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碩忍無可忍,本月第三次撥通了租房公司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一位聲音溫柔的男性:「您好,請問有什麼事嗎?」
陳碩壓著火氣說:「我是租戶,上個月通過你們公司租的創業花園公寓,8棟706。」
「嗯,您登記的電話號碼就是現在打的這個吧,我馬上查一下……是陳碩先生對嗎?」
「對。」
「您租的房子有什麼問題嗎?」
「房子本身倒沒什麼問題,但這房子里有老鼠!」
「老鼠?」
「對,很煩人!一到晚上就出來活動!我昨晚……差點兒踩到了!」
實際上不是差點兒,是已經踩到了,只不過隔著一層拖鞋的鞋面。這該死的老鼠膽大包天、肆無忌憚,竟然鑽進了放在床邊的一隻拖鞋裡。陳碩晚上起來上廁所,右腳剛伸到拖鞋裡,突然踩到一個鼓鼓囊囊的、軟軟的東西,他嚇得驚叫了起來。被踩到的老鼠「吱」的一聲叫,從拖鞋裡鑽出來,迅速逃竄了。
現在想起這一幕,他仍然心有餘悸,渾身起雞皮疙瘩。陳碩是陝西人,一米八五的大個子,年輕力壯、身材魁梧。一般人都會覺得這種孔武有力的漢子天不怕地不怕,但只有陳碩自己知道,他從小就怕老鼠,怕得要命。
追本溯源,可能跟隔代遺傳有關係。陳碩的爺爺就很怕老鼠。在以前的老房子里,老鼠特別猖獗,有時成群結隊地活動。聽說爺爺為了驅除老鼠,不惜在糧食短缺的困難時期養了兩隻大貓。有時人都吃不飽,也要緊著貓,決不能把貓餓著了,不然晚上沒力氣抓老鼠。僅憑這一點,就能知道爺爺怕老鼠到了哪種程度。陳碩則有過之而無不及。僅僅是老鼠從他身邊跑過,都能讓他頭皮發麻,驚出一身冷汗。
租房公司的工作人員說道:「您反映的這個問題,我們沒有從本小區其他業主那裡聽到過。創業花園公寓是前年才交房的新公寓,您又在7樓,怎麼會有老鼠呢?」
陳碩不滿地說:「你什麼意思,難道我說假話騙你不成?我吃飽撐的還是怎麼回事?」
「不是這個意思,先生。我的意思是,你反映的可能是極個別的情況。」
「不管怎麼樣,現在這種情況已經嚴重地干擾到了我的生活和睡眠,我要求另外換一間公寓。」
「這個恐怕不行,現在是租房旺季,附近的公寓全都租出去了。」
「那你們退我押金,我不租了。」
工作人員十分為難地說:「這也是不可能的。房子里有老鼠不是退租的理由。先生,如果這樣都能退租的話,那屋子裡有蒼蠅、蚊子、蟑螂的租戶,都可以要求退租了。」
「……」
陳碩一時語塞。他本想說老鼠跟蟑螂、蒼蠅不是一回事,但貌似也沒什麼太大的區別。總不能說他有懼怕老鼠的特殊體質吧,估計沒人能接受這樣的理由,特別是對於他這樣一個壯漢來說。
估計對方已經在心裡罵他事兒逼了,表面上卻還是好言相勸,同時出著主意:「陳先生,房子嘛,總不會一點兒小問題都沒有的。您租的是新公寓,比起那些二三十年的老房子,已經好很多了。老鼠嘛,在所難免。您自己想點辦法可以嗎,比如買點鼠藥、捕鼠夾什麼的?」
陳碩沒好氣地說:「這已經是我第三次給你們打電話了。前兩次你同事也是這麼跟我建議的。我買了黏鼠板、捕鼠夾之類的東西,可現在的老鼠都他媽成精了,就像認識這些東西一樣,根本不上套!」
「那我們也沒辦法了。要不……您將就一下?」
陳碩看出來了,再跟他說下去也沒有意義,於是掛斷了電話。
躺在床上,雙手反枕在腦後,陳碩吐出一口濁氣,心中十分煩悶。「北漂」快三年了,仍是孑然一身,工作也沒見多大起色,現在還住在這種十多平方米、盒子般的小公寓里。每天擠著公交車或地鐵上班,回家已經累成狗了,還要受到老鼠的騷擾,這日子還能過嗎?
想來也是怪了,確實是前年才交房的新公寓,怎麼會有老鼠呢?況且這屋子就巴掌大的地兒,老鼠能藏哪兒?陳碩找過床下、柜子底下,都沒見到老鼠洞。陽台上有地漏,難道是通過地漏鑽出來的?可每天早上看到地漏的蓋子都是蓋好的呀,這老鼠不會真成精了吧,來去還能把蓋子蓋好?
