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那麼多,若那丫頭當真那麼傻受傷了不告訴他的話,那可真是腦子裡裝了胭脂河的水了。這一跑,能活下來的幾率是多大?
腳下狂奔。心裡算了算,段十一扯了扯嘴角,得出的結論是:
無法生還。
倒吸一口涼氣。段十一眼瞳微紅,伸手按了按心口。
莫名的疼痛感像是一捲兒仙人掌,裹著他的心臟,收緊,再收緊。
他身邊一直有人不停地死去,這麼多年早就習慣了,他給小草說過,做大事的人不能被感情牽扯,辦案不能動情,對身邊的人,也始終不能太過依賴,因為人總有一死,要是感情太深,等分別那日,必定生不如死。
他養大白也好,收留小草也好。都是做過心理準備的,不會太過重感情。
所以段十一看起來,一直是個牛逼而遊離世外的仙人。
然而現在,道理他都懂,心卻痛得無法呼吸。
為什麼呢?段大捕頭難得也有點迷茫。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因為失去段小草而難受成這個樣子。
腦海里好像想起了芙蕖公主的臉。
她狡黠地笑著看著他。掩唇道:「不動心不等於不喜歡,有的人在一起久了,根本不會有心動的感覺。那種喜歡,是要用心痛來證明的。」
瞳孔微微一縮。
耳邊的風聲漸漸清晰,段十一抿唇,不作他想,繼續回去找人。
再往前,遠遠的就有血腥味。
段十一喉嚨一緊,跟著跑過去。
最後一個黑衣人被天蠶絲掛在了空中,顏無味雙眼通紅,雙手用力一分。
血霧漫天,四肢飛散落地。地上的血染紅了一片,聞著全是鐵鏽腥味兒。
段十一皺眉。
顏無味已經殺紅了眼,轉頭看見還有人,也不看清是誰天蠶絲便纏了過去。
地上不遠處還躺著個穿著官服的人。妃色的衣襟,衣裳嶄新嶄新的。段十一壓根沒理會天蠶絲,徑直朝那方向跑過去。
顏無味周身殺氣更重,飛身過來就擋在了他面前。
段十一咬牙,一掌拍在他的左肩,震得顏無味退後兩步,眼神總算有了點焦距。
小草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身下也已經是紅成一片,一張小臉慘白慘白的,一點活力都沒有了。
段十一在她身邊蹲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脖頸。
沒有脈搏。
他的心好像跟著停止跳動了,就這麼獃獃地看著地上的人,身體僵硬。
顏無味從背後過來,一把抓起段十一。二話不說狠狠地打了一拳,打得他踉蹌兩步,跌倒在小草旁邊。
段十一沒回過神。
「你不是很厲害嗎?」顏無味嗤笑,眼裡滿滿的都是殺氣:「這麼厲害,怎麼留下她一個人在這裡了?」
話落音,又是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喉嚨一甜,段十一茫然地抬頭看著他。
「她身上全是傷,你看不見嗎?」顏無味一身黑衣飛揚,聲音越來越輕,動作越來越重:「就你這樣子,也配當人家師父?」
段十一沒吭聲,甚至沒還手。他好像已經遊離在另一個世界裡,再也回不了神了。
顏無味趁機就打了個痛快。
段小草死了。
段十一漂浮在虛無的空間里,突然有好多好多的畫面回放。
有她笑得傻兮兮扛著大刀練武的、有她乖乖跟在他身後喊師父的、有被他坑了之後氣急敗壞喊段狗蛋的、有認真記下他教她的東西的。
「你想報仇嗎?」
「我想。」
「那拜我為師吧,我可以讓你成為六扇門裡最厲害的捕快,想揍誰揍誰!」
「好!」
他不過是一時興起,她卻認認真真地開始學武。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女孩兒,每天清晨起來蹲馬步。隨意給她的武功冊子,上頭全是標記和寫寫畫畫。
段十一當時覺得,哪怕是給她本廣播體操,小草都肯定會認認真真地學完。
「師父,你好漂亮。」
「懂不懂怎麼夸人?這叫風華絕代!」
「可是就是很漂亮。」
「……」
「小草,你先走,我斷後!」
「段狗蛋我操你大爺!前面有狗!」
