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發現 第十六章

自從那一晚見了神秘的女爵之後,維克多便開始心神不寧。那女子究竟是什麼人?她對自己懷有什麼企圖?

為了轉移心思,過去幾天他更是一頭鑽進研究,把發現全部記錄下來。不只是把信寄給柏林的教授,也寄給一些他聽說過的學者。還得不時編造故事寫信給父親,解釋他為什麼還沒開始做生意。唯獨給未婚妻蘇珊娜的信,僅短短數句帶過,看起來頂多像寫給交情不深的朋友。

「還在寫信?」伊葛那茲神父一早起床正要準備早餐,看到維克多坐在桌前。「您該不會整晚都在寫信吧?」

他點頭,用左手揉了一下眼睛。「沒錯,神父,我必須全心全意寫下所見所聞,讓學界認識到梅特菲吉亞發生的事件。」維克多放下筆,身體靠向椅背。「您還有咖啡嗎?」

「沒有了,您把我最後的存貨都喝光了。」

「請您派人到雅各丁納多採買一些吧。雖然它讓我心跳加快,卻也讓我清醒得不得了。」維克多從錢包里取出幾枚銅板。他的錢財漸漸散盡,因為他付錢叫了許多次緊急信差,把信送往柏林和勞西茨。在一張皮草都還沒買的情況下,他得請求父親提供資金支援。「這些應該夠了吧,我想。」他對神父道。

神父泡好藥草茶,然後在維克多對面坐下。「我替您擔心,史瓦茲哈根大人。」他指著桌上一大沓寫滿字的紙張。「我從未看過這種事。」伊葛那茲神父把盛著麵包、香腸和乳酪的盤子推到他面前。「您不停地寫,已經消瘦不堪,您的嘴唇乾裂。要注意身體,大人。」他拿了一個杯子。「您是不是該繼續上路,如您父親所願去尋找皮貨?您最後可能會在獵人那兒吃大虧。」

「可狩獵的動物多的是。」維克多拒絕道。他看著食物,卻感覺一點胃口也沒有。「可是,神父,這裡發生的事可是千載難逢!活死人,我要把這裡的事昭告天下。」他冷笑,撩了撩頭髮,感覺到了油膩。「但是我必須承認,我這幾天來確實邋遢至極。有沒有地方可以讓我洗個澡?」

伊葛那茲點頭。「我叫人去準備,這裡有個大木桶,通常是屠宰時用的,大致上還算乾淨,也許會有幾根豬鬃漂在上面,如果您不在介意,沒什麼大問題。」

「那就麻煩您了,非常感謝。」維克多起身收拾筆記、筆盒,還有墨水瓶。「如果準備好請派個人來叫我,別忘了咖啡,我現在要去找吉普羅人。」

伊葛那茲不再多問,他知道維克多想去那群流浪人那裡做什麼:繼續調查。「雖然村長請他們來幫忙,但這並不表示他們可以完全信任。」他警告。

「他們能做村民不敢做的事。我知道。」維克多披上大衣,拄著拐杖走出大門,踏上積雪的大街。他沿著街走到了村尾,吉普羅人搭帳篷的地方。

大大小小的帳篷林立,他們在別處把遮篷搭起,用繩索固定在圍成圈的九輛車的車廂上。車陣中傳來雞鳴、狗吠、孩子嬉笑聲。篷頂上細小的煙管冒出濃濃黑煙,空氣中混合著食物的味道。

維克多走近最前面的車廂,敲了敲車廂,一張女人的面孔馬上出現在骯髒的車窗後面。「我找力波,」他大聲喊,「哪裡可以……」

女人消失,接著他只聽到「力波」加上一大串聽不懂的話,並夾雜幾聲「閣下」。隨即有一個小孩從車裡跳出來,他跑到一個大帳篷里,擋皮惡跟著他一起回來。現在維克多注意到,他和村裡的人確實長得不太一樣,他的皮膚黝黑。

「閣下。」力波大聲呼喊,臉上露出笑容,讓小鬍子的尖端往上翹。他穿著皮褲、靴子,外面罩著一件縫縫補補的大衣,頭上戴著一項哥薩克圓帽,上面的金屬片像勳章一樣閃閃發亮。「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之處?」他在他面前停下腳步,一手叉腰,一手握著馬刀的刀柄。

「你可以把關於吸血鬼的一切,還有你如何對付他們的事說給我聽嗎?」他請求,同時敲敲大衣口袋,暗示他願意付報酬。「不會讓你吃虧的。」

力波的友善立刻消失。「閣下,您想向我打探消息,好搶我的生意嗎?我勸您,最好還是做您的皮草生意。一個非擋皮惡的普通人,不可能擊敗活死人。」

維克多擺擺手。「力波,我從來沒這種打算,我只是好奇,沒有別的意圖。」

「您家鄉沒有吸血鬼?」

「沒有,力波,我們追捕的是巫婆,」維克多解釋,「我們在柴堆上燒死她們。」

「對付吸血鬼,我們也用同樣的方法,閣下,和對付巫婆一樣。」他把手張開,手上掛的手環往前滑,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讓我看看您有多少錢!」

