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海上明月共潮生

半月後,花翡意外光臨雲家。舉止照例地出人意料,他帶來了大量的珍奇毒物,死皮賴臉地纏著爹爹,說是以毒為聘,求爹爹將我許配與他。我當時聽了差點沒把口中的茶水一口噴出。爹爹不動聲色地端起茶杯,曰:「老夫之六女自誕生起便許予聖上,豈有一女配二夫之理。五毒教主玩笑了。」

花翡卻本著越挫越勇的精神,三番五次登門求娶。我知他本性便是這樣喜歡玩笑鬧騰,便由著他去。一來二去,他竟與爹爹成了忘年交,爹爹贊他:「性情中人。天然爽直無矯飾。可嘆老夫僅一個容兒……」

桓珏與我私奔那年因我而間接染了血菊之毒,若無解藥,則日後恐子嗣艱難。我回來後便連日配了解藥命人快馬加鞭送至西隴,了卻了一樁心頭之事。

子夏飄雪為了奪回紫苑,怕是暗中已和狸貓過招數次,卻終未能得逞。最近,其一改殺戮嗜血本性,據聞已散去蓮藤神功,並遣使者每隔十日送補藥至雲府。藥材無數,琳琅滿目,交替更換;僅兩味從不變化,每次必有,一味「蓮子」,一味「當歸」。

憐子當歸……

烏髮紫眸,紫何飄雪。紫苑說:「弟弟不哭也不鬧,只喜歡蹬著小肥腿咯咯笑。」想必是一個很可愛的孩子吧。但是,這個從我身上孕育而出的嬰兒,我卻無緣得見一面。不是我狠心,只是,我不可能平靜地面對子夏飄雪和這個孩子,為了不再傷害活著的人,我想我在這一方小院里伴著爹爹鋤草栽花終老此生,大概便是我最好的結局。

紫苑每隔幾日便會溜出宮到雲府中來,天下似乎沒有能夠攔得住他的地方,只要他想,便可來去自如。爹爹初見他如此很是驚訝,之後倒也習慣隔三岔五一開書房門便看見那個小人兒跪在書桌前舉著狼毫筆在宣紙上煞有介事地亂塗亂畫。

聽聞紫苑最近將其太傅伍石風氣得七竅生煙。據說,伍石風畫作被紫苑評價為:「雕琢匠氣甚重。」自己得意之畫被四歲稚童所不屑,伍石風一下老臉掛不住,吹鬍子瞪眼。我對紫苑說要尊師敬長,這孩子卻揚著丹鳳美目說:「尊可尊之人,敬可敬之才。」如今紫苑說話舉止益發地有帝王之氣,明明是個孩子偏會說出一些老成之語。倒是爹爹每每教其念書執筆,這孩子難得地順從肯聽。

若說他老成了些,卻每到夜裡若在雲府歇息必定要賴著和我一起睡。每每看著紫苑抱著我的臂彎在我的故事中甜美入夢時,我會想:或許,此生便就如此也是很好的。

但是,為什麼總有一絲若有似無的思緒糾纏著我,每到夜深人靜時便會浮上心頭。

夢中,似乎有人將我攬入懷中,清淺的吻落在了發頂心。夢醒,空落落的床畔卻只有沁涼的月色一任鋪灑。

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

人說,思念至極而入夢,誠然如是。

次年八月,香澤國貴妃姬娥久病不愈,崩卒。香澤皇封謚號「德馨妃」。九月,朝中諸位大臣聯名上書,言後宮虛懸甚為不妥,奏請香澤皇選秀納妃。

香澤皇准奏。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正抱著一捧剛剪下的薔薇經過花廳外的門廊。安親王自其兄歸國後便卸下國政之事,一心鑽研商賈之道,常常到雲府中與爹爹探討。不曾想今日前來卻不為言商之道。

我站在廊下的花蔭里怔忡失神了片刻,手中一痛,低頭細看卻是薔薇的小刺蜇傷了手指,十指連心,明明只傷了中指卻連累心底一陣犯疼。我將花束遞與丫鬟轉身離去。

望著菱花鏡中枯坐一夜而略顯浮腫的眼,我背過身去。我這是做什麼呢?自己不是心心念念盼著的便是這樣嗎?我寄情山水花草,而他重獲新生找到自己的幸福。這分明是我的企盼,為何事近眼前卻一點也不快樂?

不,我應該為他感到高興才是,終於有人可以將我不能給予他的幸福帶到他的生命中。他,也終於可以做回一個正常的帝王。三宮六院、妃嬪環繞才是一個皇帝該有的生活,百花爭艷、鳥語花香才是一個御花園該有的光景,曾經的芳草薄荷坡終是與皇家大氣浩蕩的園林風格格格不入。

是的,我應該為他高興。我抹了抹臉,站起身來。丫鬟們聽到聲響,撩簾入門服侍我洗漱更衣。「一會兒老爺若問起,便說我出去走走。」丟下一句話後,我易容出門招了葉扁舟便離開了雲府。

