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百零四章 聘禮

聞近檀猛地睜開眼睛,眼神愕然。

蕭離風已經笑起來,在她耳邊用氣音道:「小檀,我並不在乎你嫁沒嫁過人,殺沒殺過人,我既然喜歡的是這個你,那這個你就是最好的,難道我還不相信我自己的眼睛,卻要相信那些世人的流言?」

聞近檀霍然轉頭,轉得太快,以至於剎那間,他的微涼的唇,擦過了她的頰。

明明只是蜻蜓點水的一觸,她卻猛然一僵,只覺得渾身的毛孔都在瞬間炸開,全身的血都在瞬間衝上臉頰,就集中方才他觸及的地方,再滔滔向四面暈開,她整個人好像都著了溫暖的火,將心灼燒成灰,再軟軟地罩在天地間。

蕭離風卻沒想到她竟然反應那麼大,眼底閃過笑意和憐惜,他看得出她還是個處子,而方才的情緒反應也說明,她那所謂的前夫,一定不是個東西。

如此美好的女子,憑什麼要活得如此沉默而卑微?

如果可以,他想每日獻給她這世上最美最好,令她日日煥發光彩,讓她明白她配得起這世間一切。

他嘆息,微笑著牽起她的手,「小心,到那條熱河了,來,抬腳。」

聞近檀剛才扣住他手指毫不臉紅,此刻卻悄然轉過了臉頰。

有點麻木地聽著他的指令,輕輕抬腳,上了一塊大石頭,感覺那石頭底部不牢,彷彿漂浮在水上,她站立不穩,跌入蕭離風懷中,蕭離風趁勢攬著她坐下,底下河流的熱氣撲面而來,她的臉紅得滴血,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熱氣蒸的。

蕭離風在她耳邊輕輕道:「有點累了,我們歇一會吧。」

聞近檀覺得在此處休息實在不是個好提議,但是此刻她人到心都在暈眩,哪裡還能提出反對意見。

有人從身側掠過去,那是易人離和厲笑,兩人在半空回首,看著石上那兩人相依的輪廓,眸光帶笑,隨即又相視而笑。

有人在他們側方停下,那是燕綏和文臻,文臻笑眯眯看著兩人,燕綏卻將目光移了開去。

聞近檀隱約感覺到眾人的目光,只覺得心中溫軟,她囑咐了文臻兩句這熱河的注意事項,讓文臻告知眾人,說完之後她回頭,想對蕭離風解釋一下,自己並不想出頭,蕭離風卻已經飽含讚歎地嘆息道:「小檀,能得你這樣的朋友,應該是每個人的幸運。」

聞近檀笑了笑,發了陣呆,道:「真正的朋友,都是互相成全的。」

蕭離風又嘆息一聲,聞近檀卻從種聽出一些淡淡的遺憾,她剛要回頭詢問,卻見蕭離風已經向她靠了過來,她微微一怔,以為他是想要佔些便宜,雖有些怨怪他太過風流,但推了推之後發現推不動,也就罷了。

她本就是個看似懦弱實則無畏的性子,骨子裡頗有幾分離經叛道。和文臻一起呆久了,禮教之防也漸漸淡了,覺得既然彼此心悅,機會難得,錯過了老天是要打雷劈的。

蕭離風靠著她,輕聲笑道:「之前咱們盡說些不相干的事兒了,現在便說說我們自己的事吧。」

聞近檀微微紅了臉,半晌才似乎遲鈍地「嗯」了一聲,卻又道:「大家都在等著我們呢。」

蕭離風卻似乎沒聽見,輕輕道:「等此間事了。咱們去各處走走吧。走到哪裡走累了,就選一處最美的地方停下來,結廬而居,我就住在……」

聞近檀輕輕哼一聲。

蕭離風笑道:「……你隔壁。」

聞近檀卻沒和他鬥嘴,只低頭笑了笑。

結伴走天下看遍河山景,固然令人嚮往,可他有共濟盟的責任要擔,她則還要幫小臻把江湖撈開遍全國,要創辦廚藝學校,要管好書屋,彼此要做的事情都那麼多,閑雲野鶴終究只是夢想。

但是夢想終歸是很美的,留在心間,便是宇宙星海,天際虹霓,遠而閃耀,令人日夜不忘。

那麼,又何必煞風景地打破呢。

「我挺會打獵的,你又會廚藝。到時候我的獵物換你的豆漿好不好?如果你覺得佔了便宜,你可以幫我硝制皮子,完整的皮子在市面上挺值錢,回來咱們二八分,我二你八。晚上咱們一起磨豆漿,只是不要再那麼一磨一整夜了,夠咱們兩人喝就夠了。也不需要賣豆漿,我打獵夠養活你,但如果你喜歡,那也可以開個小食肆……」

聞近檀唇角含笑,並沒有說好不好,半晌只輕聲道:「我做鹿肉也是很好吃的。」

「我最喜歡鹿肉了。」蕭離風歡喜地道,「對了,我前些日子獵了一隻鹿,那皮毛尤其好看,我便親手剝了做了頂鹿皮帽子,只是想著天氣尚熱,沒好意思送給你,你回頭有機會記得去拿……」

