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使算不上最好,但無疑算是獵上等皮貨的好季節,但是對出遠門旅行的人而言無異是酷刑。冷颼颼的刺骨寒風,大雪一再掩埋道路,讓路程苦不堪言。馬車夫多次寧可相信馬的直覺,任由它們前進。
在如此惡劣的天氣下,維克多和翻譯還是抵達了帕拉其納,研究瘟疫的大夫據說駐留在此。現在維克多駐足在一棟屋子前,全身近乎凍僵,膝蓋顫抖。門開了,一個微胖老人手上提著一個包走出來。維克多還來不及開口,老人已經從身邊走過,跳上一輛上面已坐了三個人的雪橇,三人身上都穿著軍官大衣。
「葛拉薩大人?」維克多跛著腳追上前。這位大夫給人粗野的印象:酒喝多的人常有的酒糟鼻;淡綠色的眼珠盯著維克多。
「走開,乞丐,我什麼也不給,就算衣冠楚楚也不例外。」他戴上手套。「如果要看病,就需要一點耐心。我還有其他事要辦。」
「都不是,大夫,在下維克多·馮·史瓦茲哈根。達多諾侯爵讓我到這兒跟隨您。」他覺得這位大夫的態度不僅是無禮,一開頭便是用侮辱人的稱謂。
葛拉薩看著他問:「來人也是大夫?還是學者?侯爵懷疑我的判斷能力嗎?」
維克多心中暗想,侯爵真該懷疑這個人。「不,我只是出於好奇,我想知道關於吸血鬼的真相,僅此而已。」
葛拉薩大笑,聽起來比豬叫還大聲。「我現在就可以告訴您,那些人酒喝太多了。」他用指尖點著自己布滿毛細血管的酒糟鼻,然後說:「喝醉就會看到一些子虛烏有的東西,就因為這樣,我和這幾位軍官得在這種該死的天氣出門驅鬼。」他指一指身邊一個大概剛好可容下一個小孩的位置說:「上來吧!」維克多擠身在馬車板壁與這幾個體積龐大的人中間。他對幾位軍官點頭,他們看起來對這次任務並不感興趣。翻譯急忙轉搬行李。他沒能跟上,因為已經沒有空位了。
「不用擔心,我們能和當地人溝通。」葛拉薩上下打量了維克多一番後說:「看起來像貴族,身上的大衣像法國人的裝扮,口音是德國人,很奇怪的組合。」
「我是商人,葛拉薩大人,我在尋找有珍貴皮毛的動物。雖然說吸血鬼的皮可能更值錢。」
「迷信,我只能這麼說。」他對馬車夫點了點頭,馬車夫揮動皮鞭上路。
「我還沒有親眼看過吸血鬼,我用我最愛的燒酒和你打賭,以後也不會碰上。」
「葛拉薩大人,我接受您的打賭。」維克多頑固地說。連酒鬼都希望他不要相信吸血鬼的存在,讓他覺得受到了侮辱。卡貝拉的話讓他懷有太多希望,他期望真的能碰上吸血鬼。
「瞧!只要哪個窮鄉僻壤有幾個人在短時間內上了西天,那些頭腦簡單的人就開始大喊這又是吸血鬼的傑作。」葛拉薩激動起來,從毯子底下拿出一隻瓶子放到嘴邊。金色液體中懸浮著碎屑,大夫要請他喝一口,維克多婉拒了。「他們忘了提那些人之前嚴重腹瀉或咳嗽。傷寒和感冒,這就是梅特菲吉亞的吸血鬼。商賈大人,到時您就會知道,事情真相就是這樣。」他又啜了一口,軍官同樣拒絕了他邀請共飲的好意,於是他蓋上瓶蓋,把瓶子又收起來。
維克多不再說話。他不會這麼容易被被說服的。
他們在傍晚時分到達梅特菲吉亞。葛拉薩、維克多,還有幾位軍官留宿在伊葛那茲神父的住所。他穿著黑色僧衣,留著棕色長鬍,脖子上戴著十字架。
那棟房子還過得去,雖然空間很小,沒有閣樓。屋樑上吊著煙熏的火腿,以及用鏈子和網高高掛起來的食物;四周的牆壁長年累月受到火爐煙熏,屋內瀰漫著煙味。架子、柜子、一張大桌子及附帶的角落座位、小灶間,還有一張過大的床,讓空間變得十分狹窄。火爐旁有一張古舊的椅子,牆上到處掛著聖像和十字架。調查團如何在此歇腳,仍然讓維克多很費解。
神父伊葛那茲非常高興看到官方人員的到來,因此不停地想讓他們相信他的話。葛拉薩讓一位軍官擔任翻譯,然後用非常嚴厲甚至下流污穢的言詞,清楚地說明他一點也不相信吸血鬼的傳說。天黑之前他開始探查傳染性疾病,他始終認為那才是村民的死因。
維克多把東西留在屋裡,然後到積雪覆蓋著的街上溜躂。梅特菲吉亞屬於摩拉瓦河沿岸眾多村落之一。老舊桁架房屋的屋樑向下彎曲,傾斜的小屋緊密地擠在一起,薄霧從附近的水澤升起,在四周繚繞,與煙囪冒出的灰煙一起在空中較著勁。
