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羅無法阻止女兒被殺。她從他面前掉落到底下臟污的糧倉地上。「你們!」他大聲斥責那些男人,然後縱身一躍,猛力垂直往上跳,直奔神父。
同時有兩道閃電打穿屋頂,一道落到儲放乾草的頂棚,引起第二次火;另一道打在一個農夫的長柄鐮刀上,將鐵灼炙,燒得他四下蹦跳,最後身上冒煙掉了下去。
卡羅落到神父與將木棍刺入席拉體內的男人身邊,先抓住神父,猛力拽開他下頜,碎骨從不同地方刺穿肌膚。卡羅發出野獸般的勝利吼叫,沒察覺到有三個敵人搶佔階梯,從背後靠近。等他聽到棍棒揮下的聲音時已經太遲了。
打榖棒命中他的頭,第二棍緊接而至。糞叉的尖齒刺入他頸部,其中一齒卡在頸椎骨間。
「快來,我們逮住他了!」一個農夫叫道,從後頭踢他膝窩,卡羅腳一彎跌倒。「動作快點,他要變形了!」另一個農夫揮動老舊的生鏽馬刀,以糞叉柄為導向線,直接往腦門砍去。
「不要!不能就這樣結束,」卡羅低聲說,「我求你……」
那一擊用上許多力氣,馬刀呼呼沿柄直下,最後刺穿喉嚨,血像噴泉般從傷口湧出,脊椎像一小塊白粉筆凸出於紅色之中。
卡羅的頭滾到因痛嚎叫不停的神父腳邊,被他一腳踢開,頭滾落階梯,掉入火焰。「下地獄之火,」他含糊嗚咽道,「下地獄之火吧!」
農夫也將卡羅的屍體丟入熊熊烈焰。地面忽然塌陷,淡綠色火焰中呼嚕升起一股濃煙,直達天花板。有個男人重心不穩,摔入炙烈洞中,彷彿直接掉入地獄。烈焰已經在小丘內部與實驗室里怒吼灼燒了好一陣子。
村民跑出建築物,奔入漸歇的暴風雨中。雷電已止,冰雹只剩針尖大,無法造成傷害。他們站在那裡,望著火焰吞噬糧倉。
強風吹動風車翼,星火點燃老舊木頭與帆布,著火的風車翼非常壯觀。然而,翼框紛紛解體破裂,哐啷落下,火舌竄出窗戶,照亮地上每一塊石頭。火焰一直竄燒到最上層,隨後吞沒了陽台。
全部結束了。
冰雹轉為雨後,農夫們踏上歸途。在對抗巫皮惡與他的女兒的戰鬥中,他們死傷慘重,付出慘烈代價。
不過,附近地區將永不再受到吸血鬼糾纏。
刺眼的銀光照耀她臉上,穿透閉上的眼瞼。無情的亮光終止了她的睡眠。
她花了好大的氣力才睜開眼睛。
她仰躺著,眨眨眼,伸手擋在面前遮住光,然後穿透指縫往上看。
那是月亮!
她從未看過月亮光度如此強烈,幾可媲美太陽。明月皎潔高掛夜空,使一旁星光黯淡無輝。
她逐漸習慣光線,看得出浮雲緩緩消散,空氣中有雨的味道。
那並非唯一的氣味。
她聽見四周響起嘶嘶聲與水滴到灼熱物體上的聲音。她的腳被重物壓住,無法移動,於是轉頭左右張望,辨識自己的所在。
周圍矗立燒成炭的木頭遺迹,煙霧裊裊上升,沒入暗黑蒼穹,木頭仍在悶燒的地方傳來輕輕的嗶剝聲。只有她仰躺的地方有雨水積成小水窪,躲掉火舌肆虐。
被燒毀的風車塔樓斑駁闃黑,始終屹立不搖,只有上層塌了一處。
回憶全回來了。她父親、村民、神父、掉在地上的孩子……
她撐起上半身,看見被插入心臟的木棍。棍棒仍在她體內!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右手握住木棍猛力拔出,嘴裡發出一聲痛苦尖叫。
她六神無主地瞪著木棍,然後觀察傷口,上頭仍血流涓涓。她實在無法相信,於是觸摸傷口邊緣,手指甚至伸入裡頭。這樣的傷口早應該置她於死地才對。
摸傷口時,她沒感覺到痛,木棍刺穿的地方反而自動癒合。席拉駭然看著傷口上血淋淋的肌肉纖維延伸、相交,融合成結實的組織!組織編織出新的軀體,她卻只感受到恐懼害怕。最後傷口上只留有一小片薄痂,有點癢。
「那……」她頭向前傾,看見腳不能動的原因。一塊厚重的天花板木頭橫壓在腿上,骨頭雖然沒被壓斷,但她不能動彈。
她沒有多考慮,便將雙手伸到木頭下,繃緊肌肉。即使是成年男人也未必能舉起,她卻幾乎不費吹灰之力。
解除重壓後,她搖搖晃晃起身,佇立在曾經為家的廢墟中。她越是頻繁望向月亮,回憶越是蒼白褪色。月亮似乎奪走她的思想。
終於,她再也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微風吹拂,揚動秀髮,她蹙起眉,指間抓起一把髮絲,若有所思地盯著。頭髮一直是紅色的嗎?
