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無咎在營房中枯等至傍晚。
葉雷霆率軍大勝而歸,女真部主力分兩路分別向西北和東北逃竄。他走進營房時,看到只有紀無咎一人,不由問道:
「蓁蓁呢?」
「蓁蓁呢?」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葉雷霆頓覺不妙,當先把紀無咎解開。紀無咎來不及向他解釋,奔出去四下里尋找葉蓁蓁。但是沒有一個人見過她,傷兵里也沒有她。
紀無咎一時像是沒頭的蒼蠅,見人便問,問一個,臉色便白一分,葉雷霆見他臉色蒼白得嚇人,急了一頭的汗,只好先攔住他,安慰他道,「現在有些亂,說不定她混在哪隊人里,一會兒就回來找你了。」
「不會的,她若是在,一定先回來找我炫耀。」紀無咎惶惶答道,掙開葉雷霆,又去問別人可曾見過甄將軍。
一個心直口快的士兵便答道,「我們都不曾見到甄將軍,他怕是殉國了……」
這其實是最合常理的猜測,只不過沒人忍心說出來。
紀無咎死死地盯著那士兵,盯得他心裡直發毛,轉身跑了。
葉雷霆見他神智已有些不正常,只好讓人把陸離叫來。整個軍營里的人,能打得過紀無咎的,只有陸離一個人。陸離尚未換下濺滿血的鎧甲,紀無咎聞到他滿身濃重的血腥氣,幾乎要發狂了。陸離趕在他發狂之前把他制服,一個手刀劈下,紀無咎登時昏過去。
因為耗費了許多心力,紀無咎昏睡至次日中午才醒轉。葉雷霆坐在他的床邊,見他睜眼,未等他開口,先說了一句:「蓁蓁還活著。」
紀無咎頓時舒了口氣,眼睛也亮了許多。他坐起身,接過葉雷霆遞來的一碗清水,一口氣喝了大半碗。
葉雷霆見他總算恢複正常,方放下心來。他又吩咐人送來了些吃的,紀無咎無心吃東西,隨意吞了幾口,便看著葉雷霆。
葉雷霆說道,「你放心吧,蓁蓁的身手還是不錯的,在戰場上不會輕易受傷。我讓五軍營的弟兄們全部出動去昨日的戰場收集屍體,怕夜裡看不清楚,白日又查了一遍,並未找到她。也就是說,她應該還活著,只不過沒有回來,所以要麼是走丟了,要麼就是……被抓走了。」
「就算是走丟了,這麼久,也該能尋回來了。」紀無咎說道。
「所以……」
「所以,她是被捉了俘虜,」紀無咎嘆了口氣,「昨日我失態了。」
「你也是關心則亂。」
紀無咎思索了一會兒,說道,「不對勁。捉俘虜通常是在打勝仗的情況下,昨天女真部全線潰敗,自己跑都來不及,又怎麼會費盡心思抓走一個俘虜?」
「這也是我的疑慮。」葉雷霆答道。
兩人都是聰明人,此時也就不需要解釋了,因為解釋只有一個:這個俘虜有利用價值。
想到這裡,紀無咎的心又放下來一些,對於有價值的俘虜,對方應不會太過為難。但是一想到一個漂亮女人淪入敵軍之手,他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紀無咎閉了閉眼,回想昨日葉蓁蓁的裝扮,她穿著鎧甲,也系著圍巾,從表面上應該不會讓人懷疑。
千萬,千萬不能讓對方發現你是女人,蓁蓁。
也許,對方早已知道她是皇后?如此,料想他們也不敢動她。
總之,蓁蓁若有半分好歹,我必親自帶兵踏平整個女真。紀無咎想著,目光染上一絲凶厲。
葉雷霆看到他的眼神不對,以為他又要走火入魔,便提醒道,「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紀無咎轉眼看他,「你把地圖拿過來,跟我說說昨日女真的兵力部署,以及他們的竄逃方向。」
葉雷霆便讓陸離帶著地圖走進營房。他在紀無咎面前展開地圖,指著廣寧城外的一片區域說道,「女真的三路大軍分別在這裡,這裡,這裡和我軍遭遇,激戰之後,左路軍向西北方向逃竄,中路軍和右路軍向東北方向逃竄。」
紀無咎看著地圖,說道,「蓁蓁從軍營出發,想去前線湊熱鬧,必不會捨近求遠,她首先遇到的該是對方的左路軍,若是被擄,自然也是被左路軍擄走的。」
葉雷霆道,「我這就領兵前去追擊,勢必救回蓁蓁。」
「不,」紀無咎搖了搖頭,「你要帶人去追阿爾哈圖。」
葉雷霆有些不解。
紀無咎解釋道,「你可曾想過,阿爾哈圖此人少年成名之後,東西征戰二十多年,從未有過敗績,這樣的人,想必十分自負。這次他在我們手中吃了大虧,又怎會甘心。根據前兩天的軍中密報,阿爾哈圖的堂弟帶著兩萬精兵前來助戰,這樣的阿爾哈圖,哪有一點敗北逃走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必定想方設法反撲。再者說烏蘭部受他指使,估計會攻打薊州,這對阿爾哈圖也是個絕佳的機會。而且,」紀無咎的食指沿著阿爾哈圖的逃跑路線緩緩移動,停在一處,「你們看這個山口,是十分適合伏擊的地方。阿爾哈圖是聰明人,反撲不成,完全可以炸逃至此處,設下埋伏。」
葉雷霆眼睛一亮,「那我們便將計就計,打掉他的埋伏。」
紀無咎點了點頭,「所以說,你還要辛苦一段時間,我等你提著阿爾哈圖的首級來見我。」
「那麼蓁蓁那邊……」
紀無咎微微眯起眼,「我的女人,自然由我親自去救。」
葉雷霆很理解紀無咎的心情,但他很不贊同紀無咎的做法。然而紀無咎這次十分固執,任是葉雷霆如何阻止,也無濟於事,到後來直接搬出聖旨來,葉雷霆也是無法。說到底,前些天他能順利綁了紀無咎,也是紀無咎賣給他面子。這皇帝是個有分寸的人,但這會兒老婆都被人抓走了,你還怎麼跟他談分寸?
