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三章 瓊恩(十一)

巨人剋星托蒙德個子不高,但諸神賦予他寬闊的胸膛和碩大的肚皮。他肺活量極大,因而曼斯·雷德稱他為吹號者托蒙德。據說托蒙德的笑聲足以震掉山巔的積雪,而他的怒吼可與長毛象的咆哮相提並論。

那天托蒙德不斷大呼小叫。他怒吼、呼號,用拳頭砸桌子,力道大得把滿滿一壺水掀翻傾倒。他手邊一直放著一角杯蜜酒,因而他威脅時噴出的唾沫星子帶著蜂蜜的甜膩。他說瓊恩是懦夫、騙子、變色龍,罵他是黑心缺德的下跪之人,是強盜,是食腐烏鴉,指控瓊恩想雞姦自由民。他甚至兩次把角杯朝瓊恩的腦袋丟來——當然是喝光酒之後,托蒙德才不會浪費上好的蜜酒咧。瓊恩全盤忍下侮辱,沒提高聲調,沒以牙還牙,但也沒從打算好的底線退讓半步。

最終,隨著下午的陰影在帳外越拉越長。巨人剋星托蒙德——吹牛大王、吹號者,以及破冰人,也是雷拳托蒙德、雪熊之夫、紅廳的蜜酒之王、生靈之父和諸神的代言人——伸出手。「就這麼定了,願諸神原諒我。反正那些母親絕不會。」

瓊恩握住他伸出的手,腦海中閃過守夜人誓言。我是黑暗中的利劍,長城上的守衛。我是抵禦寒冷的烈焰,破曉時分的光線,喚醒眠者的號角,守護王國的堅盾。他想給自己加上一句新的:我是打開城門、迎接敵軍的守衛。他願付出一切來證明自己判斷正確,但他走得太遠,無法回頭了。「一言為定。」他說。

托蒙德的手勁能捏碎骨頭,他這點沒變,鬍子也是老樣子,但厚厚白鬍子下的面龐消瘦多了,通紅的臉頰上皺紋也更深。「曼斯有機會就該宰了你,」他一邊儘力蹂躪瓊恩的手,一邊說,「金子換稀粥,男孩們換……這是血錢。當初我那好小哥是怎麼了?」

他被人推選成總司令。「據說公平交易會讓雙方都不滿。三天?」

「如果我活得了那麼久的話。我的人聽到條款肯定會唾棄我。」托蒙德終於放開瓊恩的手,「不出意外,你那幫烏鴉也會抱怨。我就知道,我殺的黑雜碎數不勝數。」

「過了長城,你最好別大聲談論這些。」

「哈!」托蒙德笑了。這點也沒變,他還那麼愛笑。「金玉良言,我可不想被烏鴉啄死。」他拍拍瓊恩的背。「我的人都在長城內安居之後,我們會拿出點肉和蜜酒。在此以前……」野人拽下左臂的箍子,扔給瓊恩,又把右臂的箍子摘下來。「定金。這是我爹的爹傳給我爹,我爹又傳給我的。現在是你的了,你個黑衣強盜。」

箍子由老黃金鑄成,堅固沉重,刻有先民的古老符文。瓊恩認識巨人剋星托蒙德以來,他一直戴著它們,看起來跟鬍子一樣是他的一部分。「布拉佛斯人會把它們熔掉,這太可惜了。或許你該留著它們。」

「不,我才不要聽人說雷拳托蒙德逼自由民交出財寶,自己卻一毛不拔。」他齜牙一笑,「我會留著老二上那個環,它可比這些小東西大得多,給你當項圈都夠。」

瓊恩忍不住大笑。「你真是一點沒變。」

「哦,我變了。」微笑像夏雪一樣在他臉上迅速消融,「我不是紅廳的我了。我見證了太多死亡,以及更糟的事。我兒子……」悲傷扭曲了托蒙德的臉,「多蒙德死於長城之戰,他還沒成人呢。是你那國王手下某位騎士乾的,那雜種全身灰甲,盾牌上畫著幾隻蛾子。我眼看著他砍翻我兒子,等我衝過去人都沒了。而托溫德……他害了風寒。他總是病怏怏,剛好了些,卻一夜之間說走就走。最糟的是,沒等我們察覺,他就變成那種白皮膚藍眼睛的東西。我不得不親自結果他。那太難了,瓊恩。」他眼裡閃著淚光,「說實話,他那時算不上是人。但他曾是我的小子,我愛他。」

瓊恩把手搭在他肩上。「我很遺憾。」

「你遺憾什麼?又不是你乾的。沒錯,你和我一樣雙手染滿鮮血,但沒有他的血。」托蒙德搖搖頭,「我還有兩個強壯的兒子。」

「你女兒……?」

「蒙妲。」提起這個托蒙德再度笑起來,「她讓長矛里克做她丈夫,信不信由你。我得說,那小子老二比腦瓜好使,但對我女兒著實不錯。我告訴他,要敢傷害我女兒,我就扯掉他老二,用來狠抽他一頓。」他又使勁拍了瓊恩一掌,「你該回去了。再待下去,沒準他們會以為我把你吃了。」

