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臭佬(席恩一)

他狠狠地咬向那隻老鼠。

老鼠在他手裡瘋狂掙扎、拚命尖叫,只求一條活路。肚子是最肥嫩的部分,當他撕咬著美味的肉,一任溫暖的鮮血自唇邊汩汩溢出時,那滋味真是太棒了,以至於他不由得流出熱淚。空空如也的肚皮咕咕叫喚,催促他趕緊再咬。咬到第三口,老鼠停止了掙扎,而他也終於有了一絲滿足。

黑牢門外有聲音。

他忽然住口,嚇得無法動彈。儘管嘴裡滿是鮮血、生肉和老鼠皮毛,但他既不敢吐出來也不敢吞下去。他心驚膽戰地聆聽著,呆若木雞。他聽到了靴子踏地和鐵鑰匙互相碰撞的聲音。不要,他狂亂地想,不要,諸神慈悲,不要是現在,不要是現在。他費盡心機方才抓住這隻老鼠。如果教人發現,不僅老鼠會被搶走,他們還會報告給拉姆斯老爺知道,然後老爺就會懲罰我。

他明知該把老鼠藏起來,可他實在俄壞了。整整兩天沒吃東西,又或是三天。躺在這片黑暗裡,怎麼說得清呢?他的四肢瘦得像蘆稈,肚子浮腫,腸胃卻空空如也,胃痛折磨得他難以入睡。每當閉上眼睛,他就會想起霍伍德伯爵夫人。拉姆斯老爺娶了這位伯爵夫人後,就將她鎖進塔里,活活餓死。到頭來,她竟啃掉了自己的手指。

於是他縮到牢房角落,死命握緊戰利品,湊到嘴邊,用剩下的牙齒飛快地撕咬老鼠肉。鮮血如注,沿嘴角往下滴,但他顧不得了,他決定趕在牢門打開前多吞些肉。老鼠肉韌性強,很難咬,而且腥味極重,教人想吐,但他保持著狼吞虎咽的勁頭,時不時從缺了牙形成的豁口裡把老鼠骨頭剔出去。這麼吃很難受,但快餓瘋的他停不住。

門外的聲音越來越吵。諸神保佑,老爺不是來找我的,他一邊撕老鼠腿,一邊祈禱。老爺很長時間沒找他了。這裡有許多牢房,有別的囚徒。即便隔著厚重的石牆,他也常能聽見他們慘叫,其中女人們的叫聲總是最凄厲的。他用力吮吸老鼠腿骨,試圖先把肉舔乾淨再吐骨頭,但那骨頭卻不聽使喚地自他下唇滑落,纏在鬍子里。別過來,他祈禱,別過來,去別處吧,求你了,求求你。

然而腳步聲卻在最響亮時戛然而止,隨即鑰匙插進了他這扇門。老鼠從他手中悄然滑落,他麻木地在褲子上蹭了蹭鮮血淋漓的雙手。「不,」他呢喃道,「不、不、不、不。」他胡亂蹬著地上的稻草,一心想要鑽進角落裡,擠進冰冷潮濕的石牆中去。

開門的聲音是最恐怖的。當火光照到他臉上時,他發出一聲號叫,用雙手擋住眼睛。腦袋陣陣抽痛,令他甚至想到要把眼睛給摳出來。「拿開火,黑乎乎的不好么,求你了,噢,求求你。」

「這不是他,」一個男孩說,「瞧這衰貨,我們走錯房間了。」

「左邊最後一間,」另一個男孩回應,「這就是左邊最後一間,不對嗎?」

「嗯,」停頓片刻。「他剛才說什麼?」

「他好像不喜歡亮光。」

「一副死相,當然見不得光啦。」男孩清清嗓子,吐了口口水,「有比他更臭的人沒?我快被熏死了。」

「他在吃老鼠耶,」另一個男孩道,「瞧。」

第一個男孩笑答:「沒錯,好好玩。」

可我非吃它不可啊。這隻老鼠會趁他睡覺時跑來咬他,不僅會咬腳趾手指,甚至會咬他的臉。他沒法對它手下留情。不吃就會被吃,黑牢里別無選擇。「我是吃了,」他嚅囁道,「我吃、吃、吃、我把它吃了。可它也要吃我,求求……」

兩個男孩走上前,踩得稻草沙沙作響。「跟我說句話。」一個男孩說。他在兩人中較為矮小、也更狡詐。「還記得你是誰嗎?」

恐懼陣陣湧來,他不禁連聲呻吟。

「跟我說句話:你叫什麼名字?」

我的名字。他想尖聲喊出自己的名字,但他做不到。沒錯,他們讓他知道了自己的名字。他們教了又教,對他細緻又耐心,可他太久沒用自己的名字,居然在這當口忘記了。說錯自己的名字,他又會要我一根指頭,或者更糟,他會……他會……後果不堪設想、不敢設想。此刻他只覺有無數尖針刺進了臉和眼睛,他的頭快要裂開了。「求求你們,」他嘶叫道,聲若遊絲,好像百歲老人的求懇。或許他真的活了一百歲,誰說得准他在這裡住了多久呢?「走吧,」他透過破爛的牙齒咕噥。殘缺不全的指頭是他緊緊閉上的眼睛和恐怖的光明之間唯一的屏障。「求求你們,我會把老鼠交出來,請別傷害我……」

