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最後一場山門大戰,整個劇組從天不亮開始準備,一直拍到下午兩點,才堪堪拍完群戰戲。已經六十多歲的大徒弟率先完成任務,被敵人一刀斬首扔進煉丹爐;第二個退出戰鬥的是朱琳琳,她渾身都是血漿,托著腮站在鏡頭外,看反派演員剁下了道具假人的手腳;至於男主角鮑輝,他在師尊的掩護下懷揣門派至寶翻牆離開,現在他被經紀人請去一旁休息……
於是大家都愜意的捧著水杯,站在藏寶閣(其實是道觀的一座偏殿)外,圍觀安瑞楓的這場以一對多的血戰。不過演員之間還是涇渭分明的——最近黑料纏身、在劇組裡聲名狼藉又高傲自大的鮑輝被其他演員排除在外,一個人佔據了一個角落。
剛開始大家圍觀的心態還是挺輕鬆的,畢竟這是最後一場戲,拍完後就解放了,可以從這個信號不好的地方回到科技社會了!但隨著打板聲響起,安瑞楓表情一肅,舉著劍挽了一個乾淨利落的劍花,氣勢徒然變了。
明明安瑞楓私下裡是個溫柔愛笑又很心細的人,但在鏡頭之下,他彷彿真成了那個仙風道骨的師尊,他感情內斂,不怒自威,武功高強,心志堅定。即使他的兩名愛徒已經戰死,一名愛徒踏上逃亡之路,他卻不會想著舍下門派出逃,誓與這山、這殿、這一草一木同進退!
安瑞楓經驗豐富,身體強健,每日都會鍛煉身體,一些武打動作中基礎的起轉騰挪他都無需替身就可以完成。他舞劍而起時,身姿瀟洒,動作飄逸,青衣如林,白髮如瀑,即使身染鮮血也不影響他行雲流水一般的動作。
但畢竟雙拳難敵四手,圍攻他的人足有十幾個,很快他就落了下風。
片場外,雖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接下來的劇情發展,但仍不由自主的屏氣凝神,希望師尊能夠逆轉劣勢,殺他們一個片甲不留。
眼看著一名反派揮舞手中的長劍就要刺向安瑞楓的肩頭,只聽一聲尖亮的狗吠聲自旁響起!電光火石之間,一隻黃毛大尾巴的神犬騰空而起,從旁邊的側殿穿出,一口咬住歹人持劍的手腕!
「死狗!」那人痛呼一聲,卻甩不開那隻惡犬。
明明平日里是只嬌憨可愛的萌狗,這時卻凶性畢露,低聲哼叫,牙床都裸露在外,看著極為可怖。
但狗的力量畢竟和人無法比擬,被它咬住的人拽住它的尾巴,一腳踹到了它柔軟的肚子上。它嗚咽一聲鬆了口,來不及跑,便被旁人一刀斬斷背脊,緊接著拎著他的尾巴狠狠一甩,就把它扔向了旁邊的圍牆。
「老四……!!」安瑞楓眼見著自己最為珍惜的徒弟因保護自己失去了性命,他心神大動,面白如霜,手中的招式也失了準頭。
……
明明知道這一切都不過是拍戲,圍在旁邊的工作人員們情緒都無法自制的低落下來。他們被安瑞楓的演技帶入了戲,彷彿他真的是一個高高在上的仙人,被心思惡毒的凡人用鮮血與罪孽拉下了神壇。
尤其是演技如神的小祖宗,絕對把這一齣戲的悲情感烘托出一個新高度,把大家虐的難受極了。
喜歡狗的朱琳琳快崩潰了,眼淚嘩嘩:「導演和編輯到底怎麼回事!不知道好萊塢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是『小孩和狗不能死』嘛!」
她經紀人在旁拚命拽她:「姑奶奶,咱這不是好萊塢……」
安瑞楓情緒拿捏的極准,多之一分就顯得做作,少之一分就顯得寡淡,把這個角色演的入木三分。當他被人一劍穿心,力竭倒地時,整個片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他的演技折服了。
小祖宗演技也很精湛,別看它又是被踹、又是被殺、又是被扔的,其實劇組裡早就做好了防護措施,就連它撞上的圍牆也是海綿做的,保證不讓它受一點點傷。待小祖宗下場後,它的訓導員迎過去給它餵了不少好吃的。它搖搖尾巴站起來,神氣活現的像是拿了影帝一樣。
訓導員不無自豪的說:「不是我王婆賣瓜,如果奧斯卡有最佳動物演員獎的話,我們小祖宗早就拿下十個八個獎盃了。」
他越是誇獎小祖宗,一旁的凌熙就越緊張——如果他是一隻狗的話,估計連叼拖鞋都不會。小祖宗珠玉在前,而他演技那麼糟,他懷疑自己能不能配合好安瑞楓,把最後一幕演完。
開拍最後一幕前,導演把凌熙叫去角落說戲。凌熙緊張的手腳都不知往哪裡放,站在導演面前頭都抬不起來,他不是專業演員,在表演一事上又缺乏悟性,他極其擔心自己出錯,把最後一幕演的狗尾續貂。
