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六章 臨冬城的鬼魂(席恩六)

他們在內城牆根找到死者。

那人脖子折斷,只有左腳伸出積雪外——雪下了一整夜,死者幾乎全身被埋,若非拉姆斯的母狗鼻子靈,很可能在雪下一直埋到春天。等骨頭本挖出死者,灰簡妮已吃掉屍體大半張臉,結果花了半天時間才查清此人身份:一位隨羅傑·萊斯威爾北上的四十四歲老兵。「是個酒鬼,」萊斯威爾聲明,「我敢打賭,他在城上撒尿時摔了下去,踩滑了摔下去的。」沒人質疑,席恩·葛雷喬伊只是很好奇:烏七八黑的夜裡,誰會爬上被雪弄得滑不溜秋的台階到城頭去撒尿?

當天早上,守衛們在長凳長発上吃培根油(培根當然被老爺和騎士們吃掉了)煎陳麵包時,話題就圍繞著屍體展開。

「史坦尼斯在城裡有朋友。」席恩聽見有個士官嘀咕。那是陶哈家的老兵,磨舊的外套胸前綉有三棵樹。守衛剛剛換崗,在外凍了一上午的士兵們進門後重重跺腳,抖掉靴子和褲子上的雪。午餐隨後送上——血腸、大蔥和剛出爐熱騰騰的褐色麵包。

「史坦尼斯?」一個盧斯·萊斯威爾麾下的騎兵笑道,「史坦尼斯現在該被大雪淹死了才對,要不就是夾著尾巴逃回長城啦。」「他可能帶著十萬大軍駐紮在城牆五尺開外的地方,」一個身穿賽文家服飾的弓箭手說,「這麼大的雪,啥也瞧不見。」

大雪無情、殘忍、沒有盡頭地日夜降下。積雪塞滿了城齒間所有空隙,為每個房頂蓋上了白毯子,廣場里的帳篷更是不堪重負。廳堂與廳堂間拉起了繩子,以防人們迷路。哨兵群聚到守衛塔中,伸出半凍僵的手在燒紅的火盆上取暖,將城防扔給侍從們堆的那些雪人哨兵——雪人在風雪隨心所欲的塑造下越變越大,身形卻越來越古怪,雪拳頭裡握著的長矛長出了參差不齊的冰凌。他們的英姿直逼霍斯丁·佛雷爵士——霍斯丁自吹是鋼筋鐵骨,卻很快因凍瘡失去了一隻耳朵。

廣場里的馬最慘,蓋在它們身上的毯子若不勤換,很快會被雪浸透凍硬。想生火給它們取暖行不通,戰馬最怕火,拼了老命也要逃開,劇烈掙扎中會把自己和其他馬都弄傷。只有待在馬廄的馬才是安全又暖和,可惜馬廄早被擠滿了。

「諸神對我們不滿,」洛克老伯爵在大廳里說,「這是神怒。地獄吹來的狂風和永不休止的暴雪。我們被詛咒了。」

「史坦尼斯才被詛咒了,」一個恐怖堡的人堅持,「他才在外頭頂風冒雪。」

「史坦尼斯大人或許比我們暖和咧,」一個愚蠢的自由騎手爭辯,「他身邊的女巫能召喚火。或許她的紅神能把雪都融化。」

這樣說太不明智了,席恩立刻意識到。這人說得太大聲,結果被黃迪克、酸埃林、骨頭本這幫人聽見,他們馬上報告給拉姆斯老爺。於是老爺派他的好小子們抓住那個兵,拖到雪地里。「你這麼喜歡史坦尼斯,我就送你去見他好了。」拉姆斯宣布。舞蹈師達蒙用上好油的長鞭狠抽了騎兵幾下。接著,當剝皮人和黃迪克打賭騎兵的血凝固得有多快時,拉姆斯命人將他拖到城垛門。

臨冬城的主城門業已關閉上閂,鐵閘被冰雪堵住,若想升起來,恐怕得著力清理一番;獵人門也上了鎖,雖然那道門最近使用過,結冰狀況沒那麼嚴重;國王門則是封閉已己久,冰雪把弔橋鐵鏈凍得跟石頭一樣硬——這樣就只剩城垛門。那是內牆上一道狹小的拱形邊門,實際只能算半道門,因為門外雖有弔橋橫跨結冰的護城河,在外牆上卻沒有對應的出口。通過它只能登上外牆,卻無法出城。

渾身是血的騎兵就這麼被一路拖過弔橋、拖上城牆,他還大聲抗議著。剝皮人和酸埃林抓住四肢,將其直接拋下八十尺高的城牆。城外的雪堆得老高,所以騎兵整個兒摔在了雪堆里……城上的弓箭手說之後看見那騎兵拖著一條斷腿在雪地里爬行,有人給了他屁股一箭,以終止掙扎。「他活不過一小時。」拉姆斯老爺保證。

「也或許不等太陽落山,他就在幫史坦尼斯大人吹簫了。」妓魘安柏吼回去。

「那他可得小心點,別把老爺的命根子咬斷。」瑞卡德·萊斯威爾笑道,「外面那幫傢伙的命根子這會兒恐怕都凍得硬邦邦的嘍。」

「史坦尼斯大人應是迷失在暴風雪中了,」達斯丁伯爵夫人認為,「他離城堡還有很遠距離。他可能死了,不然也相去不遠。就讓冬將軍替咱們辦事吧,假以時日,大雪必將他和他的軍隊盡數埋葬。」

