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丹妮莉絲(一)

她聽見死者被抬上台階。徐緩而協調的腳步聲在丹妮宮中的紫色立柱間回蕩。烏木長椅的王座上,丹妮莉絲·坦格利安正坐以待,但她睡眼惺忪,銀色長發一片凌亂。

「陛下,」現任女王鐵衛隊長巴利斯坦·賽爾彌說,「此事無需您親臨。」

「他為我而死。」丹妮將獅皮拽到胸前,獅皮下她只在大腿上套了件薄薄的純白亞麻布罩衫。彌桑黛將她喚醒時,她沉浸在紅門大宅的夢境中。事起倉促,不及更衣。

「卡麗熙,」伊麗輕聲說,「您萬不可觸碰死者,死者會帶來厄運。」

「除非是命喪您手的人。」姬琪的身材比伊麗更飽滿,臀部寬大,雙乳豐腴。「大家都知道。」

「大家都知道。」伊麗附和。

多斯拉克人對馬無所不知,除此之外就是徹頭徹尾的傻瓜。更何況她們還只是女孩。她的侍女與她年齡相仿,或許黑髮、杏眼和古銅色皮膚讓她們看上去更像女人,但那畢竟不是真的。她們是她嫁與卓戈卡奧時得到的禮物——她身披的赫拉卡的頭皮和皮毛也是卓戈的禮物。赫拉卡是多斯拉克海里的白獅,它的皮太寬大,很不合身,還散發出霉味,但穿著它,能讓丹妮感到她的日和星依然伴她左右。

灰蟲子手舉火把,率先踏上台階頂端,青銅頭盔上裝飾了三根鐵釘。四名無垢者緊隨其後,肩上扛著死者,他們的頭盔上只有一根鐵釘,面無表情的臉彷彿也是青銅鑄成。他們把屍體放在丹妮腳下,巴利斯坦掀開血跡斑斑的麻布,灰蟲子放低火把,好讓丹妮看清死者。

死者的臉光滑無須,一道傷痕貫穿兩耳之間。他個子高,雙眼湛藍,皮膚白皙。他或許曾是里斯或古瓦蘭提斯的孩童,被海盜綁架販賣到紅磚之城阿斯塔波為奴。儘管他雙目圓睜,可流淚的只有他身上的傷口——他身上數不勝數的傷口。

「陛下,」巴利斯坦爵士道,「他是在一條小巷中被人發現的,巷子的磚牆上畫著一隻鷹身女妖……」

「……鮮血畫的鷹身女妖。」一切都明了了。「鷹身女妖之子」在夜幕掩護下干著謀殺勾當,每殺一人都會留下標記。「灰蟲子,此人為何落單?他沒有同伴嗎?」按照她的命令,夜間在彌林街道上巡邏的無垢者都必須結伴而行。

「女王陛下,」無垢者的隊長答道,「您的僕人堅盾昨晚並未當值。他去……某地……喝酒,找人做伴。」

「某地?你指哪裡?」

「某個尋歡作樂的地方,陛下。」

是妓院。她解放的自由民有一半來自淵凱,那裡的賢主大人以調教床奴聞名於世。七種婉轉春啼。於是妓院在彌林城中如雨後春筍般層出不窮。她們只會這些,而她們需要生存。食物越來越貴,肉體卻越賣越賤。散落在彌林貴族的金字塔間的貧民窟里,出現了迎合各種性趣口味的妓院。這些她都知道,即便如此……「太監去妓院能尋到什麼樂子?」

「他們沒有男人的身,但有男人的心,陛下。」灰蟲子答道。

「就灰蟲子所知,您的僕人堅盾會付錢給女人,只要那女人願意與他相擁入睡。」

真龍不流淚。「堅盾,」丹妮眨了眨眼睛問,「這是他的名字?」

「如果您滿意的話,陛下。」

「是個好名字。」阿斯塔波的善主大人們甚至不允許他們的奴隸戰士擁有名字。丹妮解放無垢者後,他們有的用回了本名,另一些則為自己取了新名,「襲擊堅盾的有多少人?」

「小人不知。應該不少。」

「六個,可能更多。」巴利斯坦介面,「從傷口可以看出,兇手是從四面一擁而上。他被發現時劍鞘是空的,很可能他傷到了襲擊者。」

丹妮默默祈禱某個襲擊者正徒勞地捂著傷口,作痛苦的垂死掙扎。「他們為何將他的臉割成這樣?」

「尊貴的女王陛下,」灰蟲子答道,「兇手把山羊的命根子塞進了堅盾的喉嚨里。抬他回來之前我們拿掉了。」

他們沒法把他自己的命根子塞進去,那早被阿斯塔波人割得一乾二淨了。「鷹身女妖之子變本加厲,」丹妮道。此前,他們襲擊的對象還只限於手無寸鐵的自由民,且只敢在夜色掩護的小巷中伏擊,或是乘人熟睡時破門而入。「這是他們第一次刺殺我的士兵。」

