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多距離估計錯誤,雪讓他無法走快,直到半夜才到達村子。
他想這時候絕對沒有人會開門,於是他走向一座小教堂,幸好門是開著的。
在冷硬木板凳上睡覺鐵定不舒服,但是一來他不會凍死,再來不必花錢,因為他已經囊空如洗了。這又是另一個他非得到貝爾格勒不可的理由,他必須去取父親寄來的錢,他祈禱錢已經送到了。
他走進教堂,感到迎面而來的溫暖,那是燭台上無數蠟燭燃燒發出的光熱。
他走到最前排,因為那裡最接近蠟燭。他躺在長凳上,把頭枕在裝著所有家當的袋子上。他看著祭壇牆壁滿滿裝飾著聖像,沒有一處空隙。那些親切、幽暗、外圍輪廓用金箔圍繞的臉孔,引起維克多的信任。他已許久未感到如此安全。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有人搖晃他的肩膀,他聽到低沉的聲音不斷叫喚著:「吉普羅人。」他張開眼睛,看見一個留著短胡、身穿黑衣的神父,身後站了三個手拿糞叉的男人。
「我不是吉普羅人!」維克多睡眼惺忪地一邊說,一邊坐了起來。「我和他們一點關係也沒。」他想不起用土耳其語該如何說,只好指著自己重複說著:「德國人。」希望他們能明白他不屬於力波那一幫。
神父扯他的腿,另一個男人強按了一根木樁在他手上,然後推著他往門口走。現在維克多才明白過來,那些人期待他做什麼。
「住手,等等!我不是擋皮惡!」他大喊,想抵抗在背後推著他的手,此時其中一個男人塞給他一隻小袋子,裡頭發出錢幣碰撞的丁當聲。他突然有機會賺取到貝爾格勒的旅費了。
維克多當下尋思。他有足夠的理論知識以及少許實際經驗,膽子也不缺。也許他也可以試試對付不死人。
他抓緊拐杖,拐杖裡頭藏有劍,要取下一顆人頭應該沒問題。
「好,」他允諾,明確地點頭,「我來。」
神父及那幾個男人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出他不再拒絕。外頭正是破曉時分,他們領著他往街上走。維克多頗為詫異,他們並非走向墓園,而是來到一棟小屋前。
血從關閉的門底下流出,門檻上還滴著血。維克多聽見屋裡發出隆隆碰撞聲,然後是一個男人痛苦的喘息、瘋狂的咆哮聲。
維克多瞧見所有窗戶上都畫了十字,窗戶前吊了香料袋與其他象徵符號,防止困在陷阱中的吸血鬼脫逃。兩個男人背靠背坐在擋住煙囪出口的板子上,以防吸血鬼從那裡溜走;甚至連鑰匙孔前面都吊了香料與十字。村民考慮周到——什麼都想到了,只沒想到如何消滅吸血鬼。
屋裡再次發出巨響,甚至連門邊的石頭都動搖了。吸血鬼用暴力衝出屋子是遲早的事。
維克多感到口乾舌燥。他手指冰冷,不是因為天氣冷,顯然是對屋裡吸血鬼的恐懼讓他感到寒冷,他不像其他的吸血鬼躺那樣在棺木里等著人來砍頭。裡頭的吸血鬼是清醒的,而且被激怒了。看來門的另一邊有過一場浩劫。
他看著那些人的表情,鼓起勇氣。「至少不是假死人。」維克多低聲自語道。他把木樁插進腰帶,抽出劍,將神父的十字架掛在脖子上,自己的則掛在背上。
那些男人準備好,迅速開了門讓他進去。他跨過門檻,門在背後立刻關上。
維克多十分恐懼。
在晃動的燭光下,他瞧見四個被撕裂的人,他們的四肢及染血的衣物分散在屋內。他推測是兩個男人、兩個女人。屍塊上有撕咬的痕迹。地板上到處是血跡,血濺滿牆上屋頂,彷彿屋子自己流了血似的。
吸血鬼坐在對面的牆上,瘋狂的雙眼盯著他。他身上穿著昂貴的小禮服,貴族有錢人的穿著打扮。臉、頭髮、華麗服裝、精緻的鞋子,全身上下沾染著人類的生命汁液,他正用長長的舌頭舔著手指。
維克多看著他的頭髮:大概手指長,而且是紅色的。
長度與他在路旁屍體上發現的紅髮吻合。「猶大之子。」他喃喃道。那吸血鬼展開大屠殺,但也中了圈套。維克多舉起劍及十字,小心翼翼地接近眼前的怪物。
吸血鬼抬頭看他,對著他說話,然後大聲嘲笑,指著他的武器。
「我聽不懂你說什麼,但是也沒必要懂。」維克多回應。
