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提利昂(四)

很長一段時間,他什麼也沒幹,只靜靜地躺在拿來當床的舊麻袋堆里,聽著撲哧撲哧的河風,聽著河水拍打船殼。

桅杆上升起一輪滿月。隨我飄向下游,猶如一隻巨眼監視著我。發霉的獸皮蓋在身上很暖和,小個子心裡卻油然生出一股寒意。酒,我要一杯美酒、一袋美酒。但要那婊子養的格里芬給他解渴,倒不如教月亮眨眼睛。他只有清水可喝,因而夜夜難眠,日日昏噩。

侏儒坐起來,雙手捧頭搖晃。做夢了嗎?即便做過,他也記不得了。夜晚對提利昂·蘭尼斯特從不仁慈,即便在柔軟的羽毛床上他也睡不好,何況是這裡。在「含羞少女號」上,他的「床」設在船艙頂上,用一捆麻繩當枕頭。這上頭好歹比狹小的貨艙里舒服。這裡空氣更新鮮,河流的聲響也比達克的呼嚕更悅耳——當然,舒適是有代價的:木板太堅硬,他醒來時總是渾身僵硬酸痛,腿腳痙攣麻木。

他的腿現下就在抽痛,硬得像兩塊木頭。他用手指按摩肌肉,活血流通,但當他試圖起身時,仍舊痛得齜牙咧嘴。我得洗個澡。這身男孩的衣服發臭了,他自己更臭。其他人都在河裡洗過,但到目前為止他還不敢加入,因為淺灘上有些大烏龜似乎可以把他一口咬成兩半。達克稱它們為「碎骨怪」。除此之外,他還不想讓萊摩兒瞧見他裸身的樣子。

有道木梯搭在艙頂。提利昂套上靴子,走下甲板。格里芬裹著狼皮斗篷坐在鐵火盆前。這位傭兵總是自願守夜,團隊里其他成員休息時他醒著,而等太陽升起他卻躲進去睡覺。

提利昂蹲在他對面,用火盆的炭火暖手。夜鶯在河上歌唱。

「快天亮了,」他告訴格里芬。

「不夠快。我們得馬上趕路。」照格里芬的意思,「含羞少女號」應該日夜兼程地順流而下,但耶達里和耶利亞堅決拒絕拿他們的撐蒿船在黑暗中冒險。上洛恩河裡滿是浮木與暗礁,很多障礙都足以撕裂「含羞少女號」。然而這些顧慮對格里芬來說都不算什麼,他心中所想只是儘快趕到瓦蘭提斯。

傭兵的眼睛一刻不停地轉動著,在夜色中搜尋……什麼呢?河盜?石民?捕奴人?河上並不安全,這點侏儒是知道的,但格里芬這個人比河上的危險更令人不安。他讓提利昂想起了波隆,然而波隆有其獨特的黑色幽默,格里芬則半點幽默感也沒有。

「我願拿命換一杯美酒,」提利昂呢喃道。

格里芬沒開口,但他淡藍色的眼睛似乎在說:想喝酒你得納命來。「含羞少女號」上的第一夜,提利昂喝得天昏地暗,第二天醒來腦袋裡猶如爆發了一場巨龍戰爭。格里芬只看了一眼他靠在船邊嘔吐的樣子,就下令:「你不許再碰酒。」

「我有酒才睡得著啊,」提利昂抗議。我有酒才能不做夢,他本想說。

「那你就醒著,」格里芬寸步不讓。

蒼白曙光從東方射來,照亮了河上的雲。洛恩河水慢慢由黑變藍,變成跟傭兵的鬍子、頭髮同樣的顏色。格里芬站起來,「他們快醒了,甲板就交給你照看。」夜鶯沉默之後,雲雀接著唱下一首歌,蒼鷺在蘆葦叢中撲騰、在沙洲上降落。被點亮的雲映照出各種色彩:粉紅色、紫色、栗色、金色、珍珠色和橙黃色的都有。其中一朵雲看起來特別像龍。「見龍卸甲,生平足願」這是書里的話,因為世上沒有比龍更偉大的奇蹟。提利昂撓撓傷疤,努力回憶這句是誰寫的。近來,他腦子裡想的全是龍。

「早安,胡戈,」萊摩兒修女一身白袍出現,腰束七色編織帶,秀髮披散在肩,「睡得可好?」

「不太安穩哪,好修女,我夢到的全是你。」夢是夢到了,不過是醒著做的夢。睡不著,他便把手放到兩腿之間,一邊想像修女壓在他身上,奶子蹦蹦跳跳的景象。

「不消說,是個不純潔的夢。你是個不純潔的人。你願意跟我一起禱告,祈禱諸神寬恕你的罪孽嗎?」

除非是用盛夏群島人的方式禱告。「算了。你代表我獻給少女一個甜美的長吻就夠了。」

修女呵呵笑著走向船頭,她每天清晨都會在河裡洗浴。「有一點很明顯:這條船不是因你起的名。」修女脫衣服時,提利昂叫道。

「聖母和天父用自己的形象塑造了我們,胡戈。我們應該為自己的身體驕傲,這是諸神的傑作。」

那麼諸神造我的時候一定是喝醉了。侏儒看著萊摩兒滑進水中,心裡一邊想。光看著這番景象,他已經硬了。他有個美妙而不純潔的打算,不曉得親手脫下修女那一身潔白的袍子,分開她的雙腿,會有多爽?玷污聖潔最讓男人興奮吧……不過萊摩兒並沒有看上去那麼聖潔。她肚子上有妊娠紋,只可能是生孩子留下的。