聞近檀沉默半晌,忽然道:「是聘禮么?」

四周忽然安靜了。

前後左右偷聽的人固然傻了,連蕭離風都失了聲。

眾人見慣這女子不聲不響,走路都順著牆角走,誰想過她一旦敞開心懷,竟是一腔熱血如沸。

半晌安靜之後,蕭離風忽然笑了起來,大抵是有些激動,他一邊笑一邊咳,眼底晶光閃爍。

「不不不……」

聞近檀神色一黯。

「……給你的聘禮,怎能這般草率?」蕭離風笑聲分外舒朗,「小檀不計較虛名富貴,我卻不願委屈小檀……聘禮有,就在前面……」他附到聞近檀耳邊,悄聲道,「在抵達最後出口前的那一片灰黑石地,我囑咐你不能快步走不能停留的地方,底下藏著共濟盟這麼多年來積攢的寶貝,原本我是要獻給文大人,作為共濟盟以後安身立命的資本以及……總之現在我改變主意了,珍寶為聘,獻與聞姑娘。一求姑娘垂青一顧;二願姑娘眉壽萬年。」

聞近檀靜靜聽著,面上神情紋絲不動,便是蕭離風靠得極近,也無法在黑暗中看見她垂下的密密睫毛,更看不見睫毛上微微閃爍的晶瑩。

她心中有些茫然,想要回應,又覺得此刻無論什麼回應都顯得不夠力量,這樣的黑暗,這始終縈繞不散的淡淡血腥里,她不想說那些以後註定要回味一生的話。

所有的話,她要在日光下,看著他的眼睛,回答。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垂下,觸及蕭離風垂落在地上的發,便輕柔地掬起,忽覺有點戳手,她不禁一怔。

大當家什麼時候頭髮這麼枯乾了?

蕭離風忽然直起了身,聞近檀以為是剛才自己動作唐突令他不快了,趕緊放了手,蕭離風卻又在黑暗中一笑,有點唏噓地道:「小檀,但望你日後學會放開些。無需謹小慎微,無需看人眼色,無需考慮太多他人所想,遇事先想著自己便好。」

聞近檀不說話,她的手指按在石頭上,觸及一些短短的戳人的東西,她將那東西一根根拈在掌心,當她終於明白那是什麼的時候,剛才還火熱的掌心忽然便冷了,那一根根的物事,像冰刺一樣,刺得她不能呼吸。

沉默好半晌後,她顫聲道:「大當家,你……你怎麼了?」

然後她聽見輕微的噗通一聲,像是人體倒下,卻不夠沉重,她心頭電光一閃,猛地伸手一抓,果然抓住了蕭離風的袖子,只是料想中抓不住蕭離風會讓他落下熱河的事情並沒有發生,但她的手依舊不斷顫抖起來。

越抖越厲害,那顫抖隨即從她的手一直傳遞到她的唇,以至於她上下牙齒格格打戰,好一會兒才擠出支離破碎的幾個字:「你……你你你為何這麼輕了……」

蕭離風似乎笑了一下,聲音嘶啞,他剛才躲開的手指又伸了過來,拉住了聞近檀的手,只這一觸,聞近檀只覺得彷彿摸到了一截枯乾的木頭,她心中轟然一聲,霍然半跪而起,對著黑暗中大呼:「小臻!小臻!」

文臻此時已經過了河,卻心中若有警兆,站在河邊沒有繼續向前走,聽見這一聲,毫不猶豫返回,在轉身的那一刻,她聽見燕綏似有若無嘆息了一聲。

她落足在聞近檀所在的大石上,一手按住她不斷發抖的肩頭,一手便要去掏火摺子,卻聽見蕭離風忽然喘息著出聲:「不能點火……」

文臻停了一停,伸手去懷中摸,她身上有夜明珠,燕綏送給她的小玩意之一。

但是蕭離風忽然道:「能給我留下最後一點尊嚴嗎?」

文臻停了手,她站在熱河黑石之上,滾滾熱氣蒸騰而上,心情卻忽然蒼涼,像隔著朦朧的窗明明看見春花秋月,一指戳破後卻看見茫茫的雪。

她沒有再試圖蹲下身去查看蕭離風的情況,她已經知道先前她把過的那手腕,確實是蕭離風的。

她迅速塞了一顆燕綏師門的補氣藥丸到蕭離風嘴裡,好讓他能把該說的話說完。

別的,也就無能為力了。

好半晌文臻澀澀地道:「大當家,為什麼?」

聞近檀半跪著,木著臉,將跌到一邊的蕭離風抱在自己懷裡,她記著他方才的話,扶他的時候,沒有觸及他的任何肌膚。

但手底那不似人的極輕分量,還是讓她心中一慟,她垂下頭,一口口咽下哽咽,將熱淚也無聲地咽下去。

蕭離風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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