「第一次,」巴利斯坦警告,「但決非最後一次。」

戰爭仍未結束,丹妮意識到,現在敵暗我明。她本希望能在殺戮間喘口氣,爭取一些休養生息的時間。

白獅皮滑下丹妮的雙肩,她跪在屍體旁,伸手闔上死者的雙眼,全不顧姬琪倒抽的冷氣。「我們會永遠銘記堅盾。為他沐浴凈身,換上戰袍,將他的頭盔、盾牌和長矛與他陪葬。」

「遵命,陛下。」灰蟲子答道。

「派人去聖恩神廟,盤查是否有人找藍聖女醫治過劍傷。同時放話出去,說我們重金懸賞堅盾的短劍。還有,去屠夫和牧民那裡探查,看誰最近收購了去勢的山羊。」也許會有牧民坦白,「從今以後,我的人絕不可在天黑後單獨行動。」

「小人馬上去辦。」

丹妮莉絲攏了攏頭髮。「給我抓到這些懦夫。抓到他們,我要讓鷹身女妖之子見識見識喚醒睡龍之怒的代價。」

灰蟲子鞠了一躬,他身後的無垢者給屍體蓋上麻布,扛在肩上,走出大廳。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留了下來。老騎士白髮蒼蒼,淡藍的雙眼周圍有深深的魚尾紋,然而歲月並未壓彎他筆直的脊背,也沒磨損他精湛的武藝。「陛下,」他說,「恐怕無垢者不適合執行這項任務。」

丹妮坐回長椅上,把獅皮重新披好,「無垢者是我麾下最優秀的戰士。」

「他們是士兵,不是戰士,如果陛下不介意我直言的話。他們屬於戰場,只懂得並肩站在盾牌後,用手中長矛迎敵。奴隸主教會他們服從、勇敢、無畏,剔除了他們的思想和猶疑……但沒有教導他們如何挖掘秘密或是旁敲側擊。」

「騎士又能好多少呢?」賽爾彌正為她訓練騎士,指導奴隸們的孩子以維斯特洛的方式使用長槍和長劍……可面對黑暗中施放冷箭的懦夫,騎槍又有什麼用?

「此事亦非騎士所長。」老人承認,「況且除我以外,您暫時沒有別的騎士,那些男孩都嫌太嫩。」

「所以了,除了無垢者,我能用誰?難道用多斯拉克人?」多斯拉克人只是馬上英雄,適合馳騁於丘陵和草原間,而非穿梭在城市裡狹窄的街道暗巷中。在彌林多彩的磚牆外,丹妮的權威脆弱得可憐。數以千計的奴隸仍在丘陵間的貴族宅邸中辛勤勞作,種植小麥和橄欖,放牧綿羊和山羊,採掘岩鹽和銅礦。彌林城的倉庫中儲備了尚算充足的穀物、油料、橄欖、乾果和腌肉,但他們是在坐吃山空。為此丹妮派三名血盟衛率她小小的卡拉薩去征服內陸地區,同時調棕人本·普棱領次子團南下防範淵凱的侵襲。

她把最重要的任務交給達里奧·納哈里斯。巧舌如簧的達里奧,伶牙俐齒的達里奧,三叉鬍鬚的達里奧。他的紫鬍子後面總掛著狡黠的微笑。在東部丘陵後,橫亘著一片環狀沙石山脈,山脈中的凱塞山口通往拉扎。若達里奧能說服拉扎人重開這條貿易線,必要的穀物就可經由河流或丘陵地輸入彌林……然而羊人對彌林人殊無好感。「等暴鴉團從拉扎回來,我便派他們去辦。」她對巴利斯坦說,「在此之前我只有無垢者可用。」丹妮站起身。「失陪了,爵士先生。請願者很快就會擠滿我的大門,我得戴上兔耳朵,再次扮成他們的女王。替我把瑞茨納克和圓顱大人召來,我更衣後就接見他們。」

「遵命,陛下。」賽爾彌深鞠一躬。

八百尺高的金字塔自雄偉的方形基座拔地而起,直聳入雲。女王的私人庭院坐落在金字塔頂端,四周綠樹成蔭、花香瀰漫、波光瀲灧。拂曉剛至,天清氣涼,丹妮信步踏上平台,只見太陽自西方將光輝播灑在聖恩神廟的金色圓頂上,卻又在雄偉的階梯金字塔背後留下漆黑的陰影。就在某些金字塔內,鷹身女妖之子正策劃著新一輪謀殺,我卻無力阻止。

韋賽利昂察覺到她的不安。白龍纏繞在一株梨樹上,頭枕在尾巴上休息,當丹妮經過時,他緊閉的雙眼突然睜開,宛如兩泓溶金。他的雙角和覆蓋在身體每一寸肌膚上的鱗片也是金色的。「你真懶,」丹妮撓著他的下巴說。他的鱗片滾燙得難以觸碰,像在烈日下暴晒過的盔甲。龍的血肉由火構成,她曾在喬拉爵士送她作結婚禮物的一本書中讀到過。「你該和兄弟們一起去捕獵。又跟卓耿打架了?」最近,她的小龍越來越野。雷哥咬過伊麗,韋賽利昂則在瑞茨納克總管上次覲見時,點著了他的托卡長袍。我太放任他們了,可我哪有時間陪他們呢?

韋賽利昂猛一甩尾巴,重重地掃到樹榦,將一顆梨子震落到丹妮腳下。而後他展開雙翅,半飛半跳地躍上欄杆。他在長大,丹妮看著騰空的白龍心想,三條小龍都在長大。很快就能乘載我了。到那時,她可以像征服者伊耿一樣翱翔藍天,越飛越高,越飛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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