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盧原

看到江徹敞著襯衫領口, 赤著腳靠在自家書桌旁邊,周琪整個人是懵逼的。

蛋糕盒子「啪嗒」一下掉落在地, 發出一聲悶響。

她愣怔三秒, 又下意識皺起鼻子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有點奇怪。

江徹剛剛還侃侃而談,看到周琪, 像是被扼住了喉嚨,半天出不來聲。

周尤也停下手中動作。

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三人面面相覷,空氣突然安靜。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還是周尤先反應過來, 吞吐道:「江徹,那個蹦床……你把蹦床扔到樓下垃圾桶去吧。」

江徹掩唇輕咳, 「嗯」了一聲。

走到門口,他還衝周琪點頭。

周琪直愣愣地盯著他,也鬼使神差般點了點頭。

等江徹拎著蹦床「屍體」消失在電梯口, 周琪還好半晌回不過神, 扭頭看了好一會兒, 才回身望向周尤, 「姐,他…他……你們……」

「我們在談戀愛。」

周尤頭皮發麻, 從來沒有在周琪面前這麼尷尬過, 承認戀愛都承認得無比心虛。

「那!那他昨晚在我們家過夜?!」

「嗯……」

「那你們……」

「行了,你剛回來就問東問西還有完沒完了, 蛋糕還不快點撿起來,看看有沒有摔壞。」

周琪邊撿蛋糕邊不死心地想要繼續問。

周尤當機立斷截了周琪的話,說要去洗衣服,讓她把出門沒洗的衣服也拿出來一起洗了。

這般轉移話題和敷衍解釋了幾個來回,周琪總算是閉嘴安靜了幾秒鐘。

周琪邊拿衣服邊心裡嘀咕:這也太激烈了吧,蹦床都弄壞了,她姐不是這種開放的人啊……

轉念又想:算了算了,不想說就暫時先給她留點面子好了。

周尤剛鬆口氣,門鈴忽然響起。

她走過去,從貓眼往外看了看,竟然是江徹!

「你怎麼回來了?」

江徹稍頓,「不是你讓我去扔蹦床么,我扔了。」

周尤嘴唇翕動,想說點什麼,一口氣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是真傻還是假傻,竟然還回來?!

可這會兒周琪已經注意到門口動靜,再趕人顯然不太現實。

周琪還沒吃午飯,本來是買了蛋糕打算和周尤一起吃的,可蛋糕摔在地上,賣相實在難以讓人下咽。

江徹剛好獻殷勤,和周琪尬聊了幾句,又定了家未來小姨子喜歡的餐廳,等周尤收拾好,就一起出門吃飯。

江徹又不用天天見到周琪,倒沒什麼不自在的,可之後兩日,周尤面對周琪,都有些微妙的尷尬。

主要是周琪太不害臊了,回盧原的路上還不停追問她擁有性生活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周尤無法,只得全程裝睡。

在星城讀大學工作的這幾年,星城在新一線里勢如破竹,高樓簇簇拔地而起,房價隨之節節攀升,加之政府優惠扶持,娛樂文化以及新興行業發展得特別迅速。

鄰省的庸安市倒是市如其名,這麼些年一直平平庸庸,三線以內查無此市。

她們的家鄉盧原隸屬庸安,算得上是名副其實的十八線小縣城。

星城和盧原雖然在相鄰省份,可兩個省面積都大,位置一個在最南,一個在最北,距離也不算近。坐一個半小時的高鐵到庸安市,還要再坐兩個小時中巴。

周尤坐在中巴車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座椅邊緣早已崩開,裂出陳舊泛黃的破絮,中年男人的體味混合著狹小車廂里咯咯嘎嘎的雞鴨叫響,有些悶。

