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章 丹妮莉絲(八)

大廳充斥著淵凱人的笑聲、歌聲和祈禱。舞者跳舞,樂師用鈴鐺鈴癸鐺、管樂器和氣囊演奏奇特的調子,歌手以難以理解的古吉斯語唱出古老的情歌。葡萄酒在席間流淌——不是奴隸灣的寡淡貨色,而是青亭島甘甜的佳釀和魁爾斯的夢酒,添加了異國香料。淵凱人應西茨達拉國王之邀,前來簽署和平協議,並見證彌林城重開聲名遠揚的競技場。丹妮高貴的丈夫在大金字塔上宴請他們。

我恨他們,丹妮莉絲·坦格利安心想,怎會這樣?我怎會對這幫我恨不得挫骨揚灰的人強顏歡笑?

席上提供十幾種肉和魚:駱駝肉、鱷魚肉、大烏賊肉、塗料烤鴨和多刺蛆,也有山羊肉、火腿和馬肉供給那些口味沒那麼奇怪的客人。狗肉當然不能少,吉斯卡利人無狗不成席,西茨達拉的廚師為此準備了四味狗肉,「吉斯卡利人什麼都吃,無論天上飛的地上走的還是水裡游的,除了人和龍。」達里奧曾警告丹妮,「而我敢打賭,若逮到機會,他們連龍也吃。」當然,光有肉也不行,因而還準備了各類水果、穀物和菜蔬。空氣中瀰漫著藏紅花、肉桂、丁香、胡椒及其他昂貴香料的氣息。

丹妮幾乎一口沒動。這是和平的滋味,她告訴自己,這是我追求的一切,我努力的目標,我嫁給西茨達拉的原因。但為何嘗起來滿嘴挫敗?

「再多忍耐一會兒,吾愛。」西茨達拉剛剛向她保證,「淵凱人和他們的盟友及傭兵很快就會離開,我們將得償所願。和平、食物、貿易。我們的港口將再次開放,允許船隻自由出入。」

「沒錯,他們『允許』船隻自由出入。」丹妮重複,「但戰艦還停在那,隨時可以扼住我們的喉嚨。他們還在城牆外、在我眼皮底下重開了奴隸市場!」

「在城牆外,甜美的女王。和平條件之一,就是淵凱人可以像從前那樣自由買賣奴隸,不受掣肘。」

「那是在他們自己的城市,而非我一睜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賢主大人們就在斯卡札丹河南岸、寬闊的棕色河流匯入奴隸灣的地方建起奴隸圍欄和拍賣台。「他們當面嘲弄我,向世人展示我根本無力阻止他們。」

「虛張聲勢罷了。」她高貴的丈夫說,「正如您所說,不過是一場展示。就讓他們自娛自樂吧,等他們走後,我們就地開個水果市場。」

「等他們走後。」丹妮重複,「他們何時走?斯卡札丹河對岸出現了騎手,拉卡洛說是多斯拉克斥候,後面跟著卡拉薩。卡拉薩會帶來戰俘,男人、女人和孩子,這些將被贈與奴隸販子。」多斯拉克人不做買賣,但會交換禮物,「淵凱人為這個才搞起奴隸市場,他們會帶著幾千新奴隸離開。」

西茨達拉·佐·洛拉克聳聳肩,「但他們遲早會走,這才是重點,吾愛。淵凱會繼續從事奴隸貿易,彌林則不會同流合污,這是協議達成的共識。稍稍忍耐一下吧,遲早會過去的。」

於是丹妮莉絲整場宴會都靜坐著,被硃紅色托卡長袍和陰鬱的思緒糾纏,只必要時說兩句。牆內的人觥籌交錯,牆外的男男女女卻遭到買賣,對此她耿耿於懷。讓她高貴的丈夫去高談闊論,去逢迎無聊的淵凱笑話吧,那是國王的權利和義務。

席間談論最多的是明天的競技。黑髮巴爾塞娜將要面對一頭野豬,獠牙與匕首對決;克拉茲和斑貓也要上場;而那日最後一場戰鬥將在巨人格魯爾和碎骨者貝拉科沃之間展開,日落之前,不死不休。女王的手不可能是乾淨的,丹妮安慰自己。她想起了多莉亞、想起了魁洛、想起了埃蘿葉……想起了她未曾謀面、名叫哈茨雅的女孩。幾個人死在競技場總比幾千人死在城門前好。這是我心甘情願接受的和平代價。如果我回頭,一切就都完了。

淵凱大元帥亞克哈茲·佐·亞扎克看起來似乎是伊耿征服時期的遺物。他彎腰駝背,滿臉皺紋,牙齒掉光,在兩名強壯奴隸的攙扶下才來到桌前。相比之下,其他淵凱將領都不那麼令人驚訝了。有一個矮小敦實,他手下的奴兵卻高瘦到荒誕的程度;另一個年輕勻稱,打扮時髦,但醉得厲害,說的話丹妮一個詞都聽不明白。我怎會被這幫傢伙逼得山窮水盡?

