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魚一蹦一跳地走著,笑著道:「先前是有些舊怨在心裡散不去,所以無心其他。」
「哦?」沈知白問:「現在散去了?」
「也不算都散了。」池魚聳肩:「不過已經輕鬆了很多,師父幫了我很大的忙。現在我覺得,就算哪天如願以償了,也還能繼續好好活下去。」
沈知白一震,眉頭皺了起來。
「侯爺別擔心。」池魚看著前頭的廟堂,笑眯眯地道:「那些個不好的想法,我以後斷不會有了。」
以前她的生命里只有沈棄淮一個人,沈棄淮不要她了,所以她覺得除了報仇之外,生無可戀。然而跟在師父身邊這兩個月,她突然覺得人生的樂趣還有很多,可以排隊去買京城有名的糖人、可以秋天去看一望無際的麥田、可以躲在屋子裡嗑瓜子、也可以陪師父去他想去的地方。
一想到還有很多很多事情沒做,她恨不得自己的命再長些,哪裡還捨得去死?
深深地看他一眼,沈知白嘆息:「三皇叔對你的確是恩重如山。」
「是啊。」瞧見了求籤的地方,池魚道:「所以今兒,也替師父求一求籤吧。」
「哎……」沈知白想攔住她,然而池魚跑得比兔子還快,眨眼間就鑽進了人群,拿到了求籤筒。
可是她沒求過,不知道怎麼求。抱著簽筒跪在蒲團上,池魚側頭看了看別的來求籤的小姐,然後像模像樣地跟著學。
「天靈靈地靈靈……」
身後站著的沈知白「撲哧」一下就笑出了聲,抬袖掩唇,滿眼星光,頗為好笑地道:「哪有你這麼求的?」
「她們不都這樣嗎?」池魚不解地回頭,伸手指了指旁邊那個搖著簽筒念念有詞的姑娘。
沈知白蹲在她身側,無奈地小聲道:「人家念的是求月老保佑自己有個好姻緣,你這天靈靈地靈靈是什麼東西?」
這樣啊,池魚點頭,重新跪好,看了上頭的月老石像一眼。
這廟宇是新的,石像卻像是從別的地方請來的,色彩斑駁,慈眉善目,?色的頭髮綰得規規矩矩,一身紅袍攏袖,手裡還捏著長長的紅線,瞧著就很靈的樣子。
深吸一口氣,她閉上眼。
月老啊月老,我上回求錯了姻緣符,燒得一身傷,痛徹心扉。這回再來求,你可莫要再坑我!
「啪!」有竹籤掉了下來。
池魚睜眼,興高采烈地撿了那竹籤捏在手裡,然後繼續閉眼小聲念:「家有一師,弱冠之年早過,還未得良緣,請再賜一簽。」
竹籤落地。池魚瞬間就忘記了自己旁邊還有個小侯爺,抱著兩支竹籤就去找解簽人。
沈知白伸手想喊她,可看她蹦蹦跳跳的那麼開心,倒也有些不忍心。低笑一聲,看了看被她放在地上的竹籤筒,撿起來也在蒲團上跪了下去。
他的姻緣一早就出現了,只是一直難成,如今那人回歸原本的身份,倒也並不是絕對沒有可能。
「啪。」有簽出來了,落在地上清脆地一聲響,沈知白笑著睜眼去拿,低頭一掃,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這上頭寫『前世姻緣今生了,枝節卻生早。柳暗花明又一村,良人險中生。」白鬍子的解簽人搖頭晃腦地念著,眼睛一瞟,朝池魚伸手:「承惠,解簽三十文一支。」
「哦!」池魚老老實實地就掏出了荷包,拿了六十文錢給他,然後眨巴著一雙期盼的眼睛,等著他繼續說。
白鬍子收了錢,嘴皮子瞬間利索起來:「姑娘,你遇見過錯的人,枝節橫生,但有驚無險,你的良人已經出現啦!」
「是嗎是嗎?」池魚興奮地問:「是誰啊?」
白鬍子莫名其妙地看著她:「這小老兒哪裡知道?簽文上又沒寫,只是說你的良人多半會出現在一個險境里。」
險境嗎?池魚似懂非懂地點頭,連忙把另一支遞了過去:「這是一個男子的,我替他求的。您看看?」
白鬍子從容地接過來,自信滿滿地打算念,一看簽文,鬍子抖了抖。
「怎麼了?」池魚伸過腦袋去,關心地道:「您不認識這些字兒嗎?還是看不清?我來幫您念……」
「不必!」白鬍子慌忙護了那簽文,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看了池魚兩眼,把方才收她的六十文錢拿出來,塞回她的手裡:「這根簽文小老兒不會解,錢還你。」
「哎……」池魚納悶了:「為什麼不能解啊?」