吸血鬼聽他說完,慢慢站起身。他雙眼恍惚,恍若被血醺醉。「德國人,」他口音生硬地說,「這隻可能是……你是維克多·馮·史瓦茲哈根?」維克多臉上的表情已經給明了清楚的答案。他冷笑說:「多幸運,女爵派你來解救我,好事後向我勒索嗎?」
「什麼女爵?」
吸血鬼咂舌道:「我怎麼會有這想法?」他微笑,露出長長彎曲的尖牙,其他的牙齒彷彿象牙做成的刀。「讓我出去。」
維克多舉起十字。「吸血鬼,聽著,我是來消滅你的。」
吸血鬼的外表與行徑讓他驚奇,這與他之前所見,或與力波講述的完全不一樣。「以全能的上帝之名!」
吸血鬼頭一仰,大聲嘲笑。「在我把你像這幾個白痴一樣撕裂之前,我們是不是該先一起祈禱?」
他取下屋頂上的十字,並且親吻。「維克多,我相信上帝以及他的忠心僕人猶大·伊斯加略。而且他相信我,所以不會傷害我。」他將十字丟到一旁,慢慢走近維克多。「現在你想怎樣?除了一把劍,還帶了什麼來消滅我?」
維克多用劍對準他的心臟一刺,利劍果然穿過身體。
吸血鬼狂怒大吼,揮拳向下擊打那把劍,立刻將劍摧毀。他把插在身上的斷劍拔出,高舉控訴說:「維克多,這行為不友善,而且毫無意義。你必須把我的心臟徹底毀了才能消滅我。劍沒有用。」
維克多往後撤退,試圖壓下門把開門逃走,但是門把一動不動。未消滅吸血鬼,村民不讓他出去。
吸血鬼突然冷笑道:「我考慮了一下,今天我們不期而遇,想來意義非凡。」他行了一個宮廷式的鞠躬禮。「我們從頭開始:我的名字叫卡季克,我迫切希望離開這棟破屋子,我中了圈套被困此處。我們來做筆交易如何,維克多?」
他拿起一根蠟燭指著門楣,門楣在燭光下微微閃現。「只是時間問題,憑我的力氣遲早會逃出去,可是我何必白花這種工夫,我無須費力,你也可以全身而退。你瞧見窗子上插的刀子了嗎?把它們拿開,否則我把你撕碎,喝光你的血。縱使女爵知道之後會對我暴怒。」
維克多看著刀子,想起力波的話。原來不是十字讓他逃不出去,而是銳利無比的刀子!現在他知道猶大之裔的一個弱點了。「如果我沒有辦法制服你,從這裡走出去,他們會放一把火燒了這間屋子。」他開口扯謊。
卡季克將蠟燭放回去,走開,然後從地上拾起一樣東西,維克多瞧了第二眼才認出那一項被死人之血染紅的假髮。「更好,只要我發現一點縫細,就可以從這裡消失。」他再次走近維克多說:「如何?德國佬,交易成不成?或者我可以殺了那女叛徒的哈巴狗消遣?」他臉上的表情變了,似乎在算計。「也許我可以帶你走?」
這些話讓維克多不太高興。提到女爵時,他已經想到那讓自己沉溺不已的陌生女人。聽聞卡季克的暗示,有個壞念頭在他腦子裡發酵。「我可以幫你,但有個條件:你必須跟我說猶大之裔的事。」他要求道。卡季克搖頭,並且抹去臉上凝結的血。
「太陽快出來了,你哪裡也去不了,何不留在這裡和我聊天?」
「為何,我自以為聰明的朋友?」卡季克不懷好意,非常小聲地回答。「你瞧見我被飢餓逼迫得走投無路,為了填飽肚子幹了什麼事。可惜我浪費太多血,因此……」他邊舔著沾在手指上的血,邊饑渴地看著維克多,瘋狂在眼中閃現。
「我不會再問第二遍,我們的交易你到底接不接受?」
維克多心裡很明白,不管他做什麼,吸血鬼都不會放過他,到底只有死路一條。他可不想跟著這惡棍走。他慢慢後退,把手放在一張椅子的椅背上。他知道他必須用暴力打開唯一的生路。「只要把刀子移開是嗎?」他問道,他故意爭取時間,聚集勇氣。「你為什麼不自個兒動手?」
「不關你的事,德國佬!」卡季克齜牙咧嘴,逼近一大步。「快!在太陽出來之前!」
維克多抓起椅子用力擲向面前的窗戶。椅子撞碎玻璃,連前面的窗板也撞開。微弱得陽光射入屋裡。他立刻站在陽光中,吸血鬼無法攻擊。「太陽已經出來了,你這怪物!」他大喊,同時跳上窗檯。「你逃不了了!」激動的村民出現在他背後,他們大聲喊叫,又將他再次推進屋內,重重把窗板關上。現在屋裡再度一片漆黑,他們真的不放他出去,除非他完成任務!
維克多往暗處瞧,他聽到嘲笑聲,但看不清吸血鬼在哪裡。他剛剛為了閃避陽光,已經躲到安全陰暗的地方窺伺。
「德國佬,你真是個沒用的擋皮惡。」卡季克在角落大喊。「我希望,你當我的餐點的時候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