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女孩 第三章

醫院入口前的小雨蓬下停著我的重型摩托,一輛老舊的暗紅色鈴木Hayabusa,性能絕佳,稍微改裝了一下,如果我喜歡,時速可以飆到三百五十公里。一般新車飆到兩百九十九就不行了,就像被閹割了似的。Hayabusa的意思是「隼」,再恰當不過的稱呼了,因為它賦予我一雙翅膀。

原則上,我騎車不穿全套皮革防摔衣,也不戴安全帽,讓風吹過我的長髮比生命還重要。我認識死神,對他毫無畏懼。倘若他有天該上門找我,碳纖維與皮革也回天乏術。

摩托車在我腳下逐漸蘇醒,轟轟作響,我小心操控著隼騎上路,幾公里後已經暖好車,可以加速行駛。並非只有在滑雪道才能搖擺晃行,在街上騎摩托也辦得到。

路上車不多,這些時速五十公里的車輛在我身後慢慢爬行。我還給了有慕尼黑車牌的保時捷車主一個下馬威,只要稍微換個擋,加點油,馬上就將他遠遠拋在後面的車陣中。小意思。

雖然我很喜歡兜風,精神卻無法像平時一樣放鬆。風迎面撲來,我似乎聞到醫院的氣味,思緒不由得又飄向小泰亞。她不放過我。

我拐出街道,在一個公交車站後面緊急剎車停下,戴上尼龍頭套,然後例行拆下牌照,再跳上車繼續騎。

我的旅程直達萊比錫工業區的一棟老舊大樓。

兩位身著黑色西裝的男子在門前守衛,其中一個正在對著對講機講話,另一個牽著兩隻短毛警犬。對著對講機講話的叫雷夫,我認識,另一個是新來的成員。

我將隼停在他們前面,關掉引擎下車。那兩個傢伙讓也不讓。

「難道我得等嗎?」

「你遲到了,海兒。」雷夫叫我的藝名。他大概不明白那名字的意義,以為是「海倫娜」的簡稱。我大可告訴他,我住在世界之樹尤克特拉希爾的三根樹根之一的底下,是邪神洛奇與女巨人安格爾波達的女兒①。不過那樣說,只會讓雷夫這個好人證實他自己的想法:我的腦子有問題。就讓他繼續以為我是海倫娜吧。可惜現代人身邊的朋友沒有幾個懂得日耳曼神話,知道死亡女神的名字是什麼。「米勒已經擔心你不會出現了。」

「①兩人女兒的名字叫作Hell,與海兒(Hel)是同音異字。」

「我一直很準時,雷夫,這點你應該很清楚。」

「我知道。事關米勒的錢,那夠讓他緊張了。」雷夫賊笑了一下,然後對著對講機說:「開門。」大門隨即慢慢打開。「祝你好運。我可不是隨口說說,因為我這次又押在你身上。」

我打量他的臉,非常驚訝一個四十歲的人看起來竟如此滄桑。日光浴、酒精與藥物在他臉上鏤刻下紋路。「老是贏不會膩嗎?」我尋他開心。

「這話應該是我問你吧?」他竟俏皮地反損我一把,令人意外。看來他今天心情不錯。

我再度發動車,懶得推車。「說實話,還真膩了,雷夫。」我讓車緩緩滑行。「你下了多少注?」

「還不少喔!」

「你知道嗎?今天我會輸一次。」

他的臉色泛白,我加速離開。

巨大的機械廠籠罩在昏黃光線中。這裡我已經是熟門熟路,只管沿著主要道路往前騎。左右兩邊老舊生鏽的巨大壓床與制鐵設備飛快後退,機器最後一次運轉是在前東德時期。接著我轉入一條死巷,盡頭是道木牆。

我停好後下車,走上前敲敲牆。「海兒。」我口齒清晰地喊著,牆的一部分向後退開。

「晚上好。」譚雅,我的服裝師跟我打了聲招呼。她一襲灰色長裙,上面搭配黑色緊身胸衣,赤裸的頸子繫上領帶,半長的頭髮抹滿髮膠,服貼在頭上。我喜歡她這裝扮。「你遲到了。」

「我很準時。」我口氣冷淡,而且很清楚自己聽起來真的很冷酷。我凝視譚雅。我因泰亞之死讓她不好過,當然很不合理。然而,她的死對我造成的震撼,遠遠超過我能接受的程度。通常跨上隼飆一段路就能宣洩悲傷,但這個小女孩已深烙在腦海。我很想坐下來跟譚雅談談,但時間已經不夠,而且也不恰當。死亡女神睥睨一切,不可褻玩。

我脫掉衣服,只剩下紅色短內褲,將合身胸罩換成結實的白色運動護具,然後穿好譚雅遞給我的迷彩褲,套上同樣斑紋的T恤,腳滑進戰鬥靴。泰亞的臉始終在眼前揮之不散。現在只欠手套,好戲就就開場了。