他拿出錢包,取出十枚銀幣。「我想,這應該夠了吧。」

力波喜形於色,把這筆小小的財富握在手裡。「您想知道什麼,我知無不言。」他示意要他一起到他剛剛走過來的帳篷那裡去。「閣下,我們找個溫暖的地方,外頭太冷了。要一杯土耳其濃咖啡嗎?」

「求之不得。」他跟著他進入帆布搭的住處。裡頭非常溫暖,不只是因為中間的大肚爐,裡面鋪的許多地毯,還有一道彈性木頭地板當夾層,隔開冰冷的地面。

力波對著正在裡頭玩耍的三個小孩,還有兩個年輕女人說了些話,他們立即離開,把地方讓給兩個男人。他把一堆墊子當椅子,請維克多坐下,自己也懶洋洋地半躺半坐下,又大聲喊了些話。不久,一個年紀稍長的女人端了黃銅托盤出來,上頭有一盞小壺、兩隻杯子,以及一盤開心果和堅果。她替他們倒了土耳其濃咖啡,然後立刻退下。

「這裡很舒適。」維克多拿出筆記本,準備好羽毛筆和墨水。「力波,告訴我關於吸血鬼的一切。他們是怎麼來的?為什麼那些人死不瞑目,還要回來找活人麻煩?」

「閣下,是惡魔的傑作。」他啜了一口咖啡。「惡魔還有他的小鬼,他們進入屍體里,把死人喚醒。他們這麼做完全是出於邪惡的目的,他們想讓人類痛苦不堪。」力波搓揉臉上的刀疤,這似乎是他的習慣動作。「上帝的符號可以抵擋大部分魔鬼。他們害怕十字架、聖體、聖像。換句話說,就是所有與基督教有關的聖物。」

「如果死者是穆斯林或是猶太教徒呢?」

「那就需要有伊斯蘭教或猶太教的宗教符號。」力波笑著回答,他舉起掛滿手環的手臂。「這就是為什麼我身上披掛這麼多東西的原因,有備無患。但是我解決的吸血鬼,生前大多是基督徒。」

「如果說他不信教呢?或是惡魔的信徒呢?」

「只好用木樁或馬刀伺候了。」他指著咖啡說:「閣下,嘗嘗看,連土耳其人也不能煮得這麼好。」

維克多嘗了一口,發覺當中加了許多香料。「非常好喝!」

「裡頭有小豆蔻、姜粉、丁香。」力波逐一點數。「沒東西比這個更提神了。」他非常高興咖啡合客人的口味。「回到吸血鬼的話題:有些人一看就知道是從墓穴里爬出來,準備要讓村人陷入絕望的死人。」

「請慢點兒說。」維克多放下杯子,摸索他的筆。

「小孩子出生就有牙齒或者有三個乳頭的,註定會變成吸血鬼。或者那些出生就戴帽子的,」力波慢慢解釋,「也就是說,殘餘的羊膜蓋在胎兒頭上,這樣一來,靈魂在出生的時候無法進入身體,就容易受惡魔侵害。」

維克多看著吉普羅人說:「牙齒、乳頭又是怎麼回事?」

「惡魔的標記,閣下。為了展示他的力量,他在犧牲者身上做了記號。」力波把杯里的咖啡喝光。「我的本領就在於認出這些記號,隨時準備出擊。」

「吸血鬼的小孩又怎麼辦呢?他們難道不是特別選出來,死後要成為吸血鬼的?」維克多仔細觀察力波臉上的表情,他很好奇想知道他的回答。

力波點頭。「您說的沒錯,閣下,我也逃不出這命運,但是我的族人會小心留意。萬一有一天,我的靈魂出竅了,他們會把我的腦袋砍下來,一把火把我燒了,好讓我不會繼續危害別人。」他獰笑。「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的女人鐵定受不了,因為她不願讓我走。」

維克多不由得大笑,繼續喝咖啡。「你們就這樣四處流浪消滅吸血鬼?這是你們的職業?」

「不,不止。我們還做許多人們不願做的事,磨刀、磨剪刀、補鍋爐、補水壺、買賣香料和藥草,如果有人想,我們也算命。這也是為什麼許多人不喜歡我們的原因:我們能預知未來。」力波把一隻手墊在頸後,躺著伸展四肢,雙腿交疊。「但是像我,是一個擋皮惡,殺吸血鬼是最賺錢的生意,我是這附近的第一把交椅,村長才會請我來。」

「為什麼他們非得請你,不能找個勇敢大膽的人在吸血鬼身上插木樁就行了?」

力波輕蔑地大笑。「閣下,吸血鬼是非常特別的鬼怪,他們力大無比。第一,他們的力氣全都非比尋常,一拳就可以把骨頭擊碎;第二,他們迅疾如風;第三,他們可以隨心所欲變形,穿過最狹小的細縫進入受害者屋內,吸他們的血。他們既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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