維克多很想和葛拉薩一起出去調查,但是他剋制住了,還是先讓大夫完成工作比較好,雖然他還有千百個問題已經到了嘴邊,很想親自問問那些人。但他只能跟隨,畢竟他不是調查團的成員。
維克多看到大多數人家的大門還有窗戶上都用瀝青塗畫著十字,其他人家在窗前放置乾燥的荊棘擋住視線。沒有賊可能穿過得了這種障礙。他在一座倉庫的牆上看到了一頭死貓頭鷹,人們將它的翅膀展開,釘在木頭上。
這些跡象讓他相信,這裡的人們深深地懼怕著吸血鬼。此外,他覺得一直有視線在盯著他,雖然他一個人影也沒看見。煙霧為隱形跟蹤者提供了最佳的掩護。維克多認為是人們怕見他,因為他的外表,不知如何為他歸類——他既非軍官,也非大夫。
收集到新的信息,見到吸血鬼的希望又增強了。他回到神父的屋子,因為少了翻譯,他試著比手畫腳詢問這幾個星期來的死者名單。
伊葛那茲神父對他友善地微笑,並回答他的問題,維克多非常驚訝他能說一口流利的德語。
「我對您的信任更勝於那位胖大夫,」他坦白說,「隨他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他拿出名單,注視著維克多的眼睛。「史瓦茲哈根大人,那是吸血鬼沒錯!而且我知道事情的開端。」他在他對面坐下。維克多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非常嗆人的香料味。「大約半年前,保羅從載乾草的車子上摔了下來,跌斷了脖子。他生前一再抱怨被吸血鬼糾纏,所以吃了吸血鬼墳地的土、身上塗了的血,希望藉此自救,但是一點用也沒有。」
維克多保持鎮靜。「這麼說,是從他開始的?」
伊葛那茲神父在身上畫著十字:他把大拇指、食指、中指伸出併攏,無名指和小指接觸掌心,然後完成從額頭到胸前的動作,最後從右肩到左肩。「願上帝與我們同在:沒錯。大約在他死後三十天,開始有人抱怨被他糾纏。不久之後,他真的把這些人害死了。這是最開始的四個人。」
「您完全沒有對付的辦法?」
「我們把保羅挖出來,發現他很完整,沒有半點腐爛。受害者的鮮血從他的眼、口、鼻中流出。」他再度畫了十字。「您應該看看他的衣服、蓋著的被子,還有整個棺材完全浸在血中!手指甲和腳指甲以及全身皮膚脫落,底下已經長出新的,跟蛇一樣。」
維克多拿出筆記本、墨水瓶、鵝毛筆記錄下神父說的事,他相信他的話。
「我們用木樁穿透他的心臟,他發出一聲巨吼,之後我們焚燒了屍體,把余留下的灰燼又埋進墳里。」
維克多用筆搔弄長鬍楂的下巴。「換句話說,吸血鬼的受害者也會變成吸血鬼?」
「我們用同樣的方法處理了其他四個人。」伊葛那茲神父點頭。「但是事情並沒有結束。」他低聲說。「保羅也攻擊了牲畜,吸了它們的血。人們吃了肉,死後也會變成吸血鬼,災難又從頭開始。因此我們才會求救。」
維克多在記錄當中不時顫抖,然後閱讀死者名單。「三個月內死了十七個人,有年輕人,也有老人?」維克多求證。
「是的。當中有些人之前無病無患,卻在短短兩三天內死亡。」伊葛那茲神父面無血色地證實。「在上帝面前,我對您發誓。您務必相信我們,請幫助我們,我們不想變成吸血鬼!」
門突然被用力推開,撞擊牆壁發出巨響,兩人嚇了一大跳。
葛拉薩和軍官一起進門,他脫下大衣,房間里立即汗臭熏天。他拿出酒瓶喝了一大口。「該吃點東西了!」他怏怏不樂地命令,整個人重重跌坐在椅子上。軍官坐在角落的座位上休息。
維克多察覺大夫臉上的表情有異。「如何?調查有了什麼結果?」連他都對自己聲音中透露出的恐懼感到驚訝。根據大夫的回答,神父的報告很可能只是無知的迷信傳說。
「什麼也沒有。」
「什麼也沒有是什麼意思?」維克多全神貫注,想聽到結果。
伊葛那茲神父做出意會的表情,嘴裡嘟噥了些話。
「什麼也沒有,有什麼不懂的?」葛拉薩大聲斥責。「沒有傳染病或致死疾病的徵兆。」他把酒瓶里的酒一飲而盡,一邊打嗝一邊把瓶子一推,桌面不平坦,瓶子滑到桌邊停住之後翻倒。「不是瘟疫。」
謎題未解,維克多心中暗喜,但是接下來他警告自己保持理性。葛拉薩這樣的酒鬼必定在檢查時犯過不少錯誤,很有可能答案近在眼前,他卻毫無所察。「大夫,這意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