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提利昂(八)

「賽斯拉·科荷蘭號」自瓦蘭提斯啟程七天後,分妮才從艙中爬到甲板上來透氣,好像害羞的林間動物,結束了漫長的冬眠。

時至黃昏,紅袍僧在船中央的巨大鐵火盆里點起了夜火,船員們圍攏祈禱。馬奇羅的嗓音猶如大鼓擂響,彷彿是從他魁梧身軀的深處傳出。「感謝您派來溫暖我們的太陽,」他祈禱,「感謝您派來守護我們的群星,指引我們橫越這冰冷黑海。」這和尚體積龐大,比喬拉·莫爾蒙還高,腰圍更是後者的兩倍,他紅袍的袖子、褶邊和領口上都有黃色火焰緞子刺繡。他的皮膚黑如瀝青,頭髮卻白似新雪,雙頰和額頭上布滿黃色和橙色火焰刺青。他的龍頭鐵杖與他等高,每當他用鐵杖末端在甲板上一杵,龍口就會噴出幾道綠焰。

他的護衛是五名隸屬於聖火之手的奴隸戰士,這些戰士用古瓦蘭提斯語參與詠唱。提利昂天天聽祈語,已然己然領會大意。點燃聖火,幫助我們抵禦黑暗云云;照亮前路,溫暖我們的身軀,因為長夜黑暗、處處險惡,從魔物手中拯救我們云云。

提利昂·蘭尼斯特雖不耐煩,卻不敢公開表達反感。他不信神,但這艘船屬於紅神拉赫洛。安全上路後,喬拉·莫爾蒙便除去了提利昂身上的鐐銬,他可不能給別人理由把他重新銬起來。

「賽斯拉·科荷蘭號」是個五百噸級的大澡盆,貨艙吃水很深,船頭船尾各有一棟樓,中間是唯一的桅杆。艏樓上立著個怪誕的木製船首像,塑像遭蟲蝕得千瘡百孔,一副便秘的表情,腋下還夾著一張捲軸。提利昂沒見過比這更丑的船,連船員也儘是丑模樣。大腹便便的船長行事專橫,滿嘴髒話,長了對貪婪的豬眼睛,

他席瓦斯棋下得極爛,卻老是耍賴賭氣。船長手下有四個自由民船副和五十名船奴,每名奴隸臉上都粗略地刻有那船首像的醜陋刺青。他們管提利昂叫「沒鼻子」,不管他多少次聲明自己名為胡戈·希山。

三名船副和多過四分之三的奴隸是光之王的狂熱信徒。至於船長的信仰,提利昂不敢肯定。船長會出席晚禱,但其他時間並不熱心。然而馬奇羅才是這艘船真正的主人,至少在這次航行中是這樣。

「光之王,請祝福您的奴僕馬奇羅,指引他穿越世上的黑暗,」紅袍僧洪亮地大聲說,「請保護您忠誠的奴僕本內羅,賜予他勇氣,賜予他智慧,用聖火填充他的心房。」

提利昂注意到分妮站在通向艉樓的陡峭木梯上,看著這場鬧劇。她身子矮,在台階間露出的便只有眼睛。夜火閃耀,照得她兜帽下的眼睛又大又白。她的狗跟在她身旁,她常騎這頭灰色大獵狗進行滑稽比武。

「小姐。」提利昂輕喚道。她當然不是什麼小姐,但她的名字實在有些蠢,提利昂說不出口,也不想稱她為「妹子」或「侏儒」。

她往後一縮。「我……我沒看到你。」

「好吧,我是很小。」

「我……我不太……」她的狗吠叫起來。

還沉溺在悲傷中啊。「如果我能幫上忙……」

「不要。」她像來時一樣迅速地消失,退回甲板下與狗和豬共享的艙房。提利昂不怪她。「賽斯拉·科荷蘭號」的船員見到他相當高興,畢竟侏儒象徵著好運,他的腦袋被眾人大力地摸來摸去,沒成禿子簡直是奇蹟;分妮不一樣,她是侏儒沒錯,但同時還是個女的,而女人在船上不受歡迎。有一個人摸她腦袋,就有三個人在背後咒罵。

我的出現更是傷口上撒鹽。為了我,別人砍了她哥哥的頭,現在我像個該死的石像鬼一樣走來走去,嘴裡敷衍些空洞的安慰。如果我是她,肯定日夜盤算著怎麼把仇人推下海去。

他對女孩充滿同情。她和她哥哥不該在瓦蘭提斯遭受如此厄運。出海前,她哭紅了眼睛,一雙眼睛宛如兩個幽魂般的紅洞,嵌在蒼白病態的臉上;開船後,她把自己跟一隻狗一頭豬一起鎖在艙房,晚上人們都能聽見她的啜泣。昨天有位船副說,要趕在她的眼淚把船弄沉前將她丟下海,提利昂不太確定這是不是開玩笑。

晚禱結束後,船員們又各干各的去了,有人負責守望,有人去填飽肚子喝朗姆酒,還有人直接上吊床睡覺。馬奇羅如往常一樣留在夜火旁,他總是白天休息晚上照看火盆,盡職盡責地守護聖火,直到陽光帶回黎明。