「……」
「我喜歡你!不是徒弟對師父的那種喜歡,是女人對男人的那種喜歡!」
「我就是知會你一聲,在你沒正式成親之前,我都會想辦法把你搶回來!」
「……」
「我背他,是因為他對我有恩。」
「那背我呢?」
「因為我喜歡你。」
好多好多畫面飛過去,段十一淡淡地看著,覺得天上突然下起了雨,雨水還越來越多,越來越大,最後將他所在的空間全部淹沒。
他要窒息死了。
腦子還在理性地思考,然而身子一動也不想動,連掙扎都不想。
「段捕頭!」
有人在焦急地喊他,聲音很吵很煩。
「段捕頭,快醒醒!」赫連齊樂使勁搖晃他,焦急得要命。
段十一終於睜開了眼睛,盯著帳頂看了許久許久,又想閉上眼。
「哎,醒了就別睡了啊,我還真以為你死了!」赫連齊樂紅了眼睛:「御醫說你受了內傷,外傷不嚴重,養養就好了,你別哭了。」
誰哭了?段十一好笑地睜開眼,側頭看著他:「我沒事。」
嗓子嘶啞得跟在山頂大吼了一晚上似的,段十一皺眉,半坐起來看了看周圍。
應該是皇宮裡,富麗堂皇。太子殿下正守在他身邊,再沒多的人了。
心裡一沉。
「怎麼了怎麼了?」赫連齊樂著急地問:「胸口也受傷了嗎?」
「沒有。」段十一輕笑:「只是突然疼了一下,我沒忍住。」
赫連齊樂像是知道了什麼,一臉惋惜:「你也別太難過了。」
「嗯。」段十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頓了頓,才輕聲道:「你怎麼把我救回來的?」
赫連齊樂道:「我回宮帶了人去救你們,半路遇見了自稱是霓裳閣掌柜的人,背著小草拖著你,所以我就將你們接進宮了,畢竟是我的救命恩人。」
嗯?段十一緩慢地轉頭看著他:「小草…也在嗎?」
「嗯。」赫連齊樂低沉了聲音:「只是她的傷實在太嚴重了…」
段十一張了張嘴,眼前突然有些模糊。
「我知道,你不必說…」
「所以御醫幾乎將能用的葯都用上了,什麼千年人蔘萬年王八,包括父皇珍藏的回魂丹都被我挖過來了。」赫連齊樂表情有點誇張:「你是不知道,她就差一點兒,魂就該被鬼差勾走啦!硬生生被我給救了回來!」
「……」
「而且小草真是傷得太慘了,剛剛才脫險,我才過來守著你的。父皇說你們這是第二次救駕了,等你們養好傷,必然有重賞!」
愣了好一會兒,段十一才回過神來,打斷太子的喋喋不休:「你的意思是,小草沒有死?」
赫連齊樂瞪眼:「誰說她死了?」
段十一:「……」
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就往外走!
「哎!」赫連齊樂嚇了一跳:「你的傷還沒好啊,御醫說不能下床的!段捕頭!」
段十一沒聽,結果走出宮殿就迷路了。穿著寢衣和襪子,茫然地站在重重宮殿之中。
「哎,我說你別這麼急啊。」赫連齊樂追上來:「我帶你去,在那邊。」
小草剛從生死線回來,依舊還在昏迷,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顏無味坐在床邊,臉色和床上的人差不多。一聽見動靜,回頭冷冷地看了過來。
一見是段十一,顏無味沒說話,將頭又轉了過去。
「他為什麼在這裡?」段十一皺眉。
赫連齊樂道:「我不是說了嗎,你們都是他送來的。而且小草失血過多,御醫說需要人血,這位顔掌柜的血剛好可以,給了小草好大一碗呢。」
段十一沉默,走到床邊看了看。
小草穿著單衣,肩膀被包得很厚,臉朝外側躺著,臉色白得都有些透明了。
伸手捏著她的手,感覺到了點溫度,段十一才終於鬆了口氣。
這一松,眼前就是一黑。
赫連齊樂連忙讓人接住他,跺腳道:「都是病人,跑來看什麼看啊,哎,你別掙扎了,我讓人在這裡多加一個軟榻。」
說著就吩咐了下去。
段十一躺在軟榻上,緩了好一會兒才道:「謝謝。」
顏無味知道是對誰說的,然而他並不打算領情。
倒是旁邊的太子殿下不好意思地道:「都是因為我一時任性,害得你們這麼慘,哪裡用得著你說謝謝。」
段十一閉目養神,不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