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提利昂(一)

他一路醉過狹海。

船小,他的艙室更小,而船長禁止他上甲板。船在腳下顛簸不休,令他的胃陣陣翻騰,那些勉強咽下去的惡劣食物,等吐出來就更糟糕了。說到底,有紅酒買醉,他要咸牛肉、硬乳酪和爬滿蠕蟲的老麵包來做什麼?這酒酸透了,但十分強勁,有時他會把它也給吐出來,但吐出來之後灌下去更多。

「世界是酒做的,」他在漆黑的艙房中呢喃。父親討厭酒鬼,但父親的意見如今又有誰在乎?父親死了,被他害死了。一箭射穿下腹啊,大人,一箭就要了你的命。早知道我該勤練十字弓,那樣的話,我蠻可以把箭釘在你造出我的那根命根子上,你這該死的混球。

甲板下面,晝夜不分。提利昂靠送飯小廝地來回記錄日子,但食物他基本沒碰。那孩子總會帶來刷子和桶,為他清理房間。「是多恩紅酒嗎?」提利昂一邊擰開酒袋塞子,一邊問,「它讓我想起了某條毒蛇。有趣的傢伙,可惜被山壓扁了。」

送飯小廝沒回話。他很醜,但好歹比缺了半個鼻子、一道傷疤從眼睛直貫下巴的侏儒好看。「我冒犯你了嗎?」男孩擦地板時,提利昂追問,「有人下令別跟我說話?是不是哪個侏儒騙過你娘啊?」男孩依舊無話可說。「目的地是哪裡?至少告訴我這個吧。」詹姆提到自由貿易城邦,但沒說去哪一個。「布拉佛斯?泰洛西?密爾?」提利昂寧可去多恩。彌賽菈是托曼的姐姐,按照多恩律法,鐵王座屬於她。我要助她伸張權利,正如奧伯倫親王提議的那樣。

然而,奧伯倫親王已一命嗚呼,他的腦袋被格雷果·克里岡爵士的鋼甲鐵拳搗成一團肉醬。沒有紅毒蛇的煽動,道朗·馬泰爾還會不會冒險?他多半會用鐵鏈鎖住我,交回我親愛的老姐手中。也許去長城更安全。「熊老」莫爾蒙曾說長城守軍需要他提利昂這樣的人。莫爾蒙已是行將就木,接任司令的多半是史林特。那屠夫之子不會忘記當初是誰送他來長城的。再說,我真的願意在那裡度過餘生?跟小偷、殺人犯一起就著咸牛肉喝稀粥么?在傑諾斯·史林特手下,這個「餘生」還註定不會長久。

送飯小廝沾濕刷子,用力地擦。「你去過里斯的青樓沒?」侏儒詢問,「妓女是不是都上那兒去了?」提利昂忘了在瓦雷利亞語里妓女該怎麼說,臨時來想已然遲了。那男孩把刷子扔進桶,匆匆離開。

紅酒讓我遲鈍。還在學士膝邊學習時,他就學會了高等瓦雷利亞語。不過,九大自由貿易城邦所操的瓦雷利亞語……從某種意義上講,已不是一種語言,而是九種區別很大的方言。提利昂固然可以跟布拉佛斯人交流,能勉強弄明白密爾人的話,但如果去了泰洛西,能做的只有詛咒諸神、罵人是騙子和叫人上酒這三樁事——這還得感謝一位曾效力於凱岩城的傭兵。去多恩別的不說,至少那裡講的是通用語。跟多恩的食物和律法相仿,多恩方言里也有不少洛伊拿人的遺產,但好歹聽得懂。多恩,是的,多恩才是我該去的地方。他爬上硬板床時,緊抓住這個念頭,好像小孩子抓著玩具不放。

對提利昂·蘭尼斯特來說,入睡從不是件容易事,而在這條船上,他幾乎就沒睡過,只是時不時飲酒過度,能迷糊一陣。這樣至少有個好處,就是他不再做夢了,他的短短一生中已做過太多迷夢:關於愛、關於正義、關於友誼、關於榮耀,當然,還夢見自己長高。提利昂現在明白,這些都是徹頭徹尾的幻想,他只想知道妓女上哪兒去了。

「妓女還能上哪兒去?」這是父親的回答,父親的遺言,也導致了父親的死。十字弓響,泰溫公爵倒在血泊中,提利昂·蘭尼斯特記得的下一件事就是在黑暗中一瘸一拐地跟著瓦里斯前進。之前他肯定獨力爬下了天梯,通過那二百三十隻鐵環,下到悶燃的龍頭鐵火盆放出橙光的房間。但他什麼也不記得了,他只記得十字弓響和父親失禁的惡臭。即便是死,他也能想法子噁心我。

瓦里斯送他出了隧道,但他們沒再說一句話,直到黑水河邊。提利昂曾在這裡大獲全勝,回報卻是失去鼻子。侏儒轉向太監:「我殺了我老爸。」語調像是在說:我扭到腳趾頭。

情報總管打扮得像個乞丐幫兄弟,穿一襲蟲蛀的棕色粗布長袍,用兜帽遮掩住光滑的胖臉和圓圓的光頭。「你不該爬上去,」太監語帶責難。

妓女還能上哪兒去?……他明明警告過父親,不許再提那個詞。若不放箭,他就會看輕我的威脅,就會奪走我的十字弓,好比從我臂彎中奪走泰莎。事實上,我放箭時他正要起立。

「我還殺了雪伊,」他對瓦里斯坦白。

「你早就清楚她是個什麼東西。」

「是的。但我沒能看清我老爸。」

瓦里斯咯咯笑道:「你現在看清了。」

我該把太監一併殺掉。手上多沾點血算得了什麼?他不知自己為何沒拔出匕首下手,但肯定不是由於感激。瓦里斯雖從劊子手刀下救了他一命,卻並非出於自願,而是受詹姆逼迫。詹姆……不,我不要再想起詹姆。

