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下了一場小雨。
許幸睡靠窗的那一張床, 窗外雨聲在耳邊歷歷分明, 她側著身子, 看向床頭柜上那捧滿天星,時不時還摸一摸脖頸間的星星項鏈。
康沉早已入眠,她一個人偷著樂了好久, 才漸漸入睡。
第二天是許幸媽媽許妍之的忌日,雨後初霽, 水泥地半濕,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清新。
車停在墓園前, 許幸捧著百合花下車。她深吸口氣,愉悅地感嘆道:「每次下完雨, 空氣就好清新啊, 感覺心情都變好了。」
碧空如洗, 明凈得像透明的薄荷方糖。
她仰頭看天,又閉上眼吸了口氣,忽然想起件事, 她偏頭看向康沉, 「欸,你還記不記得, 我以前特別討厭英語課?」
她伸手比划了一個數字, 「但是我高考的時候英語考了145!」
康沉抬眼瞥她。
許幸驕傲道:「你知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因為高二下學期的時候啊……我們班那個皮褲精Miss梅生孩子去了, 然後換了Miss姜來給我們上課,
「Miss姜你記得嗎,咱們學校的背影殺手!特別溫柔, 上課也上得特別好。
「她上第一堂課就給我們講了幾個考點之外的單詞,說讓我們體驗英語的魅力。其中有個單詞就是petrichor,petrichor你知道吧?就是用來形容雨後泥土的芬芳。
「當時Miss姜還告訴我們這個詞源自希臘,petr詞根表示石頭,ichor是希臘神話中神的血液。
「她還給我們講了個青銅巨人塔羅斯的故事,就是小時候我們看的那個……伊阿宋去找金羊毛的故事裡,搬石頭的那個塔羅斯!他是流盡神血而死的。
「當時我就覺得英語真的還挺有意思的,竟然可以用這麼浪漫的詞來形容一種味道!」
許幸絮絮叨叨之時,康沉已經合上車門,走到她的身邊。
他接過許幸手裡的花,淡淡道:「petrichor直譯為潮土油,只是st of rain其中的一種,腐爛動植物分子附著在礦物或泥土表面就會產生。
「另外,下雨前的新鮮味道來自於臭氧,雨後潮濕的泥土味來自於土壤中放線菌分泌的土臭素,英文叫做geosmin,也就是二甲萘烷醇。」
「……」
許幸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
呵呵。
如果當年換做康沉來當她的英語老師,她這輩子應該和145分無緣了吧:)
許幸實在是不想看見康沉,先他一步進了萬壽園。
陵墓區墓碑群立,許幸停在許妍之墓前緩緩下蹲,擦了擦碑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看上去才二十多歲,青春靚麗,穿一身橄欖綠軍裝,笑容明媚又有朝氣,細看,眉眼間和許幸還有幾分相似。
許妍之去世得早,在許幸不滿四歲的時候,就發生了意外,死於下基層演出途中遇上的一場塌方事故。
她的親舅媽也是同一個歌舞團的歌唱演員,因那一場事故被高位截肢,兩年之後也去世了。
許幸沒有爸爸,許妍之死後,她就一直和舅舅許平南相依為命。
許平南沒親生子女,看她這個侄女兒就像看親女兒一樣,從小就把她寵成了小公主。
後來許平南和許悅她媽沈莉再婚,多了個便宜女兒許悅。
他對兩個小姑娘明面上還是做到了一碗水端平,可心裡還是偏疼許幸更多。
再後來,在許幸讀大二的時候,經濟危機爆發。
許平南的公司也在那場經濟危機中變得岌岌可危,許平南不得不親自去跑一些平日不用出面的業務,而後遇上了幾率極低的飛機失事。
許幸一度懷疑自己是電視劇里常說的那種天煞孤星命格,逮誰克誰。
可轉念一想也不對,沈莉和許悅不也和她一起生活了那麼多年么,怎麼沒剋死她倆?