譚雅謹慎地盯著我:「今天不換頭套嗎?」

我打了一下自己的額頭。集中精神!我簡單動地動手指,她就轉身撇開頭。我換戴乳膠面具,只露出眼睛,鼻子與嘴巴處有道小縫,頭後方有個開口,可以把頭髮放出來。沒人知道我的真面目,譚雅也是。「現在上妝吧。」我的聲音不再像先前那樣尖銳。

接下來的動作是一種儀式,過程難以形容。最近這幾年,沒人比譚雅跟我還親近,很少有人站在我面前不被我當成對手,一下子撂倒腳邊,血流滿面。

我坐在旋轉椅上,轉過來面對她,腰桿挺得筆直。她緩緩跪在我面前,頭低垂,露出白色頸項,然後抬起脖子,用女僕般的目光凝視著我。這一刻我有種錯覺,我們宛如生活在另外一個世紀,階級地位不同。有幾次我甚至覺得,她完全將我看成更崇高的存在,彷彿她私人的女神。

譚雅拿起有色彩的圓罐與一支柔細的刷子,打開容器後,將刷子細毛浸入一片純白。

她沿著我眼睛底下、顴骨與下巴畫上線,一筆一筆為黑色乳膠描繪輪廓。她品味獨具,讓我的第二張臉在今日符合我此刻的心境,而且那毛骨悚然的容貌,與死亡女神非常相稱。

如同往常,我審視著她。

我看著她肩膀與手臂上的肌肉起伏流動,看著她執行任務時的專註眼神,忘我的表情。她的動作靈活飛舞,卻又仔細精準,筆筆到位。隨著每一筆畫,我的心緒逐漸穩定,在緊張萬分的時刻,將醫院拋到腦後。

譚雅完成作畫,我們的目光相遇。她微微一笑,又露出頸項,彷彿我若不滿意她的表現,允許我隨時可斷其頸脖。一陣敲門聲響起。「好了嗎?」有人在外面吼叫。我與譚雅親密的兩人時光就這樣被聲響敲碎。

我快速瞥了鏡子一眼,絕對沒人認得出我。鏡中映出一位纖細的女子,身材曼妙,好似從動作電玩中走出來的。面具給了我一種威嚇的氣質,正是我希望的那樣。

「好了。」我粗聲粗氣,一腳踹開門,故意打到門外的男子。我痛恨被催趕。不過幾秒,我的情緒又低落起來,回到與譚雅相處的珍貴時光之前。

那男人踉蹌退了幾步,我沒見過他。他用手捂住額頭,上面有塊深色痕迹。「媽的,搞什麼啊?」他一邊呻吟,一邊往一旁走了兩步,去拿放在冰桶里的冰塊。他抓了一把,捂在被打到的地方。

「我不喜歡大喊大叫,」我讓他了解,「敲個門就行。」我走過他身邊,譚雅穿著高跟鞋走在後頭。她一身套裝,簡直像要趕赴午餐約會的職場女強人。「請你記住這點。」

走廊盡頭燈火熠耀,這光景每次總讓我聯想到瀕死經驗的報道。今天,我這條路並非前往天堂,而是通到地獄,那兒演奏著情色幻眼樂隊的《禁錮血中》。我在這種時刻最愛聽情色幻眼樂隊。旋律優美的濃烈哥特搖滾震天般響,歌手的低音迴旋在心跳頻率的底線,人耳幾乎察覺不到。第一波腎上腺素開始在我體內釋放。

步行幾米後,我站在探照燈通亮刺眼的燈光中,然後快步經過狹窄走道,來到架高的格鬥場。天花板、角落等處隨時可見網路攝影機閃動著不同的訊號燈,付了錢的客人正舒服地待在屏幕前,打開放映機,迅速從冰箱里拿幾瓶啤酒,與朋友共度愜意的夜晚。血濺滿地也可以如此美好。

這是非法的,殘忍的,卻他媽的能賺進大把鈔票,而且誰也沒料到這種事竟發生在德國。我熱愛的次文化。我的閥門。

「您終於出現了。」一個男人站在我身邊,手裡拿著迷你攝像機,手臂證件上寫著他是經過許可進入的。下一個人若再這樣說,我一定打斷他脖子。

他屬於那種年近四十,卻不明白二十幾歲小夥子的服飾根本不適合自己的人,短髮覆蓋在一項鴨舌帽下,臉上戴著太陽眼鏡,看不見眼睛。「你好,我是文斯,奉命報道整起事件,當然,還有您這位,嗯,格鬥女英豪的事迹,哈哈。明星電視台委託我來的。」

「我怎麼沒有聽說過?」我轉向譚雅,她才趕上我,高跟鞋跟不上我的步伐。她拿著手機正在打電話。

「我也才剛被告知,」她說了聲抱歉,指指電話,「老闆希望如此。包裹在揭發醜聞之下的行銷手法,比打廣告還便宜。」她複述了談話內容:「我們得合作才行。」她收起手機。

「好,那可以開始了。」文斯舉起攝像機。他身上有JOOP香水味,淡紫色那瓶。「今天狀況如何,海兒?人家說,您可以跳過游泳池三米高的跳水台。」

「那太誇張了。」文斯讓我煩躁,我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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