於是他又拿了一袋酒,像吸女人奶子一樣貪婪地吸它。酸紅酒溢下下巴,浸透了他入獄以來一直穿著的骯髒外套。地板在腳下晃蕩,他想起身,床板卻立起來,把他狠狠地甩到隔板上。這要麼是一場風暴,他意識到,要麼就是我爛醉如泥了。他把喝下去的酒全吐了出來,躺了一會兒,思考船會不會沉。是你乾的好事嗎,父親?難道天父也封你做他的首相啦?「這是弒親的代價!」他對外面呼嘯的狂風說。要送飯小廝、船長連同其他所有人為他陪葬似乎不太公平,可諸神什麼時候公平過?世界晃啊晃,黑暗最終吞沒了他。

當他醒來時,腦袋像要裂開。船正在慵懶地打轉,船長跑來宣布到港了。提利昂要他安靜。某位高大的光頭水手用一條胳膊把他夾住,不顧他虛弱地踢打掙扎,將他一路帶到儲藏室。空酒桶正在那裡等他。一個矮小的桶,即便對侏儒而言也嫌太局促。提利昂在掙扎中尿了褲子,但他的抗議不起作用。他被頭下腳上地塞進桶里,膝蓋貼耳朵。鼻子的傷處奇癢難忍,但他的雙手卡得死死的,完全撓不到。這是我這種人乘的轎子,他們釘上桶蓋時,他心想。接著他被舉了起來,有人叫嚷著什麼。酒桶每跟什麼東西碰撞一次,他的腦袋就會磕上桶底一次。世界不停地轉,酒桶不住地滾,最終一陣陡然的劇震讓桶子停下,也令他想要尖叫。另一個桶重重地堆上來,他咬到舌頭。

這是他這輩子最長的旅程,雖然實際花費時間可能還不到半小時。他被舉起放下,滾滾停停,顛來倒去,又繼續滾。透過桶板,他聽見外面人聲鼎沸,有匹馬在身邊嘶叫。他發育不良的腿逐漸撐不住了,到最後腿痛令他暫時忘卻了腦袋的轟鳴。

出桶跟進桶一樣突然,之前他剛被滾撞得七葷八素。桶外的人操的是他聽不懂的語言。有人拿東西敲,幾下就把桶蓋砸開。光線和清冷的空氣一道湧入,提利昂貪婪地吮吸著它們。他試圖站起來,卻只是撞翻了桶,摔到硬邦邦的泥地上。

他面前站著一位留黃色八字鬍的特大號胖子,胖子手握一根木槌和一把鐵鑿,睡袍寬大得足以做頂比武大會上的帳篷,袍子腰帶鬆開來,露出肥大的白肚皮和一對下垂的巨乳,猶如兩袋粗糙黃毛包裹的牛脂。這人讓提利昂不由自主地聯想到被海浪沖刷進凱岩城下洞穴里的海牛屍體。

胖子微笑著低頭看他。「一個醉侏儒。」胖子用維斯特洛通用語宣布。

「一頭爛海牛。」提利昂滿嘴是血,一口吐到胖子腳上。他們身處陰暗的狹長地窖,天花板為拱形,石牆上布滿硝石,四周全是葡萄酒桶和啤酒桶。這些酒足以讓口渴的侏儒舒舒服服地醉過一晚。也許足以安醉此生。

「無理的傢伙。不過就一個侏儒來說,還蠻有趣的。」胖子笑的時候,那一身肥肉劇烈地抖動,提利昂不禁擔心胖子會倒下來把他壓扁。

「餓嗎,我的小友?困嗎?」

「我口渴,」提利昂掙扎著站起來,「還很臟。」

胖子噴了口鼻息。「先洗澡,就是這樣。再大吃一頓、好好睡一覺,可好?我的僕婢們會幫你打理。」這位主人家把槌子和鑿子扔開。

「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是海對岸我朋友的朋友,也就是我伊利里歐·摩帕提斯的朋友。沒錯兒。」

八爪蜘蛛瓦里斯的任何朋友,都只有製得住才稱得上朋友。

好歹胖子承諾的熱水澡真不錯。提利昂剛把身子浸進熱水、閉上眼睛,就立即沉沉睡去。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赤身裸體陷進了一張鵝絨床,床墊柔軟得讓人覺得自己被裹在雲團中。他口乾舌燥,命根子卻硬得像鐵棒。於是他翻身下床,找到夜壺撒尿,邊尿邊發出滿意的呻吟。

房間很暗,但透過百葉窗的縫隙,道道金黃色陽光照射進來。提利昂把命根子甩干後,蹣跚著踏過花紋繁複、柔軟如同新春草地的密爾地毯,笨拙地爬上窗邊座位,掀開窗戶,想瞧瞧瓦里斯和諸神究竟把他送來了何處。

窗下,六棵櫻桃樹把一個大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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