許幸擦完照片起身,康沉剛好跟過來。
康沉彎腰,將花放在碑前。
想起剛剛陵園外康沉的行徑,許幸垂眼看向墓碑,意有所指地說:「媽,這是我新鮮出爐的男朋友,你認識的,徐阿姨的兒子,康沉。他現在可是大作家,而且啊,學識淵博,簡直就是個行走的百度百科。」
康沉起身,回頭瞥她。
許幸仗著有她媽撐腰,報復道:「您還記得上大學時陪我來看過您的君君嗎?她福氣可好了,現在男朋友煲湯做菜十八般廚藝樣樣都會,我的命就比較苦了,男朋友是百度百科有什麼用呢,連外賣都不會點。」
康沉:「……」
大概是因為在許妍之墓前,康沉並沒有多說什麼,只遞給許幸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許幸很沒膽地慫了慫,總感覺自己可能沒法兒活著離開萬壽園。
每年一次的簡單拜祭過後,兩人又在雍城逛了大半天,傍晚時分終於返回星城。
之前從快捷酒店去華悅,行李箱是康沉給放進去的,許幸沒往後備箱看。
可今天回去時,許幸是自己放的行李。
放完行李坐回副駕,許幸總覺得哪兒不對,等車上路,許幸終於恍然大悟。
她轉頭質問:「你來快捷酒店抓我的時候不是說,家裡的行李都給我打包好了,要是我不住你家了就馬上給我搬下車?後備箱是空的,我行李你給我打包到哪兒去了?」
康沉:「騙你的。」
???
「說好的沒騙過我呢?」許幸懵逼,取下頸枕敲了下康沉腦袋,「騙子!分手!」
康沉忽然往右邊車道轉,毫無預兆地停在了路邊,然後解下安全帶,傾身俯向副駕。
他輕捏著許幸的下頜,慢條斯理道:「你剛剛說什麼,再說一遍。」
他的嗓音沉靜中帶著微啞,眸光認真,瞳仁被夕陽光暈染成了極淡的淺棕色,手上動作很輕,佛手柑清冽。
就是這樣並不粗暴的問話,許幸卻生生聽出了暴風雨前暫時的平靜。
嗯,很危險。
可能不止是暴風雨,而是龍捲風過境。
許幸的小心臟顫了一顫,眼神躲閃,很慫地小幅搖頭,「我什麼都沒說。」
康沉還是沒放手,眉眼低垂,從她的眼睛看到了她的唇,目光定定。
許幸難得識趣,忐忑地湊上去親了他一口,耳根漸漸發燙,還不忘小聲認錯,「我錯啦,不分手不分手。」
康沉的神情忽然溫和了許多,也終於鬆開了許幸的下頜,「不要和我說分手兩個字。」
他邊說,還邊幫許幸整理擰成了麻花的安全帶。
待康沉重新坐回駕駛座,許幸提到嗓子眼的小心臟終於落到了實處,她一邊臉紅一邊揪著安全帶,心裡默默地把康沉來來回回罵了八萬遍!
變態變態變態!
她感覺自己已經坐上了一條下不來的賊船,康沉可能就是地方頻道里經常報道的那種極端分子,如果分手就會給前女友潑硫酸什麼的。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那還是不分手好了……
回到星城,許幸第一時間就和康沉撒了個嬌,要求進他書房。
康沉對女朋友的態度明顯要好於對待房客的態度,之前許幸提過一次,他直接岔開了話題,可這次許幸再提,他沒思索就直接帶她往書房走。
許幸興奮地搓著小手,跟在康沉後面進了初一大神的第一創作地點。
康沉的書房巨大,許幸進去之後瞬間就迷失了自我。
三面牆都是滿滿當當的書架,剩下一面是全景落地窗。
他的書桌一張原木色長桌,正對落地窗,上面也擺了很多書,還有一摞一摞的文件,電腦、高清屏、印表機、傳真機……
果然專業的和業餘的不是一個檔次……
許幸目不暇接地打量,邊看邊感嘆,「這麼多書…我的天哪……」
她隨手摸了摸其中一排,看了看書脊,上面既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她問:「這種書你也看得懂?」
康沉走近,「看不懂,這一排是我小說的越南版本,上面一排是泰文版,再上一排是日文版,這個版本,我倒是看得懂。」
許幸滿臉震驚,仔細看才發現,一排確實都是一樣的書,有些還沒拆封。
她下意識地往上打量,指著上面的書架說:「那個是台灣的繁體版本對不對?還有……韓語版??」
康沉點頭。
許幸後知後覺地上下打量,發現自己看的這一列書架,全部都是初一的書。
難怪這逼當時不讓她進書房!!!
她停在這列書架前,久久沒有邁步,時不時還抽出本已經拆封的樣書翻閱,雖然一個字都看不懂,但她還是覺得莫名激動。
李緣君也出過繁體書和泰文版的書,當時拿到泰文版樣書,李緣君興奮了一整天,「看到沒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