「那就黎明,三天後的黎明。男孩們先來。」

「你重複不下十遍了,烏鴉,別人會以為咱倆信不過咧。」他啐了一口,「好的,男孩們先來。長毛象得繞遠路,你確保東海望接收它們,我確保不打仗,沒人會沖向你那該死的門。他們會像小鴨子一樣整齊有序、和藹可親地排好隊,我就是鴨媽媽。哈!」托蒙德帶瓊恩出帳篷。

外面萬里晴空。久違半月的太陽重新現身,照在矗立於南的長城上,閃著藍白光芒。黑城堡的老人常說:長城比瘋王伊里斯更情緒化,或者比女人還善變。多雲的日子它看起來像塊巨大的白色岩石,無月的夜晚它漆黑如煤塊,暴風雪中它像個雪雕,而在這種天氣,你不會把它認作冰塊以外的任何東西。這種天氣,長城跟修士的水晶一樣閃爍,每道裂隙和缺口都被陽光點亮,如同一道冰封的彩虹在透明漣漪後流光溢彩。這種天氣的長城壯麗輝煌。

托蒙德的長子站在馬旁和皮革交流。自由民稱他為高個托雷格,他雖只比皮革高一寸,卻比他父親高出一尺。身材魁梧、外號馬兒的鼴鼠村男孩哈里士在火堆旁蜷成一團,背對那兩人。瓊恩只帶他和皮革來談判,因為人多會被認作膽怯,何況托蒙德真開殺戒的話,帶二十人也沒用。瓊恩只需要白靈的保護,冰原狼能嗅出敵人,即便對方用微笑掩蓋了惡意。

此刻白靈不在左近。瓊恩摘下一隻黑手套,兩根手指放進嘴裡吹口哨。「白靈!過來。」

頭頂忽然傳來拍膀聲。莫爾蒙的烏鴉飛下老橡樹的枝丫,落在瓊恩的馬鞍上。「玉米。」它尖叫,「玉米,玉米,玉米。」

「你怎麼跟來了?」瓊恩想趕鳥兒,最後卻撫了撫它的羽毛。烏鴉斜眼看著瓊恩。「雪諾。」它嘀咕道,一邊心領神會地點點頭。白靈從兩棵樹間竄出來,瓦邇走在他旁邊。

他們看起來就是一體。瓦邇全身白色:白羊毛馬褲套漂白高筒皮靴,白熊皮斗篷在肩頭用心樹臉龐的別針別住,裡面是骨針縫的白色上衣。她連呼吸都是白色……但雙眼是藍色,長辮子是深蜜色,雙頰則被凍得通紅。瓊恩很久沒見到這麼可愛的人兒了。

「打算偷我的狼么?」他問。

「有何不可?若每個女人都有匹冰原狼,男人會溫柔得多。哪怕他是只烏鴉。」

「哈!」巨人剋星托蒙德大笑,「別跟這位鬥嘴,雪諾大人,她比你我機靈多了。記住,偷她得趁早喲,趕在托雷格醒悟之前。」

那白痴亞賽爾·佛羅倫怎麼評價瓦邇來著?正當婚齡,模樣也不錯,豐乳肥臀,適合生養孩子。話是沒錯,但女野人和普通女人不一樣,她能找到經驗豐富的遊騎兵找不到的托蒙德就是證明。她或許不是公主,但絕對配得上任何領主。

此路早已被瓊恩親手堵死。「托雷格大可去試,」他回答,「我發過誓。」

「她才不在乎咧,是吧,丫頭?」

瓦邇拍拍腰上長長的骨匕首。「烏鴉大人敢來,我的床夜夜歡迎。等我閹了他,守誓豈不更容易?」

「哈!」托蒙德又笑了。「聽見沒,托雷格?離這位遠點兒。我有一個女兒就夠了,不用再來一個。」野人首領搖著頭,鑽回自己的帳篷。

瓊恩撓著白靈耳根,托雷格幫瓦邇牽來馬。她還騎著離開長城那日穆利找的灰色矮種馬——毛髮蓬亂,軀體健壯,瞎了一隻眼。她打馬轉向長城,問:「小怪物長得如何?」

「比你走時長大了一倍,哭聲大了兩倍。每當他想喝奶,打東海望都能聽見他的哭嚎。」瓊恩也跳上馬背。

瓦邇與他並轡而行。「那麼……我依約帶回了托蒙德。現在呢?要我回牢房了?」

「你的牢房被徵用了,賽麗絲王后把國王塔佔為己有。你記得哈丁塔吧?」

「搖搖欲墜那個?」

「它搖搖欲墜一百年了。我已把它的最頂層收拾出來,女士,房間比原來國王塔的還大,不過可能沒原來舒適。畢竟沒人叫它哈丁宮。」

「對我來說,自由永遠優先於舒適。」

「你可在城堡內自由行動,遺憾的是我得提醒你,你仍是俘虜。我會保證你不受不速之客騷擾。看守哈丁塔的並非後黨,而是我的人。旺旺也會睡在門廳。」

「巨人做守衛?妲娜都不敢奢望。」

托蒙德的野人從搭在枯樹下的帳篷和窩棚里注視他們經過。瓊恩注意到女野人和能打仗的男野人的比例約是三比一,而孩子的數量和女人差不多。他們個個面黃肌瘦,眼窩深陷,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曼斯·雷德率自由民進攻長城時,驅趕著大群綿羊、山羊和豬,現在目光所及只剩長毛象。瓊恩十分肯定,若非忌憚巨人的兇猛,長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