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七章 提利昂(十一)

醫者嘟噥著客套話進帳,但只聞了一下污濁的空氣,看了一眼亞贊·佐·誇格茲,就臉色大變。「是蒼白母馬,」他告訴甜心。

好震驚喲,提利昂心想,世上除了好鼻子的他和半個鼻子的我,其他人都沒鼻子是吧?沒人面對真相。亞贊燒得發燙,躺在自己的排泄物中時斷時續地痙攣,而他排泄的早已是帶血絲的棕色黏液……耶羅和分妮每天的工作就是擦洗他那一對黃色肥屁股。儘管有眾人服侍,黃胖子現在無論如何都站不起來,用儘力氣最多只能翻個身。

「我的技藝在此無用武之地,」醫者宣布,「只有諸神能決定高貴的亞贊的生死。盡量降低體溫,據說對病情有幫助。還有,多喂他喝水。」被蒼白母馬折磨的人通常會非常渴,不拉屎的時候就瘋狂喝水。「喂他喝乾凈的清水,能喝多少就喝多少。」

「不能是河水吧?」甜心道。

「這個自然。」醫者說完就溜了。

我們也要趕快開溜,提利昂心想。他是戴鍍金項圈、每走一步都伴著悅耳鈴鐺聲的奴隸。他是亞贊的私人珍藏。這在以前是榮譽,現在則可能變成死刑判決書。亞贊·佐·誇格茲把他們帶在身邊,所以他生病以後,也只有耶羅、分妮和甜心在照顧。

可憐的老亞贊。甜心說得對,板油大人其實沒有其他淵凱奴隸主那麼壞。提利昂通過這些時日的夜宴很快了解到,亞贊是淵凱將領中的主和派代表,像他這樣誠心誠意想與彌林和解的淵凱貴族是少數,大多數將領只希望拖延時間,以待瓦蘭提斯大軍趕到。甚至有少數人倡議立刻攻城,唯恐瓦蘭提斯人會搶走他們應得的榮耀和掠獲。亞贊對此嗤之以鼻,也不贊同傭兵血鬍子提出的把人質放在投石機里扔回城的做法。

但短短兩天,一切都已改變。兩天前保姆還健康得很,兩天前亞贊還沒在蒼白母馬幽魂般的鐵蹄下呻吟,兩天前古瓦蘭提斯的艦隊離彌林更遠……

「亞贊會死嗎?」分妮用「求求你告訴我不是這樣」的口氣詢問他。

「凡人皆有一死。」

「死於瘟疫,我的意思是。」

甜心絕望地看著他倆,「亞贊不能死!」這個雙性人伸手到他們巨胖的主人眉間,替他撥開汗濕的頭髮。淵凱人呻吟了幾聲,又拉出一攤棕色稀屎。他的床鋪現在又臟又臭,可他們無法為他更換。

「有的主人臨死前會給奴隸自由。」分妮道。

甜心神經質地哧哧笑了兩下。「主人最寵愛的奴隸將擁有這份榮幸。他們會替奴隸解脫塵世的苦痛,讓奴隸陪伴最親愛的主人進墳墓,好在死後繼續服侍主人。」

甜心對此最清楚不過,她會是第一個被割喉嚨的人。

山羊男孩說:「銀女王——」

「——死了。」甜心堅持,「忘了她吧!她騎著魔龍過了河,早在多斯拉克海里淹死了。」

「人不可能被草淹死。」山羊男孩不相信。

「等我們自由了,」分妮滿懷希望地說,「我們可以去找女王啊。至少可以試試。」

是嗎?你騎狗,我騎豬,大伙兒一塊兒到茫茫多斯拉克海上尋龍。提利昂不得不伸手撓鼻子,以掩飾笑意。「這條龍特別愛烤肉,搞不好烤侏儒美味得多咧。」

「這只是一條出路。」分妮不肯放棄,「我們還可以坐船,現在戰爭結束了,會有船可坐。」

是嗎?提利昂深表懷疑。和平協議簽署了沒錯,但戰爭不是幾張羊皮紙就能結束的。

「我們坐船去魁爾斯。」分妮還在講,「我哥常說,那兒的街道都是玉石鋪成,那兒的城牆是世界上幾大奇蹟之一。我們為魁爾斯人表演時,會下起金雨銀雨,你會看到的。」

「海灣里很多戰艦就是魁爾斯船。」提利昂提醒她,「長腿洛馬斯見過魁爾斯的城牆,他的書對我已經足夠。我不想再向東方多走一步了。」

甜心用濕布擦了擦亞贊燒燙的臉,「亞贊一定得活下去,否則我們都沒命。蒼白母馬也不會奪走所有騎手,主人能堅持住。」

這是赤裸裸的自欺欺人。說實話,亞贊能不能多活一天都成問題。板油大人本就深受在索斯羅斯感染的惡疾困擾,這次的瘟疫可說是壓彎駱駝背的最後一根稻草。提利昂覺得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算是慈悲,但他自己還不想消受這份慈悲。「醫者說多喂他喝水,我們這就打水去。」

