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戴佛斯(四)

即便在陰暗的狼穴里,戴佛斯·席渥斯也覺察出這個清晨不太尋常。

他被說話聲吵醒,躡手躡腳爬到牢門前,但木板太厚,一句話也聽不清。太陽出來了,加爾斯卻沒照例送來麥片粥給他吃,這讓他有些惶恐。狼穴里的日子千篇一律,任何改變都是不祥之兆。或許今天我的死期已至,或許加爾斯正在磨刀石上磨著「盧小姐」。

洋蔥騎士忘不了威曼·曼德勒最後的命令。將這傢伙帶到狼穴,剁掉腦袋和雙手,晚餐以前我要見到這兩樣東西。我發誓,看不到這走私販的人頭插在槍上、他滿嘴謊言的口中塞進洋蔥,我就一口晚飯也不吃。每晚入睡戴佛斯都想著這番話,每天早上他都被這番話吵醒。加爾斯則樂於提醒他這番話的真實性。他叫戴佛斯作「死鬼」,每天早上來送飯時總會說:「給,死鬼的麥片粥。」晚上則是:「吹蠟燭,死鬼。」

有回加爾斯把他的女人們介紹給死鬼。「別看『婊子』貌不驚人,」他把玩著一根冰冷的黑鐵棒,「但燒紅之後湊你老二上這麼一下,包你哭爹喊娘。這是『盧小姐』,只要威曼老爺一聲令下,她就會砍掉你的腦袋和雙手。」戴佛斯沒見過比「盧小姐」更大、更鋒利的斧頭。據其他獄卒說,加爾斯整天打磨她。我不會求饒,戴佛斯決心已定。他會像騎士一樣死去,唯一的願望是先砍腦袋再砍雙手。他希望,即便加爾斯也不會殘忍到拒絕這個請求。

隔著厚門傳來的聲音十分微弱。戴佛斯起身在牢房裡踱步。這間牢房很大——有以前他在「黑貝絲號」上艙房的三倍大,甚至比薩拉多·桑恩在「瓦雷利亞人號」上的房間更大——說實話還挺舒適的,他懷疑以前是貴族的卧室。唯一的窗戶雖然多年前就被磚塊堵上了,但一面牆上的壁爐大得足夠容納水壺,角落裡還有個小廁所。地板是用歪歪扭扭的木板拼接而成,木板很破舊,而他睡覺用的簡陋小床生了霉。不管怎麼說,這裡的狀況已經比戴佛斯預期的好得多。

食物也比想像中好。通常,牢飯是稀粥、陳麵包或爛肉,但這裡的獄卒們卻送來鮮魚、剛出爐的麵包、加香料的羊肉、蕪菁、蘿蔔,甚至會有螃蟹。加爾斯對此並不情願。「死鬼沒道理比活人吃得好。」他不止一次地抱怨。除食物外,戴佛斯還有能在夜間禦寒的毛皮、有生火用的木柴、有乾淨衣服,以及一隻油膩的牛脂蠟燭。他索要紙、筆和墨水,提瑞第二天就給他拿來;他要書本來繼續提升閱讀能力,提瑞便給了他《七星聖經》。

但再舒適的牢房畢竟仍是牢房。厚實的石牆隔絕了一切聲音,他完全不了解外部世界。門是橡木和鋼鐵做的,始終緊鎖著。天花板上垂下四條沉重的鐵鏈,等哪天曼德勒大人決定用「婊子」收拾他的時候,他就會被吊在上頭。也許就是今天。加爾斯下一次打開大門,帶來的可能不是麥片粥。

他肚子咕咕直叫,早餐時間肯定過了,食物卻沒送來。死不是最難受的,等死才是。在走私者生涯中,他幾度被打入地牢,但牢里好歹有其他犯人,可以說說話,分享希望和恐懼。但在這裡,狼穴之中,除了獄卒們,只有他戴佛斯·席渥斯一人。

其實真正的地牢尚在狼穴地下——包括暗室、拷問室和巨大的黑老鼠肆虐的水牢。獄卒們說地牢目前空無一人。「這裡只有咱們,洋蔥。」巴提穆斯爵士告訴他。這個形容枯槁、臉上傷疤累累、還瞎了隻眼睛的獨腿騎士就是監獄總管。每當喝多了酒(巴提穆斯爵士幾乎總是喝多了酒),他就會吹噓自己當年如何在三叉戟河上救了威曼老爺一命,所以老爺才把狼穴賞給他打理。

所謂的「咱們」包括一名戴佛斯從未謀面的廚子、六名駐紮在軍營里的守衛、兩名洗衣婦和兩名照看犯人的獄卒。獄卒中,提瑞較小,年方十四,乃是那兩位洗衣婦中某位的兒子;加爾斯年紀大,塊頭也大,禿了頭,不愛說話,每天都穿著同一身油膩的皮夾克,臉上總帶著怒氣。

幹了這麼多年走私者,戴佛斯·席渥斯頗能察言觀色,他知道加爾斯這人心裡有毛病。於是洋蔥騎士在加爾斯面前緘默不語,而在提瑞或巴提穆斯身邊才打開話匣子。他感謝他們送來食物,慫恿他們談談個人經歷或未來打算,並禮貌地回答他們提出的問題。他表現得很有耐心,所以他提出的一些小小要求——一盆水、一小塊肥皂、一本書、更多的蠟燭——幾乎全部得到了滿足,而戴佛斯也適當地一一致謝。

