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策反人?鶴哥計?

初十日,大吉,諸事皆宜,更是見證奇蹟的時刻。一代風流財主江南豪富宋席遠策反功成,登位天下第一人。幾年內,國中兩易其主,舉國上下無不驚詫,上至望族名門世家下至街尾賣魚阿公,人人皆議此事,來去八卦論議流言蜚語。

經商之人得出的結論是:不想當皇帝的老闆不是好老闆。

世家名門得出的結論是:不想當皇帝的公子不是好公子。

揚州城當地人得出的結論是:不想當皇帝的揚州人不是本地人。

伙夫販子三教九流得出的結論最為精闢:不想當皇帝的男人不是好男人。

最後之結果,無非是蓋棺定論佐證了一句十字讖言——

「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

月余後,聖旨下,將三年前兵變後掌權卻又離奇並未登基為帝的攝政王——裴衍禎,外放於洛陽城,封中州王,有生之年不得踏足京城。

明眼人一看便知,雖說封王,實則幽禁。只是,無人不疑惑為何只是幽禁並未斬誅,然而這名利場的權謀爭鬥內幕又豈能為民間百姓所揣度,不過皆是宮闈秘聞罷了。

爹爹和姨娘弟弟們終於得返揚州沈宅,我亦自那雨夜之後便帶宵兒離開京城回揚州。

不錯,宋席遠之所以能夠策反成功,正是得益於爹爹和我的內外明暗相助。爹爹非但助他軍響,還替他和吐蕃國牽線搭橋布了線,故而宋席遠入京時有大部分士兵乃是從吐蕃國國王處借得。而我又盜了裴衍禎私章拓印給宋席遠,日日替裴衍禎讀奏摺時亦留了個心眼,但凡接觸到重要軍機奏摺便謄抄一份飛鴿於他。兼之,宋席遠本人絕非酒囊飯袋,早有周詳計畫,表面看似流連花叢不務正業,實則三年前裴衍禎初奪大權時便開始謀劃此事。

我曾以為揚州沈宅定已被翻抄一空後空置荒廢,孰料,竟是一草一木皆養護得極好。連我最後離開廂房時,放於妝奩前的那支梅花簪都分毫未移,目光所及之處無一不是纖塵不染、窗明几淨。便是那隻聒噪話癆的大鷯哥也還掛在窗檯下,興奮地在架上跳來跳去,居高臨下看著來來往往重又熱鬧起來的家人。

兩年不見,小弟弟沈在已全然褪去孩童稚氣,躥高許多,站在我一旁竟隱隱有男子漢的氣魄,叫人心生安定。大弟弟沈世已於去年娶親,娶的是一個樓蘭當地女子,窈窕嫵媚,雖並非出自名門,爹爹和大姨娘卻也不加反對。現下舉家遷返揚州,那樓蘭女子自然也跟了回來。

家人似有默契一般,絕口再不提那些舊人舊事,只當中間過往幾年皆是空白。唯我初返揚州那日,爹爹抱過我的肩頭按入懷中,嘆了一口氣,「妙兒,只怨你爹我識人不清,誤了你啊!」

我靠著爹爹肩頭眺望遠處隱隱綽綽的瘦西湖,面上扯出一笑,「如今這樣也挺好。」

沈家一門還魂之事在揚州城中私下裡被傳得沸反盈天,簡直蓋過宋席遠登基之事,但凡能找點借口登門的人皆要上沈家親眼見識一番,只差不能親自摸摸沈家人的面孔,探探是不是暖熱的。

國中最好的武戲班子被爹爹請回了家中,鏗鏘之聲於沈家大宅中重又不絕於耳,不過相較於台上唱戲的鼎沸熙攘,台下看戲的就冷清了許多,爹爹和兩個弟弟忙於生意,姨娘們打小麻將,宵兒看書,剩下便只有我一人獨自對著戲台。

我常常想,究竟是我在台下看戲,還是武生們在台上看我。

「妙兒,想什麼呢?」爹爹像拍小孩一般一掌拍在我頭上。

一日日過去,我原先健忘的毛病日漸好了些,卻又得了個走神的癥狀,有時一走神便足兩個時辰,現下就是這般,台上戲子們早作鳥獸散盡了,我還坐在偌大的戲園子里,也不曉得走神了多久,若非爹爹鐵砂一掌,怕不是要到日頭落盡了才能回魂。

我回身對爹爹笑了笑,「沒什麼,就是有些秋乏。」

爹爹繞過圈椅,在我身旁與我並肩坐著,看著空無一物的戲台,約莫一盞茶後,開口道:「妙兒,宋席遠那小子……」下一刻才想起方才提及之人今非昔比,這麼稱呼似乎不大對,遂改口道,「你知道,陛下對你尚有舊念,你不必……」

