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瓊恩(二)

瓊恩·雪諾翻來覆去地讀著那封信,直到文字變得模糊,擠成—團。我不該在信上簽名,我不能在信上簽名。

他差點把這張羊皮紙當場燒掉,但最終只啜了口麥酒——這半杯殘酒是他前晚獨進晚餐時剩下的。我必須簽名。他們推選我為他們的總司令。長城是我的了,守夜人軍團也是我的。守夜人是不偏不倚的。

當憂鬱的艾迪·托勒特開門告訴他,吉莉到了時,他感到片刻安慰,忙把伊蒙師傅的信放到旁邊。「叫她進來,」他也恐懼著這次攤牌,「去找山姆。我接下來就跟他談。」

「他一定是在地下看書。我家老修士常說,書是會說話的死人。依我看,死人就該乖乖閉嘴,沒人想聽死人嘮叨。」憂鬱的艾迪低聲埋怨著蛆蟲和蜘蛛走開了。

吉莉進門後立刻跪下。瓊恩繞過桌子把她扶起來。「你無需對我下跪。我不是國王。」吉莉做過別人的老婆,現在又成了母親,但在他眼中還是個孩子,是一個用山姆的舊斗篷包裹起來的苗條小東西。那斗篷實在太大,甚至能藏住好幾個她。「孩子們都好嗎?」他問她。

野人女孩在兜帽底下羞怯地笑了,「是的,大人。我一開始擔心自己的奶水不夠養活兩個孩子,結果他們喝得越多,我的奶水也就越多。他們很強壯。」

「我有些不好的消息要告訴你,」他幾乎脫口而出「求你」,但在最後一刻忍住了。

「是說曼斯嗎?瓦邇懇求國王饒了他,若能換曼斯一命,她寧願下嫁某個下跪之人,事後也不會割丈夫的喉嚨。但國王饒恕的卻是骸骨之王。卡斯特曾發誓,骸骨之王在他的堡壘前現身就是找死。真的,那傢伙做的壞事比曼斯多上一倍。」

而曼斯所做的不過是率領大軍攻向那個他曾誓言守護的王國?「曼斯跟我們一樣發過誓,吉莉,後來卻當了變色龍,娶了妲娜,自封為塞外之王。他的生死將由國王判決。我們今天要談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孩子。妲娜的兒子。」

「小寶貝出事了?」她聲音顫抖。「他可沒違背任何誓言啊,大人。他還只懂得睡覺、哭啼和喝奶。他沒傷害過任何人。請別讓她燒死他,救救他吧,求您了。」

「只有你能救他,吉莉。」瓊恩坦誠相告。

換作別的女人,或許會沖他尖叫、詛咒他、要他下七層地獄;換作別的女人,或許會在狂怒中撲向他、扇他的耳光、踢他或用指甲摳他的眼睛;換作別的女人,會好好給他點顏色看。

但吉莉只是搖著頭,「不,求您了,不。」

烏鴉記住了這個詞。「不,」它尖叫道。

「拒絕合作,那男孩就會被燒死。也許不是明天,不是後天……但等不了多久,等梅麗珊卓想要喚醒魔龍、改變風向,或是其他需要國王之血的法術時,那時曼斯早已被燒成了灰,她火堆上的犧牲品只能是他兒子。史坦尼斯不會拒絕她的要求。你不帶這孩子走,她一定會燒死他。」

「我走,」吉莉道,「我帶他走,兩個孩子一起,妲娜的孩子和我的孩子。」淚水滾下她的臉頰——若非燭光映得它們發亮,瓊恩還不知道她在哭。卡斯特的老婆們一定教導女兒要悶在枕頭裡哭泣,甚至是到外頭去哭,以免遭卡斯特毒打。

瓊恩將用劍的手握緊成拳。「你把兩個孩子都帶走,必將引來後黨人士的追捕,等被抓回來,那男孩依然會被燒死……你也會跟他一起死。」若我出言安慰,她或許會以為眼淚可以動搖我的意志。她必須認清我是決不可能讓步的。「你只能帶走一個孩子:妲娜的孩子。」

「作母親的不可以丟棄自己的兒子,否則將遭到永遠的詛咒。丟棄兒子決不行。我和山姆,我們共同拯救了他。求您,求求您,大人。我們沒讓寒冷奪走他的生命。」

「人們都說,凍死幾乎毫無痛苦,但被火燒……你看到這蠟燭了嗎,吉莉?」

她望進焰苗,「嗯。」

「摸摸它。把你的手放上去。」

她棕色的大眼睛瞪得更大,她沒動。

「放上去。」殺死心中的男孩。「快。」

女孩顫抖著伸出手,高抬在顫抖的燭焰之上。

「壓低。碰它。」

吉莉壓低手掌。一寸。又一寸……當火焰接觸到皮膚,她立刻縮回手,啜泣起來。

「被燒死是最殘酷的。妲娜用自己的生命換來了這個孩子,但養育他、呵護他的是你。你曾從冰雪裡拯救過自己的孩子,現在你要從烈火中拯救她的孩兒。」

「那他們一定會燒死我的孩子。那個紅袍女沒安好心,她要得不到妲娜的孩子,就一定會燒死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沒有國王之血,梅麗珊卓燒死他沒有任何價值。史坦尼斯企圖鼓動自由民為他而戰,若沒有正當理由,他也不會燒死無辜者。你的兒子很安全。我會給他找個奶媽,並將他置於我的保護之下,讓他在黑城堡茁壯成長。他將學會打獵騎馬,學會長劍、斧頭和弓箭的技巧。我還會讓人教他讀寫。」山姆會喜歡這點的。「到了合適的年紀,他將得知自己真正的身世。到時候如果他想來找你,我會准許他自由離開。」