「臭佬,」兩個男孩中的大個子說,「你的名字叫臭佬。記得了?」大個子拿著火炬,小個子拿著一圈鐵鑰匙。

臭佬?熱淚滾下臉頰。「我記得,記得了,」他張嘴緩緩地說。「我的名字叫臭佬,臭不可聞,柔弱如草,」在黑暗中生活不需要名字,因此忘記了名字不能怪他。臭佬、臭佬,我叫臭佬。這不是他出生時的名字,在另一個世界裡他曾過著另一種生活。但在這裡,從今以後,他就是臭佬,現在他全都記得了。

他還記起了眼前這兩個男孩。他們穿著同樣的銀灰色羔羊毛緊身上衣,暗藍色鑲邊。兩個都是侍從、都才八歲,兩個都叫瓦德·佛雷。是了,大瓦德和小瓦德。只是叫大瓦德的個子小、叫小瓦德的個子大,這攪得旁人不知所措,兩個男孩卻引以為樂。「我記得你們,」他張開破裂的嘴唇小聲說,「我記得你們的名字。」

「你跟我們走,」小瓦德說。

「老爺召見你,」大瓦德道。

恐懼猶如尖刀刺進他心房。他們只是孩子,他告訴自己,兩個都才八歲。即便自己虛弱得不像樣,也足以制服兩個八歲大的男孩。然後他可以拿走火炬和鑰匙,外加小瓦德屁股上刀鞘里的匕首,逃出黑牢。不,不,不,這太容易,肯定是陷阱。如果我逃跑,他會再要我一根指頭,他會敲掉我更多的牙齒。

他逃跑過,但那似乎已是多年前的往事。當時的他有力氣、也還有些骨氣。帶著鑰匙來開門的是凱拉,她說鑰匙是她偷的,她說她知道一扇無人把守的側門。「大人,帶我回臨冬城吧,」她臉色慘白,顫抖著苦苦哀求他,「我不認得路,一個人逃不了。求求您,帶我走吧。」於是他答應了她。獄卒脫了褲子,醉倒在一攤葡萄酒里,他們很容易就出了黑牢,而那扇側門也果真如她所言,無人把守。他們直等到月亮被烏雲籠罩後,方才溜出城堡,摸黑踏石涉過淚江,冰冷的激流凍得他們直哆嗦。等到了河對岸,他感激地吻了她。「你救了咱倆的命,」他動情地說。傻瓜,大傻瓜。

這一切只是陷阱、消遣和遊戲,拉姆斯老爺的追獵遊戲,老爺最喜歡兩條腿的獵物。他們兩人整夜在黑林子里沒命地跑,可等太陽出來,森林裡遠遠地卻能聽見號角聲和獵狗的吠叫。「我們分頭行動,」獵狗們越追越近時,他吩咐凱拉,「這樣至少有個人可以得救。」然而那女孩怕得沒了主張,死活不肯離開他身邊,即便他賭咒發誓說若她被人抓住,他會親率鐵民大軍前來營救,也沒法把她支開半步。

結果不出一小時,他們便雙雙被擒。先是斜刺里衝出一隻獵狗將他撲倒在地,凱拉慌亂地朝小丘上爬,卻被另一隻狗咬住了大腿。頃刻間狗們全部趕到,沖他們低吼咆哮,只要他們敢動便張嘴就咬。拉姆斯·雪諾帶著他的獵人們隨後騎馬追來。是的,他那時還是個私生子,不姓波頓。「你們在這兒啊,」他坐在馬鞍上笑眯眯地往下看,「真是太傷人了,不打個招呼就一走了之。怎麼,嫌我招待不周嗎?」凱拉揀了塊石頭,冷不防朝他腦袋擲去。偏出一尺多。拉姆斯笑得更歡:「該罰。」

臭佬忘不了凱拉絕望無助的眼神,直到那時他才驚覺她是那樣嬌小,幾乎還是個孩子。但他又能做什麼呢?全是她自作自受,他告訴自己,如果她聽我的話分頭行動,無論如何不至於被一網打盡。

火光是痛,回憶更痛。臭佬自火炬邊扭頭,眼眶中有了淚花。他又找我做甚?他絕望地想,他為什麼不肯放過我?我什麼也沒做,至少這次沒做。為什麼他不幹脆讓我在黑牢中爛掉?他剛抓住一隻老鼠,又肥又美的老鼠,扭來扭去的老鼠……

「我們要給他洗澡嗎?」小瓦德問。

「老爺就喜歡這味道,」大瓦德說,「所以才叫他臭佬。」臭佬,我叫臭佬,臭佬臭佬,凄涼弱小。他必須牢牢記住。記住你是誰,服服帖帖乖巧聽話,就不會挨罰。這是老爺答應的,老爺金口玉言。說實話,即便他想反抗,此刻也沒力氣了。他所有的力氣在鞭子、飢餓和剝皮人的刀下被洗滌得一乾二淨。所以當小瓦德推他起來,大瓦德晃動火炬,驅趕他離開牢房時,他溫順得像條狗。假如他有尾巴的話,此刻一定在兩腿間夾得緊緊的。

假如他有尾巴的話,一定早被那私生子砍了。這是個不由自主冒出來的念頭,也是個邪惡危險的念頭。老爺早已不是私生子。他姓波頓,不姓雪諾。鐵王座上的小國王已將拉姆斯老爺劃歸正統,讓他有權使用乃父的姓氏。如今再用「雪諾」來提醒他的私生子出生,會讓老爺瞬間暴跳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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