最想不通的一點就是,老鼠光臨他這兒,圖什麼呢?單身公寓連天然氣都不通,基本上也沒人在這兒做飯。為了避免招老鼠,陳碩連薯片、餅乾之類的零食都不敢儲備。按說這老鼠光臨了幾次,每次都一無所獲,也該另尋門戶了吧,怎麼還天天晚上往他這兒跑?難不成知道他怕老鼠,專門揀軟柿子捏,欺負他玩兒?
想到這裡,陳碩氣不打一處來。他這麼一個大個子,竟然被小小的老鼠當成了戲耍的對象,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發誓一定得抓到這隻可惡的老鼠不可,但能想到的招都用過了,還能怎樣呢?
住在同一棟樓的許晨,是陳碩的同事。當時兩人一起到這家裝飾公司應聘,一起租的房子,成了鄰居。之後命運似乎也綁在了一起,都淪為了屌絲。許晨似乎比陳碩還要慘一點。陳碩雖然也窮,好歹身體強健,許晨跟他比起來瘦弱得像個小雞仔,時不時生場小病,醫藥費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不過許晨這人腦子好使,鬼點子多,所以陳碩想看看他能不能給支點兒招。
敲門。許晨在裡面問道:「誰呀?」
「我。」
過了半晌,門打開了。許晨穿條褲衩,光著膀子,胸前的肋骨根根分明。陳碩足足比他高了一頭,一走進屋,就看到桌子上筆記本電腦正在播放島國無碼愛情動作片,旁邊是一盒抽紙。陳碩嚷道:「你他媽就不能含蓄點兒嗎?有客人來了,好歹按個暫停,最小化什麼的。」
「你算什麼客人呀。」許晨問道,「要一起看嗎?剛下的,妹子不錯,真不錯。特別是……」
「行行行了,我沒心思看這個,你最好也少看點兒。本來就虛了,還要把身子徹底掏空不可?」
「不看這個我幹嗎呀?約個妹子出來逛街吃飯,晚上再泡個吧?咱消費得起嗎?欸,你不也一樣嗎,要不大周末的你不出去玩兒,到我這單身狗的宿舍來幹嗎?」
「行了別貧了,你把它關了。我有事跟你說。」
許晨極不情願地關閉了視頻軟體。陳碩打量著這間屋子:皺在一起的床單和被子、塞在床下的運動鞋和臭襪子、滿地的零食包裝口袋、桌子上吃完沒扔的泡麵盒和快餐盒……髒亂得連他這個大男人都看不下去。他囁嚅道:「真是見鬼了,耗子怎麼不光顧你這兒……」
「你嘀咕什麼呢?」
「沒什麼。我是想問,你住的這屋,有老鼠嗎?」
「老鼠?沒有啊,這又不是老式居民樓,怎麼會有老鼠?」
看到陳碩鬱悶地嘆了口氣。許晨問:「怎麼,你那屋鬧老鼠?」
「是啊,好多次了,晚上總在我屋裡竄。越來越囂張了,昨晚甚至鑽進我拖鞋裡,我差點兒踩到!」
「打呀!」
「怎麼打呀?那老鼠跑得飛快,一眨眼就沒影了。關鍵是這畜生來無影去無蹤,我也不知道它藏在哪兒,想盡辦法也逮不到它,真他媽煩死了!」
許晨不以為然地說:「那就算了唄,一隻老鼠罷了。它又沒爬上床咬你小弟弟,你管它幹嗎?」
「我——」陳碩實在是說不出「我怕老鼠」這幾個字,太丟人了。話都到了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許晨盯著陳碩,看到他一臉窘迫的模樣,猜到了幾分,說道:「你不會是怕老鼠吧。」
陳碩找不到別的理由,只好承認了:「嗯……」
許晨一聽樂了,大笑起來:「你這麼一個大個子,還怕小小的老鼠?哈哈哈,人家小姑娘還不一定怕呢!」
「夠了!」陳碩漲紅了臉,喝道,「我天生就怕,有什麼辦法?又不是我願意怕的!」
許晨笑得更厲害了,直到陳碩做出要揍他的姿勢,他才強忍住笑,說道:「那你想讓我幹嗎?幫你抓老鼠還是打老鼠?」
「你要真能幫我抓到或者打死這隻老鼠,今晚上我請客,地方隨便你挑。」
「此話當真?」
「絕無戲言。」
「那敢情好!」許晨來勁了。吃了一天的速食麵,一頓大餐的誘惑是難以抵擋的。他立即穿上衣服鞋子,跟陳碩來到同一層的706房間。
許晨右手持晾衣桿,左手拿著開啟手電筒功能的手機,挨個兒搜尋了衣櫃、床下等地方,生活陽台也找了,甚至連沙發墊都捏了一遍,根本沒發現什麼老鼠。他對陳碩說:「你確定這老鼠是躲藏在你屋裡嗎?」
「我就是不確定。」陳碩說,「你找的這些地方我也找過,每次都以為這畜生已經溜出去了,可一到晚上,它就像幽靈一樣出現了,我簡直不知道它是從什麼地方鑽出來的。」
許晨思忖片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