耶達里和耶利亞在日出時準時起床,並立刻回到各自崗位。耶達里檢查船舷時時而偷看萊摩兒修女一眼,瘦小黑膚的老婆耶利亞對此熟視無睹。耶利亞給後甲板的火盆添了些小木片,用燒黑的匕首攪了攪炭火,隨後開始揉麵糰做早餐餅乾。

待萊摩兒洗完澡回到甲板上,提利昂好好享受了一番雙乳間水珠淋漓的風光,她光滑的肌膚被初升的太陽照得金光閃閃。萊摩兒已年過四十,與其說漂亮不如說風韻猶存,看起來養眼。沒酒喝,有美人兒欣賞也將就,他心想,這種衝動讓他感覺自己還活著。「胡戈,你看見烏龜了沒?」修女一邊甩幹頭發,一邊問他,「那種大背殼的。」

清晨是看烏龜最好的時機。等太陽升上來,它們就會潛到水底,或游進岸邊的縫隙里潛伏,只有在曙光初露時它們會游到水面透氣。許多烏龜喜歡在船邊遊動,這些日子裡,提利昂見識過十幾種烏龜:大的小的、平背的紅耳朵的、軟殼的和「碎骨怪」、棕色的、綠色的、黑色的、有爪子的、長角的,甚至背殼上有金、綠和奶油色螺旋花紋的。有的烏龜大得似乎能馱人——耶達里發誓說洛伊拿的親王們騎在它們背上渡河。他和他老婆都是綠血河上的多恩孤兒,回到洛恩母親河懷中對他們來說是返祖之旅。

「大背殼的沒瞧見。」光顧看女人了,當然沒瞧見。

「真遺憾,」萊摩兒把袍子當頭罩下,「你起這麼早,不就是為了看烏龜嘛。」

「還要欣賞日出啊。」欣賞女人裸體出浴。管她漂不漂亮,只要是女人的胴體,就充滿了誘惑。「烏龜是很好,說真的,人間勝景莫過於瞧見一對形狀姣好的……背殼了。」

萊摩兒修女哈哈大笑。和「含羞少女號」上的其他人一樣,她也有自己的秘密,大家也都接受這點。沒關係,我並不想了解她,只想干她。這點她也知道。當她把修女的水晶掛到脖子上,再在胸前衣服的開口處整理那水晶的時候,朝他挑逗地一笑。

耶達里升起船錨,又從船艙頂上拿來一根長長的撐蒿,撐船出發。「含羞少女號」從岸邊啟程,順流而下,兩隻蒼鷺抬起腦袋好奇地觀望。船起初行得很慢,耶達里跑去掌舵,耶利亞則在翻烤餅乾,又在火盆上放了個鐵鍋,把培根放進去煎。她總是做這兩樣食物:培根和餅乾。半個月中或許某天有魚,但不是今天。

趁耶利亞扭頭,提利昂飛快地從火上抓了一塊餅乾,恰好躲過她那把恐怖的大木勺。餅乾正是烤熱了、滴著蜂蜜黃油時,吃起來最可口。培根的肉香很快把達克從貨艙里勾引了出來,他湊到火盆上去嗅,結果挨了耶利亞結結實實一勺子,於是逃到船尾方便去了。

提利昂搖搖晃晃地加入他的行列。「這才叫稀罕呢,」他倆放尿時,侏儒打趣道,「侏儒共鴨子齊噴,偉大的洛恩河因之更偉大。」

耶達里聽了嗤之以鼻,「洛恩母親河才不需要你這點噓噓,耶羅,她已是世上最寬的河了。」

提利昂把最後幾滴甩乾淨,「它寬得足以淹死侏儒,這我承認,不過它沒有超過曼德河的寬度,三叉戟河入海口附近也跟這差不多,而黑水河比它更深。」

「你還沒見到真正的洛恩河。等著瞧吧。」

培根烤卷了,餅乾烤成黃褐色。小格里芬打著呵欠、磕磕絆絆地走上甲板,「大家早上好啊。」這孩子比達克矮,但細瘦的身形暗示他的體魄還大有提升空間。無論是不是藍發,這嘴上沒毛的小子都足以讓七大王國的少女懷春,單憑那雙眼睛便能融化她們。小格里芬有他父親的藍眼睛,只是父親的很淡,他的很深。在燈光下看來是墨黑,在晨光中又似乎是紫色。他的睫毛就跟女人一樣長。「我聞到了培根的香味,」男孩一邊套上靴子一邊說。

「上好的培根,」耶利亞道,「坐吧。」

她在後甲板分餐,先把蜂蜜餅乾分給小格里芬吃,而達克每次來拿培根,手上都會挨一勺子。提利昂領了兩塊餅乾,中間夾了些培根,他又給掌舵的耶達里拿了一塊。吃完後,他幫著達克升起「含羞少女號」巨大的斜掛三角帆,耶達里將船開到河中央,這裡的水流最為湍急。「含羞少女號」確是條好船,她吃水之淺,令她可以通過洛恩河中細小的支流,穿越大船必定會擱淺的沙洲;而升起風帆之後,加上水流的幫助,她又蠻可以輕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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