛婦有人情味多了。」

他們就此分別,托勒特沿向東的路回到貨車停靠的地方,瓊恩·雪諾走向馬廄。紗丁已備好鞍馬等他,那是匹烈性的灰色坐騎,烏黑油亮的鬃毛猶如學士墨汁。若是出巡邏,瓊恩不會騎這樣的馬,但今天早上形象很重要,因而種馬是最佳選擇。

他的護衛隊也集合好了。瓊恩向來不喜歡守衛們前呼後擁的感覺,但今天有必要帶上幾個好手。他們身穿鎖甲、鐵半盔與黑斗篷,長矛在手,腰掛長劍匕首,模樣煞是兇猛。八人護衛隊中沒有菜鳥或老人,全是精英:泰、穆利、左手盧、大里德爾、羅里、跳蚤跳聖福克、綠矛蓋略特及黑城堡的新教頭皮革——選他是為了讓自由民看到,即便曾為曼斯攻打長城的人,也能在黑衣軍團中升到高位。

他們在大門口集結完畢時,一抹深紅霞光恰好出現在東方。群星隱匿,瓊恩心想,它們下次出現,照耀的將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幾名後黨人士還在守護梅麗珊卓的夜火餘燼。瓊恩抬頭望向國王塔,瞥見窗後有道紅光。賽麗絲王后則毫無動靜。

是時候了。「打開大門。」瓊恩輕聲說。

「打開大門!」大里德爾大吼,聲若炸雷。七百尺上,哨兵們聽到叫喊,吹響戰號。號聲在長城上、天地間回蕩。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鳴嗚嗚鳴嗚嗚嗚嗚鳴。這一聲號角悠遠漫長,在過去一千年或更久的時間裡,它代表兄弟歸來。但今天不同,今天它召喚自由民去嶄新的家園。

漫長的隧道兩端,大門打開,鐵閂卸下,黎明的晨光在上方冰牆折射出粉、金和紫色光芒。憂鬱的艾迪說得沒錯,長城很快就會哭泣。但願只有長城哭泣。

紗丁領隊伍穿過冰下甬道,手中鐵燈籠照亮了黑暗。瓊恩策馬緊隨其後,然後是護衛隊,再後面是波文·馬爾錫及其手下二十名事務官,他們將各司其職。御林的烏爾馬在長城上指揮,黑城堡最好的四十名弓箭手引弓待發,作好準備以箭雨回應任何麻煩。

長城以北,巨人剋星托蒙德已準時抵達,他胯下瘦弱痩弱的矮種馬看起來快被他壓垮了。他倖存的兩個兒子——高個托雷格和年幼的戴溫——跟在他身邊,此外還有六十名戰士。

「哈!」托蒙德大聲說,「護衛隊?咱們的信任哪兒去啦,烏鴉?」

「你帶的人比我多。」

「這倒是。小子你過來,讓我的人好好瞧瞧你。我這幾千號人都沒見過尊貴的總司令大人咧,他們小時候不聽話大人就嚇唬說遊騎兵會吃了他們。你得讓他們仔細瞧瞧,教他們知道你只是個裹一身舊黑袍的長臉小子,守夜人沒啥可怕。」

但願他們永遠不知道。瓊恩摘下燒傷那隻手的手套,兩根指頭放在嘴邊吹個口哨。白靈應聲從大門中竄出,托蒙德的馬嚇得猛然人立,差點把野人甩下來。「沒啥可怕?」瓊恩說,「白靈,坐下。」

「你個黑心腸的雜種,烏鴉大人。」吹號者托蒙德將戰號舉到唇邊,號聲隨即炸響,被冰面反射,仿若奔雷。第一批自由民列隊向大門進發。

從黎明到黃昏,瓊恩一直看著野人穿過大門。

人質首先通過--百——一百名八到十六歲的男孩。「你的血錢,烏鴉大人。」托蒙德宣稱,「但願可憐的母親們的哀號不會攪得你夜不能寐。」許多男孩由父母送到大門口,有的則由兄弟姐妹陪送,但更多的只身前來。十四五歲的男孩幾乎是成人了,不想讓人看見拽著媽媽的裙子。

兩名事務官點數經過的男孩,在長長的羊皮捲軸上記下每個名字,另一個事務官負責收繳值錢物件,並也要記錄下來。這些男孩將去往完全陌生的地方,侍奉與他們的親族、祖先作對了數千年的組織,然而瓊恩沒見到眼淚,也未曾聽到母親嗚咽。他們是冬天的民族,他提醒自己,在他們的家鄉,眼淚會凍結在臉頰上。走入那個昏暗的隧道時,沒有一個男孩踟躕不前或試圖逃跑。

幾乎所有男孩都很瘦痩,有些簡直皮包骨頭,雙腿纖弱,胳膊像麻桿——這是瓊恩早料到的。除此之外,他們身材、高矮、膚色各不相同。有高個也有矮子,有棕發、黑髮、蜜金髮、淺紅金髮,還有像耶哥蕊特一樣火吻的紅髮。他看到傷疤男孩、跛腳跋腳男孩、滿臉青春痘的男孩。很多大齡孩子臉頰已己有了絨毛,或留了小束髭鬚,甚至有一人長著和托蒙德一樣的大鬍子。他們有些穿上好的軟毛皮,有些穿煮沸皮甲和其他殘缺的盔甲,更多的穿羊毛衣和海豹皮,少數人衣衫襤褸,還有個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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