導演倒是很有耐心,把這一幕戲掰開了揉碎了給凌熙反覆講了幾遍,見他還是緊張,導演想了想,說:「你如果實在拿捏不好那種心情,那你就換個角度這麼想……」
其實導演說的例子有些不恰當,可是確實說到了凌熙的心尖上。他眼睛閃閃亮,連連點頭:「我明白了!謝謝導演!」
一旁的鮑輝遠遠看到他們兩人說話,很不屑的說:「導演居然讓一個歌手來演感情難度這麼大的戲……呵,可別把『爬向師尊』演成『喪屍出洞』。」
幸虧他還知道自己最近名聲不好,聲音壓的很低,要不然讓別的人聽到了,估計又要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他本來抱著看凌熙熱鬧的態度站在旁,還想等凌熙接連吃NG後可以嘲笑他,沒想到經過導演的點播,凌熙的表現讓他出乎意料。
在「a」響起之後,凌熙自牆邊緩緩睜開眼睛,攝像機推過去,可以看到他的眼睛初時是迷茫而痛苦的,迷茫於想不起剛剛發生的事情,痛苦於身上的傷痛。
盤踞在他整個後背的可怖刀傷,幾乎快要把他斬成兩半,汩汩的鮮血自背上流出,在地面上匯聚,填滿了一個淺淺的土坑。
他抬眼,搜尋著熟悉的身影。剛剛的惡戰留下了一地狼藉,而在這片狼藉之中,那個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是那麼刺眼。
四徒弟想要站起來,可是下肢早就失去了知覺。他茫然的看了眼自己的腳,再看看倒在藏寶閣外的師尊,選擇了一個他最為熟悉的方式到他的身邊——爬。
每一個動作,都加劇了他背上的傷勢,可他卻像感受不到那份疼痛一樣,雙眼望著師尊的方向,撐住身體,緩慢而堅定的爬過去。原本乾淨的指甲縫裡全是泥土,因失血過多而蒼白的臉上滾落無數汗珠。青石板地面上,拖曳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終於,他爬到了師尊的身邊。他沒有多費力氣去探一探師尊的鼻息,因為他心中已經知道了結局。他只是像小時候一樣,像是自己第一次被師父從山門外撿回來那樣,把自己團成一團,擠進了他的臂彎里。
他的眼中沒有對死的懼怕,只有對身旁這個逐漸失去了溫度的軀體的無盡依戀。
他的師尊永遠天下第一。天下第一的帥,天下第一的強,天下第一的疼他。
如有來世,他願再次跟隨這個人。若能成人,便為他做飯捶背,逗他歡笑;若不能成人,繼續當他身旁的一條狗也罷。
他帶著無盡的眷戀閉上了眼睛,而他身旁的師尊在他咽下最後一口氣後,眼角划過一串血淚……
鏡頭拉高,俯瞰狼藉的山門,原本安定祥和的門派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與遍地屍體。大門上原本高高掛著的門匾掉落在地,金字斑駁,濺滿血跡。
……
這充滿難度的最後一條居然一遍就過了,待所有演員從地上爬起來後,工作人員給他們獻上了熱烈的掌聲。因為沒死而無需出場的鮑輝滿面陰鬱的站在片場外,他原以為能看到凌熙出醜,沒想到居然聽到他被人所有人讚揚,而且他不得不承認,剛才凌熙的表演確實讓他非常吃驚,即使由他上場,也無法演的更完美了。他這人小肚雞腸,看不得別人出風頭,見大家都去恭喜凌熙,他黑著臉離開,連之後的慶功小宴都沒參加。
在補了幾個近景和其他角度後,凌熙及安瑞楓的戲份正式殺青了。劇組提前準備了鮮花送給他們,感謝他們這段時間以來的付出。
安瑞楓提早讓許志強定了豪華的茶歇甜點,在拍攝結束後從山下僱人搬了上來。剛剛還滿地血跡的道觀被打掃一新,乾淨的像是從沒發過血戰一樣。大家吃吃喝喝的歡聚一堂,因為之後的劇集早在來道觀之前已經全部拍完,所以今日其實是整個劇組的殺青之日,之後母帶會交給後期工作室進行剪輯處理,算上之後的審批時間,最快半年後這部電視劇就會上映。
見整個劇組都喜氣洋洋的,朱琳琳一時間無法適應這個氣氛。明明剛剛拍攝時,大家都被最後的血戰感動的眼眶泛紅,心情激蕩,怎麼轉眼間都笑得這麼開心啦?
其實這就是職業演員、職業劇組與她這種半個外行人之間的最大區別。演員們拍過那麼多戲,劇組們接過那麼多劇本,他們能清楚的分清故事與現實,在離開工作環境後,能很輕鬆的把自己從那種感情中抽離。若朱琳琳有心想跨界去影視圈發展,還需要多多歷練。
凌熙身上的妝比較難卸,待他好不容易把自己打理的乾乾淨淨從化妝間出來時,甜點幾乎都被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