無奈,葉雷霆只好給紀無咎點了兩萬精兵,紀無咎只要了一萬。追幾千人的逃兵,一萬盡夠,他不能因為救葉蓁蓁而置遼東的戰事於不顧。
不過,紀無咎答應把陸離帶上。葉雷霆這才放了些心,再三叮囑陸離,一定要保護好紀無咎。
紀無咎等不到明天,當天便帶著一萬人馬出發了。此時已接近傍晚,前方一輪紅日沉沉西墜,往大地上撒開萬道金光。莽莽荒原,獵獵東風,旌旗招展之下,一萬軍士井然有序地向著前方那一輪引領著人間光明的金烏推進。他們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這次的任務目標,只以為是跟著吳將軍追擊窮寇。誰也不曾想到,這樣一支軍隊,將帶給異族怎樣的噩夢。
葉蓁蓁醒來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顆光可鑒人的禿腦瓢。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是個什麼東西,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那禿腦瓢便移動起來,向後一翻,一張臉出現在葉蓁蓁面前,「你醒了?」
葉蓁蓁才發現,自己是被綁在了一個木架子上,因這個木架子比較高,導致她方才只能看到對方的頭頂。現在他抬起頭看她,露出了全部的臉。此人濃眉大眼,蒜頭鼻,下巴上留著大把的鬍子,黑亮濃密,配合著那禿腦瓢,乍一看,還讓人以為這人的腦袋上下長反了。
「剃得真乾淨。」葉蓁蓁贊道。
「……」禿腦瓢想不到她剛醒來說的第一句話竟是這樣,也猜不到她這是奉承還是嘲諷。他冷冷一笑,「都死到臨頭了,我看你還能囂張多久。」
葉蓁蓁並不怕他的嚇唬,「你若是想殺我,又何必費儘力氣綁我來?」
禿瓢被她的話一堵,面上有了怒色,他掏出一把匕首架在葉蓁蓁的脖子上,「說,你是何人?」
葉蓁蓁笑道,「我說我是孫悟空你信嗎?」
禿瓢道,「你要是孫悟空,我就是二郎神。」
葉蓁蓁道,「你要是二郎神,我就是王母娘娘。」
禿瓢一尋思,玉皇大帝是二郎神的舅舅,王母娘娘可不就是二郎神的舅母,這人顯見是想占他便宜的。因此便道,「你要是王母娘娘,我就是玉皇大帝。」
葉蓁蓁道,「你要是玉皇大帝,我就是玉皇大帝他老娘。」
禿瓢:「……」
簡直太無恥了!
禿瓢用匕首拍了拍葉蓁蓁的臉,怒道,「你個小白臉,兔子!不會把自己當女人了吧!」
葉蓁蓁才醒悟自己現在是女扮男裝,方才那樣說話已是失言,幸而自己現在的裝扮甚嚴密,還專門塗粗了眉毛,才不致使對方生疑。
葉蓁蓁便道,「你不懂,我們中原人就是這麼罵人的,為的是侮辱對手。」
禿瓢想來想去,總覺得這樣罵人侮辱的只能是自己,但他自己對中原文化不甚了解,便不願在此人面前露怯,只好馬馬虎虎過去。又一想,不對,他明明是審問這個人的,怎麼竟然胡扯到玉皇大帝和他老娘身上。於是他又把匕首架到葉蓁蓁的脖子上,「少裝蒜,說,你到底是誰!」
葉蓁蓁想著這人脾氣暴躁,她若是再占他便宜,怕是要被他劃兩刀,便不再言語。
禿瓢卻突然握著匕首,朝著葉蓁蓁的腹上用力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