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偷梁換柱蝶破繭

草色煙光的殘照里,薄荷清涼若有似無地飄散,香徑盡頭的幽柏濃蔭下隱約透出一角黃金縷衣。十六皇子狡黠一笑,不自覺間放輕了腳步,似貓兒般悄聲靠近,卻被眼前的景緻眩惑了:繪花團扇輕輕搖晃,滑落下些許寬大的衣袖,露出一截皓腕,蛾兒雪柳般的腰身斜倚著竹椅圈扶,面前展著一幅精緻的花鳥畫,凝視著落款一角的眸光里似有精靈跳躍,溫情脈脈,眉宇間有罕見的嬌柔憨嗔。美人如花隔雲端,看得本想搗亂的貓兒一陣呆愣。

「你已經知道戰況了?」

一個脆生生略帶童稚的聲音猛然打斷我的思緒,一抬頭,看見小藍貓背著手站在我身邊,臉色微紅。

我卻不明所以:「什麼戰況?」

「皇兄初戰告捷!狠狠煞了那雪域狗賊的囂張氣焰!看你這麼開心,我還以為你已知曉。」小蘭蘭古怪地看了我一眼。我趕緊咳了一下,端起藤編小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掩飾我的表情。我剛才看起來很開心嗎?其實我是在看小白給我的畫,看著看著就想起他來了,總覺著這送葯的日子隔得好漫長。

「是嗎?如此甚好,收復國土指日可待。」我應付著小藍貓。這孩子現在大了,眼神慢慢開始變得有些深邃,有時威嚴起來卻也讓人不敢逼視。小白就不一樣了,這麼多年來,眼神始終如一地清澈,似收盡了雨後天空的純凈,不染片塵。不知不覺間,我又神思恍惚地開始想他了。

發現自己的走神,我趕忙收回心思。幸好小藍貓並沒有發現我的異樣,開始眉飛色舞地向我講述狸貓如何足智多謀、英勇殺敵。

我聽了個大概,心想狸貓倒有些智謀,這一戰算得上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打了一個漂亮的翻身仗。狸貓抵達金縷城後按兵不動靜養了數日,直到子夏飄雪按捺不住首先開戰,狸貓才率軍迎敵,數回合後詐敗,將子夏飄雪的艦隊引入金縷城的一片狹窄水域。此時,風向突變,南風忽然轉北,雪域國兵士不習風浪,香澤國卻突然調頭反擊,敵軍一片混亂。此時,狸貓一聲令下命眾將士發射火藥箭,由於子夏飄雪艦隊的帆都是油布做的,九百多艘戰艦頓時被滔天火海吞沒。此一戰,雪域國兵士死傷過半,士氣重挫。子夏飄雪萬萬料不到狸貓會使出同樣的火攻之計。捷報傳回,香澤國朝堂上下一片振奮,認為太子率軍大破敵營收復失地,回朝指日可待。

小十六走後,我卻慌了。若狸貓回來,我和小白該如何自處。那狸貓臨行前的話語現在還回蕩在我耳邊,及笄!圓房!以前我沒看清自己的心意,不明白小白的情意,還可懵懵懂懂地和狸貓同榻,現在是絕對不可能了。我還沒有開放到愛著一個人卻和另外一個人同床異夢的程度,而且一想到小白的黯然神傷,我的心就會沒來由地傷痛。

但若和小白私奔出宮去,那狸貓和皇室斷然不會放過我雲氏一族。到時即使我和小白逃脫了,雲家肯定躲不開滿門抄斬、株連九族的滅頂之災,所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的尷尬莫過於此。

上一刻我還沉浸在豁然開朗的清明甜蜜之中,現在卻是愁雲慘淡,一籌莫展。只有在心裡埋怨這萬惡的封建社會和萬惡的皇帝老兒,輾轉反側,一夜無眠。

第二日便是小白送葯來的日子。

當我踏入花廳看到那抹雲淡風輕的白色身影時,惶惑了一夜的心就這樣莫名安定了下來。這一刻,我才發現小白之於我就像是空氣,無處不在地包圍著我,透明溫柔卻又悄無聲息,那是我一直以來賴以生存的心靈根本。穿越到這個不知名的時空不是沒有不安,但我就這麼快樂無憂地生活了十幾年,因為我知道即使我是一葉漂泊在暗夜海面的小舟,也總會有那麼一個堅定的彼岸始終如一地等待我的停靠。他,一直都在。

我要的愛情不是天崩地裂山盟海誓的激烈,不是鮮花珠寶花前月下的浪漫,我要的很簡單,只要一個細水長流可以互相依偎取暖的懷抱。

「容兒……」小白快步走到我面前,眼裡是滿溢的溫柔和不加掩飾的相思,本想伸手攬我,卻礙於一旁的宮女們,只好收了手攥緊袖口放在身側。

我微微一笑,屏退了雪碧和七喜,讓她們在花榭下候著。

投入小白的懷抱里,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貪婪地汲取那溫暖的味道。碎金的陽光沙漏般流瀉於他的周身,水晶眼眸愛戀地把我的身影滿滿收納其中,再容不下旁物。