「爹爹。」我截斷爹爹的話,伸手蓋在爹爹的手背上,「您亦知是舊念,既是舊了,便就讓它都過去吧。」

爹爹大馬金刀一拍大腿,「我女兒好志氣!天涯何處無芳草,舊的我們都不要,爹爹明日里就給你尋個新的來!」未待我辯解,爹爹已鬥志昂揚地闊步出園去。

我整整衣擺哭笑不得起身,以爹爹說做便做的利落性子,怕不是明日里我一睜眼,就有人上門提親了,須和爹爹說說清楚才好。

我出了戲園,繞過假山亭台,沒尋著爹爹,卻在晴雪堂後瞧見大弟弟的娘子在逗那大鷯哥玩耍。

她似乎正費力地想引那鷯哥開口,孰料一口異族生澀腔調,莫怪這鳥不肯開口,我都聽不明白,怨不得這鷯哥平日里雖話癆,現下卻緊閉著一張嘴,深沉地眺望假山上的狗尾巴草。

那大娘子亦有些氣性,但見她伸手輕輕拽了拽鷯哥的尾巴,本來還擺譜的鳥兒似被驚怒了,撲扇了兩下烏黑的大翅膀,歪著小腦袋看著大娘子,口中念念有詞開口罵道:「或抄或誅!或抄或誅!或抄或誅!」

我一下斂去唇邊笑意,這四字原本是我心中魔魘禁忌,冷不丁被它這般聒噪大喊出來,一字一字砸得我腦仁兒生疼。

只是這鷯哥大喊大叫非但驚動了我一個人,連在假山陽面看書的宵兒也被這聲響惹得探出頭來。

那大娘子先是被這鷯哥一本正經說出此話給驚了愣在一旁,後來倒像是反應過來,直拿著柳枝戳逗它,「你還擺架子嚇唬我?是哪個教你說這話的?」

宵兒似乎見那鷯哥被戳得跳來跳去有些可憐,遂扒著假山一角輕輕應了一句,「是三三教它說的,大舅母。」

宋席遠?

「三三?誰是三三?」大娘子疑惑。

宵兒卻不再答她,重又坐回涼亭看書,大娘子無法,終是訕訕而去。

我立於廊檐下,心中疑竇驟生,這話難道不鷯哥在裴衍禎和宋席遠密謀之時偶然聽見學來的嗎?宵兒說是宋席遠教它說的?但是,裴衍禎又親口承認曾說過這四個字。

「宵兒怎知這話是三三教的呢?」我進了涼亭在宵兒身旁坐下。

宵兒見是我,一下靠過來依戀地倚進我懷裡,「我看見三三拿碎肉哄它說的。」

「哦?在哪裡瞧見的呢?」

宵兒小手一指,「就在花園後面的那個小屋子裡,我抓小貓看見的。」

花園後面的木屋乃堆放肥料、花種用的,平時罕有人至,是了,宋席遠曾入沈家當過一陣子的花匠,那時,這大鷯哥常常停在他的肩頭傍他左右。只是,他這般做法意欲何為?難道是為了隱晦向我們沈家通風報訊?……

一月之後,新皇微服南巡一路察看民情直至揚州府。明明宋家在揚州的宅第比誰的都大,比誰家都建得考究華麗,皇帝偏生要住入沈家。

雖則宋席遠過去在沈家住過不是一趟兩趟,然而如今身份大不相同,這一來不能喚作「暫住」得叫「接駕」才對,新皇雖無甚要求,沈家人卻總不好草率怠慢他,故而家中人一忙碌了起來,我以為沈家上下真心盼著宋席遠來的唯有一人,那便是宵兒。

宵兒自小除去我外最親近的怕不就是他了,自半月前聽聞宋席遠要來,已不經意問過兩回了。

新皇初至那日,宵兒見了他還有些生疏矜持,待宋席遠與他鬧了一會兒,半日過去我再在後園魚池邊尋見他二人,已是熟稔非常,宵兒正趴在宋席遠肩上酣然入夢。

一旁綠鶯本要向他行禮,宋席遠卻朝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唯恐吵醒宵兒,一面將綿軟睡去的孩子交入綠鶯手中讓她抱了下去。

「妙妙,你確定弗有弄錯?」目送綠鶯抱著宵兒走遠後,他突然回身用揚州方言問了我句叫人丈二摸不著頭腦的話。

「何事弄錯?陛下所言妙兒不明白。」我恭謹地斂眉半垂眼答道。

「妙妙,你這不是折煞寒磣我嗎?你我之間說話哪裡需這許多拘謹,你還是喚我名字吧。」宋席遠伸手來扶我手臂,被我不著痕迹避了開。他收回手撣了撣眉梢,道:「你確定宵兒生父是……不是我?你看宵兒和我多親近。」

遠處,宋席遠的一個隨身侍女正若即若離守在後園小月洞外,身姿窈窕,似乎正是那於洛陽有過一面之緣的畫扇。我轉過頭,悠悠道:「此事不難理解,哄孩子和哄女人的道理本來相差無幾,陛下素來女人緣好,哄起孩子自也是得心應手。」

宋席遠曬謔一笑,將摺扇在手心一敲,欷覷道:「可惜哄不來心中人……」

「陛下玩笑了。」我朝他微微欠身,此時,頭頂一陣風過,抬頭一看卻是那大鷯哥不知怎麼發現了宋席遠,竟還認得,撲簌簌飛落他肩頭,興奮地直叫喚。

宋席遠拿摺扇敲了敲它烏黑髮亮的小腦袋,那鶉哥如今愈發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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