「姑娘這是要去哪裡呀?」船家放下水煙斗,偏頭問我。

「去東朝門。」東朝門是東宮的外門。我對自己解釋,我已經兩天沒有看到紫苑了,不知道他這兩天有沒有乖乖吃飯睡覺,我只是想他了,去看看他而已。

「喲,姑娘也是要去瞧熱鬧的吧?今兒皇上選秀,想來那東朝門外官宦小姐朱舫進出雖瞅不著臉那光景也一準兒好看。」撐船老漢談興頗高。我卻覺得他太聒噪了。

東朝門外下船後,光景果然熱鬧非凡,畫舫交織穿梭,宮女太監進進出出地忙碌。我混跡於宮女中不著痕迹地進了宮。

剛進去,便有一個嬌俏的宮女十萬火急地拉著我道:「你這穿的是什麼衣裳,今日可不比往日,馬虎不得。快換了衣裳隨我去,那邊正缺人手。」說著便塞給我一套宮裝,不由分說地讓我換上,將我領到花亭里,囑咐我:「你今天也不必做別的,就在這裡候著,專門伺候著給陛下小姐們倒酒便可。」

我還未反應過來,那宮女已然風風火火地離開了,丟下我對這滿桌琳琅的酒菜乾瞪眼。我一笑,她定是認錯人了,罷了,今天我便當一回伺酒宮女,正好藉機賞賞美人夜色。

夜幕緩緩降臨,新月初上,微風拂來,帶來沁涼的薄荷香,讓我一陣恍惚,仿若當年。

「陛下駕到!——」執事太監拉著長音通報,打斷了我的沉思。

我隨著亭中一干宮女俯身拜下,卻不能剋制地略微揚起眼角覷向他。金絲綉龍袞冕服,紫金冠、翠玉簪,腰上除了一個紋飾考究的蟠龍舞鳳玉佩,別無飾物。那玉佩在月色中透著清輝的瓷白色,正是那冷暖雙玉中的冷玉。我心中一動,復又垂下眼帘。

「免禮。都平身吧。」聲音不高,卻自有一番威嚴肅穆。

我端著夜光玉壺,隔著御座立到了他的左側身後,月光灑下,與那皎潔的銀髮交相輝映,閃爍奪目。同樣的月色,同樣的雪發,讓我憶起了美麗的月亮溪,濕漉漉的溪水中,他抱著我喚「安安」。恍若隔世。

我咬了咬唇,將眼眶中泛起的潮意硬生生地逼退下去,走上前,為他滿上一杯葡萄美酒。那雙鳳目不經意地掠過我時,竟讓我心中波瀾起伏,手上一抖,灑出幾滴玫瑰艷紅。我想,是這酒壺太沉了。

不敢再看他,我匆匆退回座後。太監一掃手中拂塵,「秀女獻舞……」

語罷,燕樂起。一群頭梳高髻、著各色霓裳、足踏雲頭履的秀女們在輕盈流淌的宮廷樂聲中蹁躚起舞。少女們妖嬈的身姿和瑩潤的藕臂在舒捲縈繞的長綢飄帶中隨著舞姿的變動若隱若現,裙裾拖曳過雲潔光滑的地面,帶起流香蓮步,煞是優雅動人。

那年,亦是這宮廷選秀樂舞中,一雙款款深情的鳳目望著我,輕聲在我耳邊道:「有雲兒足矣!」當時只道是尋常,如今回想,卻已是惘然。

層波曲盡時,合歡花焰騰空散開,光芒飄然轉旋如回雪輕盈,映襯著美人們的臉龐嫣然明艷。清雅、妍麗、馥郁、柳弱、豐腴、娉婷……宛如陽春三月的百花苑,各色佳麗齊聚一亭,滿目芬芳。

舞罷,秀女們蓮步微移,輪番依次上前給皇上敬酒,彩袖柔荑捧上玉盅,眼波流轉,秀頸側垂似柳煙拂水無力得惹人疼惜,鈿瓔累累佩珊珊,群裾斜曳雲邈欲生。

「史太僕長女史媛玉為陛下敬酒。」

「李廷尉幺女李婷秀為陛下敬酒。」

「陳內史次女陳蕾鳶為陛下敬酒。」

……

太監手持花名冊依次報名,我則端著玉壺給皇帝的琉璃觴中一次又一次地斟上美酒,心裡難免腹誹他酒量如此之好。我倒酒倒得手都酸疼了,他竟沒有半分醉意,俊逸的側顏在月色下倒更透出幾分釉瓷般的清輝。不過,我轉念一想,他如今即便是醉了定也捨不得拒絕眼前如花美眷嬌柔無力奉上的那一杯酒。哼,做皇帝的果然都是風流坯子!

六十位美顏,六十杯美酒。

筵畢,秀女們在嬤嬤的引領下裊娜散去,肇黎茂卻紋絲不動,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亭內伺候他的宮女太監們自然陪伺其身側,垂手而立。

只見他接過太監手中的秀女名冊緩緩展開,身旁機靈的小太監立刻心領神會地為其磨墨蘸筆。他手持銀毫,鳳目一覽,最後落在了「史太僕長女史媛玉」上,手腕輕動,眼看著便要落筆。

「奴婢斗膽敬言,史家大小姐額方口闊,恐是大氣有餘卻少了幾分嬌俏韻味。」在我反應過來前,一句反對的意見已經搶先於理智脫口而出。說完後,我就後悔了。他選妃子,我摻和什麼?

四周的宮女太監們恐怕被我嚇到了,都忘了規矩意外地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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