提利昂盤腿坐在紅袍僧對面,伸手取暖。很長一段時間,馬奇羅都沒理會他,只定定地看進躍動的火焰,迷失在幻象之中。他真能像自稱的那樣,預見未來嗎?如果是真的,那可是了不起的能力。最終紅袍僧抬眼迎上侏儒的目光。「胡戈·希山,」他莊重地頷首,「你是來跟我一起祈禱的嗎?」

「據說長夜黑暗、處處險惡。你在火焰中看見什麼了?」

「很多龍。」馬奇羅用純正的維斯特洛通用語回答,他的維斯特洛話幾乎沒有一絲口音。毫無疑問,這正是至高牧師本內羅選擇他來將拉赫洛的信仰帶給丹妮莉絲·坦格利安的原因之一。「老龍小龍、真龍假龍、光明的龍與黑暗的龍都有。我還看見了你,小小的身材卻灑下長長的陰影,你在魔龍群中怒吼。」

「怒吼?像我這麼好脾氣的傢伙?」提利昂簡直有些飄飄然了。對方應是刻意為之,傻瓜都愛被人拍馬屁。「說不定你看見的是分妮。我們幾乎一樣高呢。」

「不,我的朋友,我看見的是你。」

朋友?我啥時候成了你的朋友?「依你所見,我們還有多久才能到達彌林?」

「你急著想見救世主?」

是也不是。這救世主既可能削了我腦袋,也可能賞我一隻龍玩玩。「著急的不是我,」提利昂說,「我不過想去嘗嘗橄欖。但照現在的速度,怕是我老死了都吃不到。我敢斷言我游泳都比這條船行得快。對了,你說這『賽斯拉·科荷蘭』是執政官的名字還是海龜的名字?」

紅袍僧輕笑:「都不是。『科荷蘭』指的……不是統治者,而是在統治者身邊服務,協助統治者,並給予諫言的人。你們維斯特洛人稱這樣的人為總管或學士。」

或國王之手?有點意思。「那『賽斯拉』呢?」

馬奇羅碰碰鼻子。「它的意思是『舒適的味道』。在維斯特洛語中該是『芳香』或『花兒般的』吧?」

「所以『賽斯拉·科荷蘭』連起來就是臭管家,對不對?」

「哈,我看是『芬香的總管』。」

提利昂歪嘴一笑。「我覺得她臭死了。無論如何,感謝指教。」

「我很高興能為你解惑。或許某天你會讓我教你拉赫洛的真理。」

「看日子吧。」等我腦袋被插在槍上之後。

他與喬拉爵士共享的住處連艙房都算不上,潮濕陰暗不說,還有股異味。這裡只能勉強掛上兩張吊床,還得重疊著掛。莫爾蒙佔據了下面的床位,吊床隨著船隻擺動緩緩搖晃。「那女生總算在甲板上露面啦,」提利昂告訴他,「可只看了我一眼,就嚇得立馬縮了回去。」

「說明你太丑。」

「不是人人都像你這麼帥嘛。實話說,她有些魂不守舍,要是哪天這可憐的怪胎突發奇想摸到船邊一跳,我也不吃驚。」

「別叫她怪胎,她的名字是分妮。」

「我當然知道她的名字。」他恨這個名字。她本名奧普的哥哥頂著「便特」的藝名死掉。便士和銅分,是最卑微、最無價值的硬幣,更糟糕的是,這藝名是他們自己挑的。提利昂每想到此,嘴裡就一陣苦澀。「叫什麼不重要,她現在需要朋友的安慰。」

喬拉爵士在吊床上坐起來。「那你就去交朋友吧,娶了她也行,我無所謂。」

這話加深了提利昂嘴裡的苦味。「物以類聚,這就是你的邏輯?你怎麼不娶頭母熊呢,爵士?」

「當初可是你堅持要帶她上船。」

「我是說我們不能把她丟在瓦蘭提斯,可那並不意味著我想上她。你難道忘了她想要我的命?我是這世上她最不願結交的人。」

「但你們都是侏儒。」

「是的,可她哥哥的事怎麼辦?那幫醉鬼白痴把他當成我,下了毒手。」

「你有罪惡感,是不是?」

「沒有!」提利昂被激怒了,「我造的孽很多,但這不是我的錯。她跟她哥哥在喬佛里的婚宴上表演時,我確實很生氣,但我從未想過傷害他們。」

「所以嘍,你是個無害的生物,跟羊羔一樣純潔。」喬拉爵士起身,「侏儒女孩歸你管,吻她、殺她,還是迴避她,隨你便。我沒興趣。」他擠開提利昂,走出房間。

這傢伙被放逐了兩次,難怪如此憤世嫉俗,提利昂心想,要能的話我要放逐他第三次。大個子騎士個性沉悶、行事冷酷,態度陰鬱又毫無幽默感——這些還算是優點咧!喬拉爵士醒著的時間基本都在艏樓上踱步跋步,或倚欄遠眺大海。他在眺望他的銀女王、眺望丹妮莉絲,滿心希望這艘船能插上翅膀。好吧,要是泰莎在彌林,我大概也會做同樣的事。

妓女會去奴隸灣嗎?似乎不大可能。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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