「小老兒還有事。」白鬍子戰戰兢兢地起身,抱著那竹籤就跑:「還有事啊!事情可多了!告辭告辭!」
說完就「咻」地一下躥出去了十丈遠,那步伐矯健得,完全不像一個上了年紀的人,看得池魚哭笑不得。
沒人解簽了,她扭頭就想走,卻看見沈知白神色凝重地捏著簽站在後頭不遠的地方。
「小侯爺!」這才想起自個兒把人家忘了,池魚心虛地跑過去,比劃道:「那個解簽的人說不解了,跑掉了,您這簽文恐怕也……」
「無妨。」勉強笑了笑,沈知白道:「咱們再去看看梅花吧。」
「好。」池魚點頭,興沖沖地就朝梅林里走。
沈知白看了看她的背影,低笑一聲。瀟洒地將手裡的竹籤扔了出去。
紅白的簽子,該寫著簽文的那一面卻是空的,一個字也沒有。
寒風凜冽,梅花香氣四溢。
沈故淵板著臉坐在床上裹著被子,斜眼看著窗外的天色,渾身都是清冷的氣息。
鄭嬤嬤端著晚膳進來,笑眯眯地道:「主子,池魚丫頭和那小侯爺怕是玩得晚了,晚膳您先用吧。」
沈故淵沒吭聲。
鄭嬤嬤眼梢微動,故意嘆息了一聲道:「這沒池魚丫頭的晚膳啊,是不太好吃,要不主子再等等?」
「不必。」沈故淵鬆開被子下了床:「我一個人吃就是。」
鄭嬤嬤有點意外,給他擺了碗筷,打趣似的道:「以往池魚丫頭不在,您不是都吃不下東西嗎?」
「瞎說什麼?」沈故淵皺眉,頗為不耐地看她一眼:「你忘記我是來做什麼的了?」
「沒有忘。」鄭嬤嬤屈膝:「奴婢還以為主子忘了呢。」
「我沒有。」微微抿唇,沈故淵拿起了筷子。
他不會忘記自己該做的事情,也絕對不會被寧池魚耗掉太多心緒。
絕對不會!
夜幕沉沉,池魚高高興興地回到了王府,一進門就眼睛亮亮地道:「師父,我看見了好漂亮的月老廟!」
沈故淵看著手裡的奏摺,頭也不抬:「是嗎?有多漂亮?」
「我給您看!」池魚雀躍極了,轉身就去把焦尾琴抱了出來。
沈故淵依舊沒抬頭,心裡罵著這丫頭沒腦子,有多漂亮說出來不就好了,抱琴幹什麼?
然而,第一個音響起的時候,他怔住了。
平調一起,清靈帶香,眼前彷彿就是一條平坦的路,路邊開滿了梅花。琴聲悠揚,花香從車外飄進來,沁人心脾。
他抬頭看了過去。
池魚臉上帶笑,指法嫻熟地用琴聲告訴他她看見的美景,有巍峨的廟宇,錚錚有聲;也有一眼無際的梅林,清幽動人。琴音轉處,是小橋流水,在廟宇背後的青石板上,清冽的泉水潺潺地流。滿懷希冀的少男少女們手捧竹筒,念念有詞地求著自己的姻緣。遠處的鐘聲一響,彷彿天上月老的應答,悠長地在廟宇里迴響。
一枝梅花越過紅瓦,在人眼前開得正好。
曲終弦止,池魚有點忐忑又有點期盼地看向自家師父。
她一直偷偷練琴,都沒讓他發現,現在總算能以琴寫景,他會不會誇自己兩句?
沈故淵捏著摺子,終於動了動,彷彿剛剛才回神。但一開口,卻是不咸不淡地道:「我知道了。」
小臉一垮,池魚不高興地湊到他身邊:「就這一句話嗎?」
「還要有什麼話?」沈故淵白她一眼:「時候不早了,早些休息。」
扁扁嘴,池魚轉身去洗漱,忿忿地碎碎念:「整天板著個臉也不嫌累,好心好意彈琴給他聽,連句誇獎都不給,沒人性……」
「你可以念大聲點。」背後的人陰森森地道:「反正我都聽得見。」
頭皮一麻,池魚乾笑兩聲,捏了捏自己的嘴。
上床就寢,沈故淵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摟著她,只道:「有件事還忘記告訴你了。」
「什麼?」池魚捏著被子睜著一雙無辜的眼。
「沈棄淮不顧司命反對,也要與余幼微完婚。」沈故淵淡淡地道:「婚禮從簡,只求余幼微立馬過門。」
「這樣啊。」池魚歪了歪腦袋,感覺自己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激動了:「他們想成那就成唄。」
「你還活著的消息已經在京城傳開,他們成親,外頭傳的話必定不太好聽。」沈故淵道:「你可想好了。」
「這有什麼想好不想好的?」池魚苦笑:「我也沒辦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