他們不會提及曼德勒伯爵、史坦尼斯國王或佛雷家族,但會說到許多別的事。提瑞長大後想出去打仗,在戰爭中贏得榮耀、當上騎士。他還喜歡說母親的小話,他肯定他母親同時跟兩名守衛上床——這兩名守衛站崗時間不同,所以互不知情,但總有一天會有人發現真相,並為此斗個你死我活。有些夜裡,男孩會帶著一袋酒來到牢房,要戴佛斯聊聊走私者的生活。

巴提穆斯爵士跟男孩相反,他對外面的世界興趣缺缺——事實上,自從一條腿被沒人騎的坐騎踩斷,又斷送在學士的鋸子下之後,他似乎對所有事情都失去了興趣。但他慢慢喜歡上了狼穴,所以講述的也全是狼穴漫長而血腥的歷史。騎士告訴戴佛斯,狼穴比白港更古老,乃是古代的瓊恩·史塔克王為抵禦海上的掠襲者,而在白刃河口修建的。歷史上諸位北境之王的幼子們、兄弟們、叔伯和表親們,屢屢將此地作為居城,其中有些人又將城堡傳給後代,由此誕生出史塔克家族的旁系——有一支灰史塔克堅持得最久,盤踞狼穴長達五個世紀,直到最後他們加入恐怖堡的叛亂,反抗臨冬城的史塔克本家。

灰史塔克家覆滅之後,城堡繼續轉手。菲林特家族佔有了一個世紀,洛克家族佔有了近兩個世紀,後來臨冬城又將史拉特、朗、霍爾特、阿什伍德等幾家分封於此,以保障河道平安。三姐妹群島的海盜曾一度奪取了狼穴,作為在北方的立足點。在臨冬城和谷地爭霸戰爭時期,老獵鷹奧斯古德·艾林圍困過狼穴,他兒子鷹爪則燒毀了這裡。當艾德利克·史塔克老國王老得無力保疆衛土時,石階列島的奴隸販子們佔領了狼穴,這裡的黑石牆見證了那段歷史:奴隸販子將抓來的俘虜烙上火紅的烙印,用鞭子摧殘他們的意志,然後裝船賣到海外。

「緊接著,有一個漫長而殘酷的冬天,」巴提穆斯爵士繪聲繪色地描述禪述,「白刃河凍得嚴嚴實實,連河口都結了冰。寒風從北方呼嘯而來,吹得奴隸販子們畏畏縮縮地躲進了房子里,圍著火堆擠成一團。他們不知道新任北境之王正趁著風雪發動奇襲。新王就是布蘭登·史塔克,雪胡王艾德利克的曾孫,人稱『冰眼』。他奪回狼穴後,把奴隸販子們扒光了,交給之前鎖在地牢的奴隸們處理。據說那些被解放的奴隸掏出奴隸販子們的腸子,掛在心樹枝條上,作為向諸神的獻祭——是向舊神哪,不是你們南方佬的新神。你們的七神哪懂得冬天的滋味,而冬天也不屑於點撥他們。」

戴佛斯對此並無異議。就他在東海望的所見所感,冬天的滋味可沒什麼吸引力。「你們不也信仰新神嗎?」他問獨腿騎士。

「我自個兒信仰舊神。」巴提穆斯爵士笑起來活像具骷髏,「我們家比曼德勒家來得早,很可能我的祖先曾親手把那些腸子掛在樹上。」

「我從來不知道北方人有血祭心樹的習俗。」

「關於北境,你們南方佬不懂的事多著咧。」巴提穆斯爵士回答。

他說得沒錯。戴佛斯坐到蠟燭旁,看著被囚期間他逐字逐句寫下的信件。我做走私者比做騎士稱職,他在給妻子的信中寫道,做騎士比做國王之手稱職,做國王之手又比做丈夫稱職。非常抱歉,瑪瑞亞,我深愛著你,請原諒我犯下的一切過錯。史坦尼斯若是失敗,我們的領地肯定會被沒收,到那時請你帶孩子們去布拉佛斯生活,並讓他們念著我的好;史坦尼斯若登上鐵王座,席渥斯家族將得到榮耀,就讓戴馮留在宮中,他會協助你把其他孩子安插到貴族老爺們身邊,當上侍酒、侍從,最終謀得騎士爵位。這是他能給她的最好的建議,他希望自己能更睿智一些。

他給三個倖存的兒子也每人寫了一封信,好讓他們記得那個用四根指節換得他們出世的父親。給史蒂芬和小史坦尼斯的信寫得簡短又生硬,說實在的,他對兩個小兒子的了解,不如對那些在黑水河上被燒死、淹死的大孩子那麼深;給戴馮的信要長一些。他告訴兒子,對其能當上國王的侍從,他感到萬分驕傲。他又提醒兒子:你是長子了,要時刻記得保護母親大人和弟弟們。請稟告陛下,我已盡全力,他的信如此結尾,使命未竟,我深表歉意。在君臨城下黑水河上的衝天大火中,我丟了手指骨、丟了幸運符。

戴佛斯緩緩地翻看信件,每一封都讀了又讀,猶豫著是否應該增刪文字。他本以為一個將死之人會有很多話要說,但他實在寫不出什麼來。我這輩子過得並不賴,他試圖安慰自己,我從跳蚤窩的小子一路升遷為國王之手,還學會了讀寫識字。

他還在伏案讀信,忽聽見鐵鑰匙插進門鎖里。半晌之後,牢門搖搖晃晃地打開。

進門的卻不是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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