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水幕旖旎夜色濃

「容兒,你現今雖是出了宮來卻不能回府,府內處處是眼線,怕是躲不過,反倒給爹爹和方師爺瞧出端倪來,你隨……」突然,船停下了。我心裡一陣緊張,反握住小白的手。

「少爺,方師爺的船在前面攔著,方師爺說瞧見少爺的船,想上船來和少爺一併回了府去。」帘子外有丫鬟稟報。

話音未落,就聽見方師爺登船笑道:「少爺今日入宮送葯怎到這時辰才回來?」

小白臉色頓時凝重起來,趕忙起身,示意我在裡間藏好,便揭了帘子出去:「思儒原是想早些回府,只是覺得這暮色正好,便給娘娘做了幅《花色暮景圖》,耽擱了時辰,又恰巧遇見側妃娘娘,故回來得遲了些。方師爺今日如何也遲歸了?」

「哈哈,如少爺所說暮色正好,老朽也是賞景忘歸了,恰巧看見少爺的船便想不如搭伴回府。」方師爺和小白坐在畫舫內的茶几邊,和我僅一牆之隔。

「正是。日頭尚未落盡,淺淡新月便升起,日月交輝,景緻確是甚好。」似在閑聊,我卻從小白的語氣里聽出了些許對方師爺的防備和不悅之意,心裡不禁有些奇怪。一直以來,方師爺就像我們的家人,我記得小白和方師爺以前對話不會如此拘謹,現在怎麼倒是生分了。

為了不讓方師爺察覺出異樣,我盡量放輕了自己的呼吸。多虧剛才吃了葯,不然這會兒還不知要打噴嚏打成什麼樣。幸好方師爺沒有起念進裡間來看,不然就這淺薄的易容術肯定會讓他看出破綻。

就在他二人閑聊時,船靠岸了。小白臨走時丟下一句:「丫鬟們先不必隨我入府,這畫舫有些時日沒有清洗了,好生清洗乾淨。」

「是。」

說罷便和方師爺上岸入府去了。我在裡間琢磨著是該出去還是留下等小白,就在這時,有人掀了帘子進來。一看,卻是小白平日的貼身丫鬟小月,她快步到我跟前低聲在我耳邊道:「六小姐且隨我來。」我一驚隨即又平復了情緒,定是小白對她囑咐過什麼,便跟在她身後下了船去。

她領著我登上一艘從畫舫底部放出的烏篷小船,小船左轉右轉,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普通人家門口。上岸後小月輕輕叩了六下門板,便有一位頭髮斑白背有些微駝的老者前來開了門把我們讓了進去。

「少爺早先吩咐過若有意外便請小姐暫住在這農戶家裡,這包袱請小姐收好。若要出門告訴陳伯便可。」小月將一個粗布包裹遞給我。

「他何時會來見我?」我問她。

「這奴婢就不知了,因為事起突然,少爺原打算親自送小姐過來,不想方師爺卻來了。奴婢只好按先前少爺囑託將小姐送至此地,其餘奴婢就不清楚了。」小月搖了搖頭。

我打量了一下這家農戶,應該是普通的花農家,院子種滿了一畦畦的花卉,屋檐下晾曬著臘肉。細細回想起小白和方師爺的談話,記得小白曾兩次說道「日月交輝」,日月合在一起就是「明」字,指的應該是明天,而日月交輝的時間段只有兩個,一個是凌晨日出時分,還有一個就是落日黃昏時,小白說的應是後者。最後他說:「丫鬟們先不必隨我入府。」這句話也可以理解為「要女的走開」。「要」字去掉「女」字,就是「西」。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小白是讓我明天黃昏在西城門處等他。突然發現自己很有解讀秘密情報的天賦,可惜我穿越了,中情局損失了一員天賦異稟的成員,我為他們感到沉痛和惋惜。

我問那陳伯要來一枚信封和兩隻雞蛋,將雞蛋裝入信封內交給小月,囑咐她務必將此信封轉交給小白。小月雖不解,卻應承了下來。

「奴婢在此不宜久留,小姐保重。」說完便向我行了個禮離開了。

既然小白安排了這個地方讓我住下,這陳伯定是可以信任之人。不過,總歸有些不安,好容易熬到第二日下午,便換上那包袱里的粗布衣裳,包上裹胸布,用那包袱里事先備好的人皮面具易容成男子模樣。黃昏時分,便讓陳伯將我帶至西城門外。陳伯將我在岸邊放下後,便咿咿呀呀搖著船槳離開了。

左等右等卻遲遲不見小白前來,我有些心慌起來,莫不是出了什麼岔子……心裡開始惶惑不安,各種各樣不好的幻想走馬燈般掠過我的腦海。

突然,身後有人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嚇了一跳,蹦了開來。定睛一看,是個容貌普通的少年,手上卻舉著我昨日交給小月的信封。寶石樣晶燦的目光注視著我,用口型一字一字說道:「信 誓 旦 旦!」(信是蛋蛋。)