也將我們掩埋,席恩驚訝於夫人的愚蠢。芭芭蕾夫人是土生土長的北境人,按理應該更了解這片土地才對。舊神正在傾聽呢。

晚餐是豌豆粥和昨天的麵包,士兵們開始嘀咕不滿——至於高台上的領主騎士,照例享用火腿。

席恩正俯就著木碗喝完自己那份豌豆粥,忽有人輕拍他肩膀,嚇得他丟掉勺子。「別碰我,」他扭身彎腰去揀勺子,以防拉姆斯的娘門兒們把它叼走,「不許碰我。」

她在他身邊坐下,靠得很近。她是爾貝的另一位洗衣婦,比之前找他說話那位更年輕,才十五或十六歲,一頭糾結的金髮急需梳洗,一對飽滿的嘴唇吸引著親吻。「有的女孩就喜歡被人碰,」她淺淺一笑,「打擾大人了,我是霍莉。」。

婊子霍莉,他心想,但她真挺漂亮。曾幾何時,他會笑呵呵地把這樣的女人拉到膝上,但那些日子一去不復返。「你想幹什麼?」

「我想去墓窖瞧瞧。它在哪兒呢,大人?您會帶我去看嗎?」霍莉把玩著一束頭髮,繞在自己的小指頭上。「他們說裡面幽深漆黑,是個觸碰彼此的好地方。那些死去的國王會欣賞呢。」

「爾貝派你來找我?」

「沒準是吧。也沒準是我自己派自己來的。不過大人您若想聽爾貝唱歌,我倒可以把他找來,讓他為大人唱一首甜美的歌謠。」她越往下說,席恩就越確信這是個圈套。她什麼意思?想達到什麼目的?爾貝要他何用?那人是個歌手,是個拿豎琴當幌子、滿臉假笑的皮條客。他想弄明白我怎麼奪取城堡的,但決不是為了給我寫首歌。他恍然大悟。他想知道我們偷襲城堡的路線,以此作為逃跑路線。波頓公爵像給嬰兒裹襁褓似的將臨冬城緊緊封閉,沒有他的手令,誰也不能進出。他想跑,想帶著洗衣婦們逃出去。席恩對此深表同情,嘴上說的卻是:「我不想跟爾貝、跟你,或跟你的姐妹們有任何瓜葛。別來煩我。」

廳外的大雪還在盤旋下降。席恩走到城牆邊,又沿城牆走到城垛門。城門口的兩個衛兵若非吐著白息,他肯定將其當成小瓦德堆的雪人。「我想上城牆走走。」他告訴他們,他自己的呼吸也立刻結霜。

「上面冷得要命。」一個衛兵警告。

「下面也冷得要命。」另一個衛兵介面,「不過我才懶得管你,變色龍。」他揮手放席恩出城門。

積滿冰雪的梯級滑溜溜的,夜裡可能有致命的危險。他爬上城牆走道,不一會兒就找到了自由騎手被拋下去的地方。他把城齒間新積的雪推開,俯身出去查看。我可以跳,他判斷,他摔下去能活命,我為什麼不行?我可以跳,但……但跳下去之後呢?摔斷一條腿,在雪地慢慢死去?或是爬啊爬,直到凍死?

這是發瘋。拉姆斯會帶著姑娘們出城追獵他。若諸神慈悲,紅簡妮、傑茲和海森特會將他撕成碎片;假如被生擒,後果不堪設想。「我必須記住自己的名字。」他囁嚅著。

第二天早晨,伊尼斯·佛雷爵士的灰發侍從被人發現赤條條地躺在城堡的老墓地里,凍死了。侍從臉上霜凍得厲害,簡直像戴了張面具。伊尼斯爵士認為自己這位侍從喝得太多,在風雪中走丟了,但沒人能解釋他為何在戶外脫光衣服。酒總是替罪羊,席恩心想,幫人們撫平猜疑。

那天結束之前,又有一個菲林特家的十字弓手死在馬廄里,被砸破了腦袋。拉姆斯老爺公布的死因是馬蹄所為。更像是棍子打的,席恩認定。

這戲碼他再熟悉不過,跟他親身經歷的另一齣戲何其相識,只不過換了演員。盧斯·波頓取代席恩成為戲裡的主角,這些死人則取代了阿加、紅鼻加尼和嚴厲的葛馬的位置。那齣戲里也有臭佬,他記得,但那是另一個臭佬,一個滿手鮮血、口蜜腹劍的臭佬。臭佬臭佬,狡詐取巧。

越來越多的死亡事件讓盧斯·波頓麾下的諸侯在大廳里公開爭吵起來,許多人失去了耐心。「為什麼要在這裡坐等那個永不會現身的國王?」霍斯丁·佛雷爵士喝問,「我們應當去討伐史坦尼斯,取他項上人頭。」

「你要我們離開城堡?」獨臂的海伍德·史陶粗聲反問,聽起來他寧可卸了剩下那條胳膊也不願出城作戰。「你要我們盲目地衝進暴風雪裡?」

「想討伐史坦尼斯大人,首先得確定他的位置。」盧斯·萊斯威爾指出,「我們從獵人門派出去的斥候,近來沒有一個返回。」威曼·曼德勒大人拍打著魁偉的肚皮:「白港願與您並肩作戰,霍斯丁爵士。您來打頭陣,我的騎士會緊緊跟隨。」

霍斯丁爵士轉頭瞪著胖子,「緊到足以在背後捅我一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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