「你們真好,」甜心麻木地應道。她現在的心情恐怕不只怕死——在亞贊的私人珍藏里,只有她真心喜歡巨胖的主人。

「分妮,跟我來,」提利昂掀開帳篷,催促她出去。彌林的早晨已然很熱,空氣滯悶沉重,但與亞贊宮殿般的大帳里汗水、糞便和疾病混合的氣息相比,算是一種解脫。

「喝水對主人的病情有幫助,」分妮說,「醫者是這樣說的,這一定有效。喂他喝乾凈的清水。」

「乾淨的清水對保姆完全無效。」可憐的老保姆。昨晚黃昏,亞贊的士兵們把他扔上屍車,在蒼白母馬的受害者名單上又添一筆。每小時都有人死去,多死一個又有誰在意?尤其是保姆這種眾人鄙視的貨色。他剛有發病跡象,亞贊的其他奴隸便拒絕再靠近他,所以提利昂有機會單獨為他蓋毯子,喂他喝的。滲水葡萄酒、檸檬甜水、熱騰騰的狗尾湯……裡面燉上蘑菇。喝吧,保姆,大家都受夠你屁眼裡流出的髒水了。保姆的遺言是:「不,」而他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蘭尼斯特有債必還。」

提利昂在分妮面前隱瞞了保姆的死亡真相,但現在迫切需要讓她了解主人病情的嚴重性。「亞贊能活到明天日出才是奇蹟。」

她抓住他的胳膊,「我們會怎樣?」

「他有繼承人。他的外甥們。」其中四位隨亞贊從淵凱而來,負責指揮奴兵。有一位在與坦格利安傭兵的巡邏衝突中被殺,剩下三位將瓜分黃胖子的奴隸。提利昂不知有沒有誰繼承了亞贊對畸形怪胎的愛好。「他們中某位將成為我們的新主人,把我們再度推上拍賣台。」

「不要,」她眼睛睜大,「求你了,我不要。」

「我也不想。」

不遠處,六個亞贊的士兵蹲在塵土裡,邊扔骨骰,邊傳遞一皮袋葡萄酒。他們的軍士名喚「傷痕」,是個火暴脾氣的蠻夫,頭像光滑的石頭,肩膀像頭牛。腦子裡裝的也像牛,提利昂心想。

於是侏儒搖擺著走過去。「『傷痕』,」他叫道,「高貴的亞贊要乾淨的清水喝。你找兩個人去,能提幾桶就提幾桶。給我搞快點。」

士兵們停止遊戲。「傷痕」站起來,皺緊眉頭。「你說什麼哪,矮冬瓜?你以為自己是誰?」

「我很清楚自己是誰。我是耶羅,主人的私人珍藏。你還不乖乖照辦?」

士兵們哈哈大笑。「去啊,『傷痕』,」一個士兵嘲弄道,「,

「搞快點。亞贊的猴子有令,還不快去。」

「你沒資格要我們當兵的做這做那。」「傷痕」道。

「當兵的?」提利昂裝出困惑的樣子,「我只見到一個臭奴隸。別忘了,你脖子上跟我一樣套著項圈。」

「傷痕」反手給他狠狠一掌,把他打倒在地,令他咬破嘴唇。

「這是亞贊的項圈,不是你的!」

提利昂用手背擦去唇破流出的血。他想起來,一條腿卻突然抽筋,結果又跪倒在地。分妮上前幫他起身。「甜心說主人急需清水。」他用最可憐的語氣解釋。

「甜心可以自己干自己——反正她天生是這個料。我們不接受怪胎的指揮。」

是啊,提利昂心想,奴隸也分三六九等。雙性人長期集主人專寵於一身,高高在上,享有特權,高貴的亞贊的其他奴隸恨她入骨。

奴兵們素來只聽命於主人和管家。現在保姆死了,亞贊病得連繼承人都無法指定,至於他那三個英勇高尚的外甥,剛剛聽到蒼白母馬的蹄聲,就不約而同想起自己還另有公幹,紛紛辦事去了。

「清——水,」提利昂耐心解釋,「不能是河水喲,醫者特彆強調,要乾淨的清水。」

「傷痕」咕噥一聲,「那你們自己去取吧。快去快回。」

「我們去?」提利昂無助地看了分妮一眼,「水很沉,我們又不像你這麼強壯。我們……我們至少可以駕騾車去?」

「走著去。」

「那非得來回十幾趟不可。」

「來回一百趟也行,關我鳥事。」

「只有我們兩個……不可能滿足主人的需求。」

「那就把你們的狗熊帶去,」「傷痕」建議,「那傢伙也只能挑挑水。」

提利昂向後退開。「如您所願,主人。」

「傷痕」得意地咧嘴而笑。主人,噢,他果然喜歡這稱呼。「莫哥,拿鑰匙。裝滿水桶就回來,矮冬瓜,給我搞快點,若是敢逃跑,你知道下場是什麼。」

「拿桶子,」提利昂吩咐分妮,他自己跟奴兵莫哥去放被關在籠子里的喬拉·莫爾蒙爵士。

騎士不肯順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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