和風送來一股惑人香氣,離她不遠處有隻手從斷垣殘壁中伸出。
她踉蹌走過磚瓦與木片,始終暈眩恍惚,跌跤好幾次才到達。她在手臂旁蹲下,挖出壓在底下的身體。
她發現一個死者,感覺自己似乎認識那女人。對方肩膀傷口流出血。一看見血,她立即感受到巨大渴望。
沒有絲毫猶豫,她張大嘴巴,一口咬進屍體脖子吸吮生命之液。她知道自己這麼做是對的。
有金屬味道的香甜熱血流過舌頭,濕潤上顎,經過脖子往下流淌。她喝了又喝,直到死者再也擠不出半點血才停止。渴望稍微止息了,不過要完全澆息,她需要更多血。
她抬起頭,望向森林的小徑。
我騎著隼前往一處地方。只要血族會成員將此視為自己勢力範圍,就會在這裡置產,那就是洛茲旭的別墅區。
我以兩百公里時速飆過沉睡的城區,這裡曾聚集各類型著名藝術家,有畫家、指揮家、音樂家與作者。萊比錫河灘林的西緣距此僅幾百米,這裡的居民住在古樹與精美花園之間。烏爾曼女士也是。事實上,她的姓氏是封烏爾曼,名為維多莉亞·蘇珊娜·露易莎·莎拉。但她決定只用莎拉·烏爾曼。
洛茲旭的別墅區屬於高級住宅地段,我還記得那些建築如何在眼前建造完成。十九世紀晚期到上個世紀三十年代,這裡聳立起莊園宅邸與宏偉建築物,其間廣闊華麗的花園讓我讚賞不已。來自萊比錫上層階級的業主透過這樣的建築,鞏固自己的社會地位。當時的我並不屬於他們,我不是愛炫耀財富的人。
我一直密切觀察別墅區最近幾年的整頓更新。基礎建設良好、靠近市區等優點,讓此區始終受到歡迎,新富與古老權貴交錯混居。烏爾曼女士不喜歡混雜,寧願和老朋友與回憶獨處,不必忍受嬌生慣養的小孩。
我即將接近目的地烏爾曼的莊園,於是減緩車速。重機車停在一道斜坡前的陰影處,免得馬上被人看見。我頭上戴著尼龍絲襪當面具,監視錄影器應該拍不清楚我的臉。
我謹慎走向白色木頭籬笆,一躍而過,跳到一條小徑,小徑蜿蜒經過花園與兩階高的游廊,最後通往主入口。
烏爾曼女士是位和善的老婦人,要我下手殺死她並不容易。雖然她出身貴族,看待世界的角度一直以來有些黑暗,卻不代表她會逃避自己的社會責任。她匿名捐助巨額款項給萊比錫的遊民,並資助一家託兒所。我站在小徑上,看著別墅正面,別墅由烏爾曼女士的父親於一九○○年建蓋。他給了女兒一切,卻無法替代母親的角色。或許這也是她後來將自己第一個孩子送給別人收養的原因,她害怕成為壞母親。
我抬眼望向二樓窗戶。裡頭的她躺在古老的天篷床上,床單與棉被全編織了花邊,已有相當歷史。那是東普魯士的親戚送給她的,即使可能又破又舊,她也不會捐獻出來。
烏爾曼女士有糖尿病,左腳因病失去兩個腳趾,但她勇敢面對。比較慘的是骨質疏鬆,所以她大部分時間得躺在床上,對這個一年前還矍鑠靈活的人來說,很不好過。
我的視線巡過正面,移向管家的窗戶。嘉畢耶兒·熊斯竇,三十二歲,已婚,先生住在萊比錫。我很確定她聽不到我履行義務時的聲音。
我像個蜘蛛人沿著正面外牆往上爬,腦中思考如何迅速殺死烏爾曼女士,不讓她有痛苦。我不喜歡再向報紙提供殘忍謀殺的標題,但無論如何,頭一定得砍掉。當然,我也可以挖出她的心臟燒掉,不過這個行動也很野蠻。
也許我可以帶走她,像一般的處理手法將屍體埋在河谷。寧可是一樁無法破案的綁票事件出現在媒體上,最好還要求贖金,也不要是謀殺案。或者給人「傍晚散步發生意外」之類的標題也可。只不過,身體殘障的烏爾曼女士,在沒管家陪伴下出外散步的可能性有多大?
我站在一手寬的戶外窗台上,穩住重心對我一點也不困難。由於必須是件綁票案——在爬上來的途中決定的——所以我得打破窗戶。一個聲響嚇得我血色盡失。
窗帘緊接著被拉到一旁。
烏爾曼女士年邁的臉出現眼前。她毫無懼色地看著我,右手拄著手杖,左手打開窗把手,似乎正在等我。我驚詫萬分,現在的發展完全出人意料之外。
「進來,孩子。把頭上的面罩拿掉,我認得你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