傭兵們截然不同。為淵凱效力的四個傭兵團的團長齊齊到場:風吹團團長是人稱襤襤衣親王的潘托斯貴族;長槍團團長吉洛·雷哈根看起來像鞋匠不像兵,說話口齒不清;貓之團團長血鬍子的嗓門能頂十幾個人。他體形碩大,留一大把鬍子,對美酒和女人有驚人的興緻。他大吼大叫,打嗝放屁,聲若驚雷,靠近他的女僕都會被揩油。他甚至不時把某個女僕按在膝上,揉捏雙乳,在雙腿間愛撫。

次子團團長也到場了。如果達里奧在這兒,宴會恐怕要以流血告終。沒有任何和平條件能說服她的團長聽任棕人本·普棱大搖大擺地進入彌林,再毫髮無傷地回去。丹妮發誓擔保七位使節和團長不會受任何傷害,淵凱人仍嫌不夠。他們要丹妮也送出人質。於是對應三名淵凱賢主和四名傭兵團長,彌林送出七人到敵營:西茨達拉的姐姐和兩名表親,丹妮的血盟衛喬戈,她的海軍司令格羅萊,無垢者隊長「英雄」及達里奧·納哈里斯。

「我把姑娘們交給你。」她的團長把劍帶和黃金裸女像裝飾的武器放到她手裡時說,「替我保管她們,親愛的,否則她們會在淵凱人中搞出血腥的亂子。」

圓顱大人同樣沒出席——西茨達拉戴上王冠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解除他對獸面軍的指揮權,換上自己白白胖胖的表親馬格哈茲·佐·洛拉克。如此最好。綠聖女說洛拉克家族和坎塔克家族之間有血仇,而圓顱大人從不掩藏對我夫君的蔑視。至於達里奧……

她結婚以來,達里奧行事愈發狂放。他不滿意她的和平,更別提她的婚姻,他還念念不忘多恩人的欺騙。昆廷王子揭示維斯特洛人都是受命於襤衣親王才投入暴鴉團時,幸得灰蟲子和無垢者干涉,才阻止達里奧把他們全殺了。現下這些雙面間諜被安全地關在金字塔深處……達里奧的怒火依舊熊熊燃燒。

他去做人質更安全。我的團長非為和平而生。丹妮不能冒放縱他砍死棕人本·普棱,當眾嘲笑西茨達拉,挑釁淵凱人,或是顛覆她付出這麼大代價才得到的和平的風險。達里奧是戰爭也是災禍,從今以後,她必須讓他遠離她的床,遠離她的心,遠離她的一切。他就算不背叛她,也會控制她。她不知哪種更可怕。

饕餮盛宴之後,殘羹剩飯都被清走,並在女王堅持下分給聚集在下面的窮人。高腳玻璃杯里盛了加香料的魁爾斯利口酒,暗如琥珀。娛樂活動開始了。

一班屬於亞克哈茲·佐·亞扎克的淵凱閹伶歌手用古帝國的舊腔調唱了幾首歌,聲音甜美高亢,純凈得令人難忘。「吾愛,可曾聽過如此的歌聲?」西茨達拉問她,「猶如天籟,不是嗎?」

「是啊,」她答道,「但我覺得他們可能更願意保留男人的果實。」

伶人都是奴隸。這也是和平條件的一部分,奴隸主們可以帶著自己的財產進彌林,不用擔心他們被解放;作為回報,淵凱人承諾尊重被丹妮解放的那些奴隸的權利和自由。西茨達拉說這是公平交易,女王卻覺得噁心。她又飲下一杯酒,衝掉這味道。

「無疑,只要你喜歡,亞克哈茲很樂意將這些歌手贈與我們,」她高貴的丈夫說,「作為印證和平的禮物,為我們的朝堂增光添彩。」

他把這批閹伶歌手送給我,丹妮心想,然後撤兵回家,再製造一批。反正世上男孩多的是。

接下來的雜技也沒能打動她,哪怕他們搭出九層高的人體金字塔,頂上站了個裸體小女孩。這是在諷刺我嗎?女王暗忖,頂上的小女孩是不是指我?

最後,她的夫君帶客人們去下層露台,好讓黃磚之城的賓客欣賞彌林的夜景。淵凱人手握酒杯,遊走在花園,於檸檬樹和夜晚綻放淀放的花朵下漫步,丹妮發覺自己對上了棕人本·普棱。

他深鞠一躬,「聖上,您如此動人。哦,您一直都是。沒有淵凱人能及您一半美麗。我本想帶給您一件結婚禮物,但禮物的價格對老棕人本來說太高了。」

「我不要你的禮物。」

「這禮物或許例外。這是宿敵的人頭。」

「是你的頭嗎?」她甜甜地說,「你背叛了我。」

「恕我冒昧,您太尖刻了。」棕人本捋捋灰白相間的鬍子,「我們投靠勝利者一方,僅此而已,和以前一樣。況且並非我自己想這麼干,再這樣下去我的手下不答應。」

「你的意思是他們背叛了我,這樣嘍?可為什麼?我究竟哪裡虧待了次子團?我沒兌現傭金嗎?」

「不,」棕人本說,「不光是錢,全知全能的聖主。很久很久以前,我初陣時就明白了一個道理。那次戰後的清晨,我在死屍中跋涉,按傭兵的方式,搜尋剩下的那點戰利品。我找到一具屍體,斧手剁掉了他整條胳膊,他渾身爬滿蒼蠅,結滿干血,或許因此沒人碰他。但他的鑲釘夾克看來是好皮革,我覺得自己能穿。於是我趕走蒼蠅,剝下衣服。那髒東西重得超出常理,原來在里襯下,他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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