「你會讓他做烏鴉的。」她用蒼白的小手背擦去淚水。「我不同意,不同意。」

殺死心中的男孩,瓊恩心想。「你一定得同意,否則我向你擔保,他們燒死妲娜的孩子那天,你的孩子也難逃一死。」

「死,」熊老的烏鴉厲聲說,「死,死,死。」

女孩頹然坐下,縮成一團,呆望著蠟燭,淚水在眼眶中聚集。過了一會兒,瓊恩說:「你走罷。此事不許外傳,你自己做好在明天日出前一小時出發的準備。我會派人來接你。」

吉莉站起來,蒼白無言地離開,沒再回頭看他一眼。瓊恩聽見她急匆匆的腳步,她幾乎是跑過了兵器庫。

瓊恩過去關門時,發現白靈在砧板底下伸展身子,嘴裡叼著一根牛骨。大白狼抬頭看向靠近的他。「你也該回來了,」他坐回座位,重新讀起伊蒙學士寫的信。

山姆威爾·塔利沒多久就到了,腋下夾著一大堆書。莫爾蒙的烏鴉見他進來便飛去索要玉米。山姆盡量滿足它,他從門背後的袋子里掏出玉米去喂。烏鴉用力啄他的手掌,山姆不由得叫了一聲。烏鴉飛回空中,玉米粒撒得到處都是。「那壞蛋有沒有弄破你的皮?」瓊恩問。

山姆小心翼翼地摘下手套。「有啊。我在流血呢。」

「我們都會為守夜人軍團流血。戴上厚點的手套。」瓊恩用腳把一張椅子推到山姆面前。「坐下,看看這個。」他將羊皮紙遞給山姆。

「這是什麼?」

「一面紙糊的盾牌。」

山姆讀得很慢。「給托曼國王的信?」

「在臨冬城,托曼曾跟我弟弟布蘭用木劍打鬥。」瓊恩回憶著當時的情形。「他穿著那麼多襯墊,看上去就像一隻填鵝。後來,布蘭將他擊倒在地。」他走到窗邊,掀開百葉窗。外面空氣雖冷,但很清爽。天空是鉛灰色的。「現在布蘭死了,白白胖胖的托曼坐上了鐵王座,他的黃金捲髮上頂著王冠。」

聽到這話,山姆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有一瞬間,他覺得山姆似乎有話要說,但後者最終只吞了口口水,繼續讀信。「你沒在信上簽名。」

瓊恩搖搖頭,「熊老上百次地向君臨求助,他們送來的卻是傑諾斯·史林特。一旦蘭尼斯特聽說我們收留了史坦尼斯,只怕再謙卑的信件也無法獲取同情。」

「我們收留他是為了防守長城,又不是幫他進行戰爭。這裡面說得很清楚。」

「泰溫公爵會在意其中差別嗎?」瓊恩把信拿回來。「他為什麼要幫我們?他從來沒有付出過。」

「嗯,也許他不願聽人們議論說當史坦尼斯千里迢迢趕來保衛王國時,托曼國王卻在玩玩具。那會讓蘭尼斯特家族蒙羞的。」

「蒙羞?說心裡話,我想帶給蘭尼斯特家族毀滅與死亡。」瓊恩念起信。「守夜人軍團決不參與七大王國的戰爭,我們立誓守護整個國度,而今國家已危於累卵。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協助我們對抗長城外的敵人,但我們並未支持他……」

山姆在椅子上扭動著身子,「嗯,我們並未支持他。是吧?」

「我提供食宿給史坦尼斯的人,把長夜堡劃給他們支配,再允許部分自由民在新贈地定居。僅此而已。」

「泰溫公爵會說你給的太多了。」

「而史坦尼斯認為還遠遠不夠。對國王而言,你付出越多,他就索要得更多。我們正如履薄冰,腳底是萬丈深淵。與一個國王相謀已經夠難,同時滿足兩個根本不可能。」

「是的,但……若蘭尼斯特家大獲全勝之後,泰溫公爵認定我們背叛真正的國王,那也許就意味著守夜人軍團的末日。他背後有提利爾家族的支持,整個高庭的力量,而且他在黑水河上確實擊敗了史坦尼斯大人。」

「黑水河之戰只是一場戰役。羅柏贏得過所有戰役,最終卻掉了腦袋。假如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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