「容兒,告訴我這不是夢境。記不清多少次,你都是這樣午夜入夢投進我懷裡,卻在我滿心歡喜時轉身離去,徒留我一人悵然望月……如果是夢,那就讓我再也不要醒來。」

我的心被擰疼了,那語氣里顫抖的不確定讓我好生悔恨自己的後知後覺,以至於傷他到如此這般。我執起他的手掌,張口就在他的右手心狠狠咬了一口,然後又將我的手覆上去,緊緊地與之十指交握,纏繞在一起。

「傻瓜,上次回去的時候腦袋還沒撞夠呀。這下知道痛了嗎?」

沒有得到他的回話,得到的是一個溫柔綿密的親吻,熱烈卻又帶著小心翼翼的呵護,輾轉纏綿。天長地久般的一吻結束後,我倚在他的懷裡,微微喘氣,他擁著我,光潔的下巴反覆輕柔地摩挲著我的發頂。

「容兒咬的如何會疼,甜還來不及。」

我掐了一下他的手背,嗔道:「哼,何時學得這般油嘴滑舌了……」

小白卻發誓般鄭重地注視著我的雙眼:「適才所言句句肺腑,此生對容兒絕無二心!」

我撫上他的臉,慢慢道:「獃子,跟你開句玩笑話,好好的這麼緊張做什麼。」

小白摟緊我,將我深深沒入他的懷抱:「叫我如何不緊張,這麼多年守著容兒,從未敢奢望得到容兒的回應,只想此生這樣望著便是最好,如今容兒說歡喜我,怎能不讓我歡欣雀躍。」稍微停頓了一下,接道,「那太子……娶了容兒入宮……那廝看著你的眼神……」語氣開始有破碎的不穩,彷彿傷疤被揭開般血淋淋的不堪回首。我握緊他的手希望給他傳遞我堅定的決心,他反握住我的手,終於稍稍穩定了下來。

「還有那妖王……竟敢前來索要容兒!我恨不能肋下生出雙翼帶著容兒飛離這污穢濁世,不再讓人可窺視!容兒可能體會?」

「我知曉,我都知曉。」我喃喃地撫挲著小白的後背安撫他。

「容兒,你可願隨我出宮去,到一個只有我倆的地方?」小白鄭重地握著我的雙肩,直直地望進我的眼裡,祈禱般虔誠,語氣卻又有些許不安。

「獃子,既然歡喜你,自然不能再在這宮裡住下去,你去哪兒我便去哪兒,到時候你嫌煩想丟了我都不成。只是,我們若走了,爹爹、姑姑和雲家上下要如何?」

小白欣喜地摟著我,眼眸里煙花綻放,交纏著我的手指,「今生今世不再放開容兒!容兒擔心的我早已考慮過,容兒只管放寬心。」

就在我疑惑不解時,小白快步踱至門口喚進來一個他今日入宮帶來的丫鬟。那丫鬟屈膝向我行了個禮,卻不是宮廷禮:「奴婢雲逸給六小姐請安。」好久沒有聽到人叫我六小姐了,竟讓我感覺有些家的溫暖。端詳眼前的丫鬟,姿色一般,約摸及笄年歲,應該是雲家的奴僕,不過我卻不認得。雲家人口繁多,支系龐大,饒是我在裡面生活了十年也沒能搞清到底有多少親屬,更何況丫鬟奴僕,但是那窈窕身姿和聲音卻讓我卻又幾分熟識之感,卻又想不起來到底像誰。在我細看她時,她卻伸手一把揭去面上的人皮,露出一張清麗的臉孔。

小白從袖內掏出一顆黑色的藥丸遞與雲逸,雲逸毫不猶豫地吞了下去。片刻後,臉上的五官就像受到外力拉扯一般開始扭曲變形,一條條青筋似蟲蛇般在臉部下方蜿蜒遊走,眼睛充血暴突,緊緊盯牢我,好不猙獰。我嚇得直往後退,小白將我納入懷裡,安撫道:「容兒莫怕。」

待我再回頭時,發現那雲逸的臉龐如蝶蛹蛻變般脫落下一層還帶著血絲的皮,面貌如煥然新生般破繭而出,細看那變化後的容顏,讓我震驚!

居然和我長得一模一樣!連右眼尾的那顆墨痣都分毫不差!

此時此刻,我突然明白過來了:「這……這莫非就是方師爺說過的最高易容之術『蝶蛻』?!」

「容兒好聰明,正是『蝶蛻』。」小白攬著我贊道。我白了他一眼,心下想這還猜不到我豈不要成傻子了。

以前,方師爺教我易容時曾經提到過這「蝶蛻」,說是易容中的最高境界,因為一旦使用了「蝶蛻」,就等於整個容貌脫胎換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旁人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從容貌上發現這個人是易過容的。「蝶蛻」的藥丸極難煉製,就算煉出來也極少人敢用,因為這藥丸根本就是致命的慢性毒藥,服食後不出兩年便會暴斃。吞咽下此藥丸的同時看著誰,蛻變後面貌便會和此人長得一模一樣。

無怪乎我剛才覺得雲逸的身形聲音熟悉,原來是和我相仿,如今服了蝶蛻後根本就和我是同樣的一個人。雲家的死士里有一個特殊的群體被稱為「雲守」。他們的武藝身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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