我一笑,撲了上去。熟悉的溫暖包攏著我,所有的不安頃刻間煙消雲散。小白握緊了我的手帶我踏入一艘不起眼的烏篷小船內。

一入篷內,小白便將帘子放下,一把將我緊緊抱入懷裡,直到我嚷嚷著要悶死了才將我放開。眼睛卻捨不得離開,貪婪地注視著我,彷彿一眨眼我就會不見。看得我臉上一陣熱燙,低下頭去,伸手捂上他的雙眼。他卻將我的手移下,放在唇上,微熱潤濕的唇軟軟覆上我的掌心,讓我心底如電流掃過般一陣酥麻。

「容兒,我好想你,如今方知何為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隔著我的掌心,小白嘴唇一張一合掃得我手心痒痒的,只想把手收回來。小白卻握緊了我的手不讓我退縮,將我的手掌放在他的胸膛上,掌心下他的心劇烈地跳動著。

我的心像熱流般融化開,將臉貼著他的胸膛,手臂環上他的腰,倚靠在他的懷裡:「我也想你……剛才一直沒等到你嚇壞我了,生怕會出什麼事情……」

小白吻了吻我的額頭:「容兒不要擔心,我都安排妥當了。我們現在開始一路西行,到了延津城後便出了香澤國進入西隴國,聽說那西隴國中民風淳樸,到時我們找一個地方隱居起來,容兒以為可好?」

我甜甜一笑:「自然是最好的。」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所以我們無論如何不能在香澤國內再待下去,而此時狸貓本人正在北疆,自然也不能往北走,所以只有往西行,到那西隴國才是最安全的。

看著窗外漸漸模糊的京城城門,我不禁有些傷感,覺得很是對不住疼愛我的爹爹和姑姑,只有在心裡暗暗祈禱這件事情可以有驚無險地平靜渡過,不牽連任何人。

那時只知,回不去的地方叫家鄉,卻不知,到不了的地方叫遠方。

一路上,我們走得都還算順利。不過,我們怕有追兵追來,所以儘可能都不投宿客棧,一般只找城郊的寺院寄宿,臨行時再謝過寺廟方丈,順便多捐些香火錢。人皮面具也是每到一處便更換一個。

大約半個月後,我們行到了臨淄城。與往常一樣我們也在城郊找到了一家寺院,對那方丈謊稱我們是兄弟二人,欲入城投奔親戚,走到城外發現太陽已落山,希望廟裡可以收容我們一晚。方丈看我們不像壞人的樣子便同意我們留宿,將我們領進寺內安排客房。

晚飯時辰還未到,我便領著小白在寺院里到處亂轉。看到寺廟內有簽筒,我一時興起便讓小白抽了支簽。解簽的老和尚問小白要了生辰八字對著簽看了半日後,彷彿很是感慨,緩緩開口道:「迷霧重重鎖龍騰,西霞錦繡掩劫難;狼煙四起為哪般,回首紅塵苦心智;雲開月明會有時,飛龍入天覓血鳳。善哉善哉……貧僧給人解簽無數,今日卻是第一次有人抽到此簽。施主此生註定是萬人之上、俯瞰眾生之人。只是據施主生辰八字看來,施主近日定有一劫,若老衲沒算錯,半月內必有血光之災,施主若不能避過,便是隕星沉海、墮入輪迴;若能避過,日後便是黃袍加身、眾生參拜……」

「你這出家人怎好如此渾說!什麼血光之災、黃袍加身!」我正想問那老和尚有何破解之法,小白卻很是不悅地打斷他的話,丟下一錠銀子,扯了我的手便出了那寺廟,招了艘客船讓船家入城。

我們走遠後,老和尚捋了捋鬍子,搖頭道:「唉,『桃花劫』方是施主此生最大的劫數,天意弄人……」

我在烏蓬船內倚著小白一起一伏的胸膛,訝異為何他如此激動,彷彿被踩著尾巴的兔子。片刻後,小白平復了情緒,用手撥開我的劉海,道:「容兒莫要信這和尚的誑語。」

我心裡也奇怪,那老和尚居然會說小白黃袍加身,那不就是皇帝了,這有些沒譜沒邊兒了。只是那血光之災,我很是擔心,聽說狸貓接二連三大敗子夏飄雪後,收復了樊口、北輝二城,近日裡已凱旋迴京,皇上龍心大悅,將原本三皇子玉靜王手上的兵力默許移交至太子手中。想想狸貓看著我那日趨變化的眼神,若被他發現——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小白將我在懷裡攏緊:「容兒莫要害怕!容兒便是我的上上籤,此生只要容兒在我身邊,就算刀山火海,我也可以如履平地。」

我回抱小白:「不要刀山火海,只願你我二人可以平淡瞭然度過此生。」

小白笑得眉目舒展,燦若星辰,看到他放寬了心,我也放下心來,將這小插曲拋之腦後。

進城後,已是燈火輝煌時,我們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棧,問那掌柜要兩間上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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