周琪在高鐵上精神頭還好,拖著行李輾轉幾個來回,上中巴起,就開始昏昏欲睡。

周尤將她腦袋枕在自己腿上,又推開半扇車窗。

冬日晴天的風裹挾著揮之不去的涼意吹得髮絲凌亂。

大約是光線熱烈,周尤的唇色有些偏淡,浸潤在陽光下,本就白皙的皮膚又多了幾分透明感,隱約可見細小的青色血管。

整個人單薄得像是會被風吹走一樣。

遠處有低矮的山,山坡上墳塋遍布,鄉鎮地方,逢年過節都喜歡拜祭,遠遠望去,還有不少紙紮花環立在碑前,迎風顫動。

從沒有呼吸,到變成高溫烈火里的一把灰燼,再裝到小小的骨灰盒裡,埋至地底,人的一生好像可以結束得很快。

每次回盧原,看到這片低矮山坡,周尤的心情都會變得有些壓抑。

她收回目光,又給江徹發了條微信報平安。

中巴顛簸至盧原汽車站時,已是下午六點,夕陽像流質鹹鴨蛋黃,在天邊鋪出深深淺淺一片金霞。

周尤叫醒周琪,拖著行李回家。

安置小區分撥款扣得很死,當初建的時候,大約是可撈油水的地方太少,只能一再偷工減料。建了不足十年,卻和附近幾十年的老房子沒什麼兩樣。

剛進小區,就有人和兩姐妹打招呼,那嗓音嘹亮又極具穿透力,「哎喲!尤妹子和琪妹子回來了啊!」

周尤循聲望去,忙點了點頭,揚起唇角,「楊嬸。」

周琪也甜甜應聲,「楊嬸!」

接二連三又有幾個中年婦女喊她們,兩姐妹也禮貌地一一回應。

鄉下拆遷至縣城這麼些年,鄰里們還不甚習慣樓棟生活。

到晚飯點,女人們都習慣拎把塑料凳子,到樓下一起擇菜說話。平日里也是敞著門過日子,樓道里油煙味很重。

走到四樓倒有些不同,左邊一戶敞門做飯,右邊一戶門關得嚴嚴實實,周尤停頓幾秒,抬手敲了敲。

「……那你問清白沒有,怎麼老不回來吃飯?」

余鳳蓮邊開門,邊回頭沖周英慧說話。

余鳳蓮燙一頭棕色小卷,眉毛紋得細,時間長了,顏色已經褪成淺淺的青綠,映襯著向下耷拉的薄嘴皮子,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精明,沒有好臉的時候,愈發顯得刻薄。

周尤和周琪拎著行李箱站在門口,余鳳蓮自上而下掃了掃她倆,臉上寫滿不耐和厭煩,招呼也沒打,開完門就回身往廚房做飯,還陰陽怪氣地念叨周英慧,「我真是上輩子造了孽才生下你這個背時鬼喲,不曉得幫我做一點事,別人張口等吃,你也張口等吃的呀?!」

周英慧也不是個省事的,見天兒就跟她媽頂嘴,「你什麼時候見過坐月子的進廚房,你是不是我親娘啊?」

周尤本想喊聲「舅媽」,見母女倆這態度,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

周琪則是壓根就沒打算喊人。

前陣子周尤工作很忙,也沒太在意老家這邊的消息,還是聽周琪八卦才知道,周英慧生了個女兒。

看現在這情況,是回娘家坐月子來了。

周英慧一身產後打扮,躺沙發上磕著瓜子兒玩手機,被余鳳蓮說了幾句,看到進門的周尤兩姐妹,也沒什麼好臉。

周尤倒是好聲好氣跟她打了聲招呼,又問小孩在哪,周英慧不耐煩地指了指自己房間。

周尤和周琪進她房裡看了看小孩,倒還算可愛,現下里正睡得香。

兩人悄無聲息從房裡退出來,又剛好遇上舅舅周自強回家。

周自強年輕的時候在鄉下做木匠,搬到縣城之後,跟人一起搞裝修,現在自己帶了個裝修隊,收入算是這安置小區里數一數二的。

周尤和周琪和他打招呼,他也擺出一副長輩樣,頗為關心地問了幾句姐妹倆工作和學習的狀況。

只是不知想到些什麼,他目光又轉向周英慧,似是想要詢問什麼。

但周英慧看都沒看他。

干站在客廳也不是一回事兒,周尤指了指行李箱,「舅舅,我們先回房放東西了。」

周尤和周琪推著箱子往自己房間走。

周自強在後面「欸」了聲,想要阻止。

可周尤已經率先打開房門,然後,步子一僵。

兩姐妹都有些懵,還是周琪先叫出聲來,「舅舅!我們房間…我們房間怎麼變成這樣了?」

周英慧不耐打斷道:「吵什麼吵,雅雅還沒睡著半小時,把人吵醒了你負責?」

周琪聲音哽在喉嚨,指著房間,還是一臉震驚。

這套房子是周家村拆遷補償的安置房,父母過世,戶主就自然就落成了周尤和周琪兩姐妹。

周自強年輕時候當木匠被人騙了錢,自己屋子賣了還債,早年沒拆遷的時候他們一家子就是貼著周尤家裡過日子。

後來拆遷,周尤父母剛好過世,兩姐妹還小,他成了兩姐妹的監護人,也就順理成章住進了這新的安置房。

這麼多年,他這個當舅舅的監護責任沒盡到就算了,這屋子倒是一直住的心安理得。

現在更過分,將兩姐妹住的房間堆成了雜物間,床都拆了!

周自強面上也有點過不去,斟酌著想要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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